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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颠沛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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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表姐迎进门,自然是一同拥抱寒暄,我抽空扫视了屋内一圈,发现布置的颇具后现代风格,比如墙上用钉子和细绳挂满了光盘。表姐说:“我这什么电影都有,有一倒腾碟的哥们北漂去了,把他存货就全给我了。”我直想要是表姐的哥们在银行工作该多好,那挂在墙上的就该是人民币了。
表姐把我的包拿到了西侧的一间小屋,说这以后就是我的房间。我进去后吓了一跳,因为墙上画满了涂鸦,而且色彩分外鲜艳。表姐说以前住这屋的是个画油画的,不过思维开放,对涂鸦等现代艺术也有兴趣。“你可以在房间里仔细搜寻一遍,我听说他还研究春宫画。”表姐叮嘱道。
我开始清理起这个屋子,发现这里堪称聚宝盆,而且总有意外收获。在床底下我扫出了几个用过的避孕套,让我当时就丧失了对午饭的渴望。床垫的一头有些高,我为防不测戴上橡胶手套,从底下掏出了一个塑形橡皮和一沓水浒卡。不过那水浒卡是自制的,水浒英雄们总是露出一些不该露的地方。大概收拾了半个小时,表姐忽然间浓妆艳抹地出现在了门前,让那些涂鸦顿时显得暗淡无光。
“收拾好了吧?”
“差不多了……你怎么了?”
“跟我出去一趟,我跟人约了中午一起吃饭,顺便分手。”
“你的男友?”
“不是。是一搞婚外恋的教授。”
我吃惊地看着一脸得意的表姐,心想她果然不落俗套。表姐一脸轻浮的笑容,说:“我当了两个月传说中的小三。”
我们打车去一家叫做“微薄时光”的咖啡店,在车上表姐告诉我她是在出版社认识的这个教授。那一段时间她暂时在那里做事,而教授也碰巧要通过那家出版社出一本自己的学术专著,于是出版社便派她做责编。
“他是一个颇有魅力的人,说话很风趣,很懂得展示自己成熟男人的气质,如果换成别的懵懂的小姑娘的话很有可能被迷倒。”
“你不是也……”
表姐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太小看你姐姐了。我当时一眼就看出他属于那种由于时代原因而青春期缺失的男人,他们用自己的中年时期来进行弥补,尽管已经有了老婆孩子。”
我不由得为表姐的社会心理分析能力所倾倒,她总是极具分析和概括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男人害怕她的原因。
“我就假装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女生,对他表现出高度的崇拜,为他说的每一句自以为风趣幽默的话痴迷。他是一个中年男性教授,一个疯狂的少女崇拜者会让他感到自己无比高大。于是我们天天发短信、打电话,他甚至在和家人吃饭时也敢接我的电话,让我说话,他听着。”
我吃力地设想着那样的情景,一个中年男子和妻子孩子围坐在桌前吃晚饭,孩子在琢磨怎么把自己糟糕的期中成绩告诉父母,妻子在想着天凉了,该给孩子买件新毛衣了,而男子想的则是什么时候能把这个对他痴迷的女人弄上床。我说:“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第一眼看见这个教授,我就知道他是那种只要有机会就会背叛自己对婚姻和家庭的承诺的那种人,但是我需要通过实践来检验。我在和他的接触中明显可以察觉出他是这方面的老手,而且我颇为确定他同时和好几个女人关系暧昧。”
“所以你的计划是?”
“我要好好地教训他。”
看来表姐决定用教训一个伪善的中年男人来为我接风洗尘。
出租车停在了离咖啡店五十米的地方,表姐让我跟在她后面,假装是陌生人,到时候坐离她最近的桌子。
令人失望的是,咖啡店里的出轨者并没有我通过表姐的描述而想象出的圆滑外表。他