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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病患(上) 最初遇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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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遇见那个孩子时,蓝溯炙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隐藏在角落冷眼看着几个混混抓着那孩子的头发往墙上撞。
这是一个暗巷,鲜少有人会来这里。蓝溯炙也是为了图近,才会选择这条小道。
走了这么多次倒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景。
头部撞击墙壁的重击声让人心悸。而他只是事不关己地点起一根烟——的确,这是不关他的事,因此他可以残忍地当个旁观者。
血已经在墙上引出一个个可怕的印子,少年却不挣扎也不反抗。
——然而那些施虐者似乎还不尽兴,狞笑着开始扒少年单薄的衣服,
见状,蓝溯炙皱皱眉正想调头走掉,却听一声长啸。
「你们在干什么!!」
警察的出现让他们仓惶而逃,而警察也忙去追——他没发现暗处的蓝溯炙。
本想走的蓝溯炙停下脚步,望了望少年——那人虚弱地坐靠着墙壁,低垂下头,过长的前发盖住了他半张脸。鲜血从头部的伤口滚落,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成一颗颗饱满的血珠不断地滴落。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一丝生气,如同一个遭弃的布偶娃娃。
蓝溯炙发现,少年穿着的,似乎是病服。
他走上前,低首俯视少年。
衣服被扯开了大半,裸露着的肌肤犹如白樱一般确实会惑人心神。他的脖子上挂有一条金属项链。
蓝溯炙蹲下身子,少年依旧像个活死人似的一动不动,他拿起链坠,那似乎是防止走失的不锈钢识别牌。借着微弱的光线,蓝溯炙勉强读出上面刻着的字。
一九八七医院八号病区 NO.08206909 辞湫聿(qiǖ yǜ)
「辞湫聿……」复诵着这个名字,蓝溯炙玩味地弯起唇角。
※ ※ ※
一九八七医院,是处于蜃域近郊一处环境不错的一家精神病疗养院——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疯人院。
在一间单人病房中,蓝溯炙坐在病床边看着尚处于昏迷的少年。
无可否认,他确实是精致,稍微凌乱的发散在肩上,美好的曲线在蔓延成一张俊秀脸庞的轮廓。
容易让人引起保护欲。
——也更容易使人产生破坏欲!
蓝溯炙眼镜下的墨色双眸似乎蕴含着什么,之后他掏出烟叼在嘴上正想点燃。
「病房可是禁止吸烟的,蓝学长。」手指夹走了他的烟。
「安卡列罗?」
来人是个西方男子,浅金色短发,翠绿的双眸,虽然穿着只是普通的医师袍,也难掩他高贵的气质。
「学长还记得我啊。」安卡列罗·休斯特对蓝溯炙眨眨眼,有点轻浮的味道。
「怎么不认识?」蓝溯炙笑笑。——这位小他一届的学弟,在医学院里就是个风云人物,他的放荡不羁可是出了名的,拜倒在他脚下的人(其间男女不限)数不胜数。
暧昧地暖笑一通,安开列罗说:「原本听说找着我们区病人的男人染有一头青蓝色的长发,我还不大确定呐。」
蓝溯炙依旧无谓地微笑,看似和蔼却带着距离。他回望病床上的辞湫聿,问:「他是你的病人?」
「是啊。」
「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吧?」那样稚气的脸……
「呵呵,你果然也这样认为,」安卡列罗坐到床沿,交叠双腿,「其实湫聿已经十七了。」
「哦?」他扬扬眉。
安卡列罗抱手在胸,望着湫聿的眸中滑过一丝不忍,「他看起来跟实际年龄差很多是吧?……湫聿是十年前来到这里的,那时……他才七岁。」
「七岁?这么小就得病?」
「不,那时他还没病,」安卡列罗顿了顿,「说起来这是我们院的疏忽。」
十年前安开列罗还没来到「一九八七」,完全是院长讲述给他听——
「那孩子是他的母亲带来的。我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个做母亲的能以这样的方式抛弃自己的孩子。因此尽管起先他一直说自己没病,我们依旧按照病人的方式对待他、『治疗』他——你也清楚,安开列罗,有很多病人也会称自己没病,就好像喝醉的人总会说自己没醉一样。」
「然后……当疗养院的医生护士意识到时,他的精神意识已经即将到达崩溃的边缘……」
「也就是说——」蓝溯炙扬起的笑有些嘲讽,「他是被你们逼疯的?」
「学长说得真难听,」安卡列罗皱起眉,「那时他还不算疯。」
「是么?那后来又发生什么事?」
「后来……我也不清楚了,只晓得湫聿似乎被他母亲那一边的人领走了,你应该听说过——龙飒的词家。」
「词家?那可是个大家族呐。」
「但后来一年多后湫聿又被送到『一九八七』,我也就是在那时接手八号病区。」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到辞湫聿的场景——黑暗的窗户,白色的墙壁,白色病床上的血迹,瘦小的孩子蜷缩在角落,两手因为他的自残而满是鲜红,黑丝绒般的发下是一张病态得靡丽的脸庞,点点猩红装点着其上,目光毫无焦距空洞得可怕,如血的双唇却无意识地喃喃。
那样脆弱到仿佛一瞬即逝的孩子。
而接下来的歇斯底里、发狂哭叫更是让人心颤!
到底在词家经历了什么事,能让一个人变成这般模样!?
「经过一段的治疗他的情绪已经有所稳定,意识也逐渐恢复。但却是一直想逃跑,连带这次已经是第五次了。」讲到此,安卡列罗重重叹口气。
蓝溯炙沉默了下来,青蓝的发遮掩着他的眼,随后他紧抿的唇突然划开,低沉的声音带有笑意:「呵呵,看起来像个娃娃,不是吗?」
「啊?」安卡列罗讶异地盯着似在喃喃自语的蓝溯炙。
刻意染成青蓝色碎长发的男人有着一张俊美容颜,金玉美质般曜目,又带着如雾的暗影迷离;勾起的笑容温软旖旎,又浅淡魅惑;无框眼镜下的一双墨黑眼眸淡定从容,但似乎又隐藏了三分邪气。
蓝溯炙在医学院时便一直都是很受争议的人物,他的才华让那些教授们赞叹,但他的那种淡然太过于可怕,甚至第一次解剖尸体也会含笑执行的行为实在让他们扶手唏嘘。
他的出众容貌与气质也吸引了众多女性的追求,可他似乎丝毫不感兴趣。安卡列罗还记得,曾经有一位女生甚至由于他的无情拒绝而羞愤自杀。这个事件轰动一时,然而他,却只是一笑了之,似乎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
看似有情却无情,永远温文尔雅,似笑非笑,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不可探测的毒魅。所以即使时一向轻浮放浪不羁的安卡列罗也将他视为不可招惹的对象。
「学长,你……」他刚开口,辞湫聿却在此时清醒。
抬起眼睫,那双眼瞳剔透却是空茫。他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恍若无机质的空幻神情在与蓝溯炙四目相对时微微亮了。
「医……生……」他不确定地看着蓝溯炙,「是……医生么……?」
蓝溯炙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朝湫聿一笑。
哎??怎么回事啊??安卡列罗一头雾水,他叫蓝溯炙「医生」?湫聿认识他吗?不可能吧。
此时,安卡列罗的手机响起,他只好到外面接听。
病房内只剩蓝溯炙与辞湫聿二人,湫聿依旧呆呆地看着蓝溯炙。
「医生……」他缓缓地抬起手,好像要确认般地朝蓝溯炙伸去,在半途中便被对方紧紧握住,吓得他想缩回去,无奈被紧抓着手无法抽回。
好冰冷……湫聿的手感触男人的手,没有温暖……冰冷的手……不是医生吗?……他记得医生的手是温暖的,而眼前的这位居然比他自己的手还冷。
湫聿眼中不禁浮起畏惧。
「湫聿……」蓝溯炙扯出淡笑,「害怕吗?」
「害……怕……?」小心地斟酌这两个字,辞湫聿歪歪脑袋,「是什么……」
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蓝溯炙脸上尽是好玩的神情,另一只手抚上辞湫聿的脸颊,对方颤了一下,蓝溯炙知道这个小东西定是不习惯自己低于常人的体温。
“没关系,我会慢慢让你习惯的……习惯我的体温,了解到害怕的寓意。”
靠近湫聿,在湫聿耳边低语:「呐,湫聿刚才叫我什么?」
耳畔男人的嗓音低沉得犹如深潭的水,波澜不起,嘴唇触碰到他的耳垂,骚痒难耐。辞湫聿下意识地回答:「医生……」
医生?呵呵,他喜欢这个名词。虽然他知道他喊的并非是他。
「蓝学长,」安卡列罗回来了,将他的手机递到蓝溯炙面前,「枢院长想跟你说话。」
「我是蓝溯炙。」
「蓝先生,我听安卡列罗说了——湫聿似乎将你认做其他人了么?」一九八七医院的院长——枢的声音还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想了想方才安卡列罗看到的场景,蓝溯炙微笑着没否认,「确实……如此。院长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辞湫聿在词家曾经有一个私人医生,这孩子非常依赖那位医生。」枢说,「但后来他的医生因故离开,辞湫聿便被再次送到疗养院。看情形他似乎将你看做他的私人医生。」
「所以?」
「所以——我想拜托蓝先生照顾湫聿。」院长回答,「湫聿三番五次的逃跑就是为了寻找那位医生,既然他将你当作那位医生,我想……」
「别开玩笑了,院长。」蓝溯炙冷笑着打断对方的说话,「我也有我的工作,难道就为了你们的病人要丢了工作吗?」
「这方面你大可放心,若蓝先生答应了,词家是会出五倍的价钱来赔偿蓝先生的损失。」
「但是我恐怕也担当不起,」他勾着唇作出为难的样子,「虽然我也是个医生,但只是个小医院的外科医生而已……」
「听说蓝先生原是主修精神科与心理学吧?」
蓝溯炙的眼沉了沉。
「在龙飒的中央医学院就学期间就因为多篇论文而名扬医界,许多人都认为你以后一定会成为颇具名气的精神科医师。可谁都没想到二年级时却转修临床外科学。」
「……你还真清楚。」
对方似乎笑了,「过奖了,如此你还说担当不起么?蓝医生?」
……
挂断电话后,蓝溯炙将手机还给安卡列罗。
「院长要你照顾湫聿?」
「嗯。」不知什么时候湫聿竟靠在他怀里睡去,蓝溯炙双手悄悄将他搂紧。
安卡列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要住在你家么?」
「没错,」蓝溯炙缓缓地抬起头,蓝色的前发顺势垂落于颊边,那双逼人的墨色眼瞳淡漠地扫向安卡列罗,「怎么?你『也』对他感兴趣?」
「呸呸呸,我又不是你!只是……他毕竟是我们区的病人。」收起轻浮的表情,安卡列罗正色道,「你最好别玩得太过火。」
「呵呵,我怎么会……」
「哎!」止住他的话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蓝溯炙眼前晃晃,「你可以瞒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天知道你蓝溯炙如何地冷酷无情。」
蓝溯炙笑而不语,盯着在他怀中沉睡的湫聿,安卡列罗心悸地发现他眼中浓厚的情感。
——不明其意,只是黑暗……且绝望。
※ ※ ※
龙飒中央医学院,专署研究所
充满医学药剂味道的实验室内,只有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忙碌着。
突然,手机的铃声响起。
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号码后便接通,他的声音有着独特的厚重感,十分吸引人:「安卡列罗?」
「呵呵,没想到我会打电话给你吧?感动吗?」
唇角一弯,温和的笑脸却是精致的瓷面具,他弹弹白色医师袍的灰尘,靠着椅背悠然道:「别耍嘴皮子了,到底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湫聿被人带走了。」
「嗯?」他一愣,镜片由于他的抬头而略微反光。
「蓝溯炙,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蓝溯炙……」慢慢咀嚼这个名,他沉声回答,「我教过的那对双胞胎中的弟弟?」
「是了!」
「那么——这是枢的意思?」
「宾果!就是院长的意思。」安卡列罗将事情原委全告诉了他。
「哦。」
「只有『哦』啊?!」安卡列罗的声音里含有不掩饰的失望,「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他露出优雅迷人的笑,「那又怎样?反正那孩子到现在还是属于我的。」
「哇哇哇~~虞,你这变态的恋子情结到现在还是没改。」电话另一头的安卡列罗笑得很是开心。
辞掠虞也笑出声,如他的声音一样浑厚。「你管的着么?安卡列罗。」
「呃……」聪明地听出笑声中的不悦,安卡列罗忙道歉,「对不住啦~~」
开玩笑!惹到他可不是好玩的。
——与安卡列罗结束对话后,他看着手机屏幕支手撑着下巴沉思。
蓝溯炙是吗……那个和他身上有着类似气息的男人……
镜片下的那双幽暗眸子盯视着试管中红如鲜血的液体,不知是否是反光的缘故,他的瞳眸中竟闪着血般的红光。辞掠虞再次展开那种优雅得残酷的笑容。
「似乎……蛮有趣的。」
※ ※ ※
蓝溯炙记得——那个人小的时候便很喜欢养宠物。
他们家养过金鱼、猫、狗……但总会在某一天莫名地死去。为此那个人总会伤心上好一段时间,蓝溯炙也曾劝他不要再养宠物了,不过这个爱好那个人似乎怎么也改不了。
因此在家中的宠物猫死去不久,那个人又抱回一只小狗。
才出生不久,小小的,很漂亮,很可爱。让人打心眼儿涌起一股怜爱。那个人很宠爱它,但蓝溯炙不喜欢那只狗,因为它又一次地夺走了那个人的注意力。
所以虽然表面上蓝溯炙似乎也很喜欢的样子,但每当那狗儿用那双黑色的瞳仁盯视自己时,蓝溯炙多么想一把扭下它的脖子!
后来,那个人走了。
那只狗儿也在一个夜晚如蓝溯炙所愿地死去。
之后家里再也看不到宠物的影子,而拴住那条狗的锁链蓝溯炙却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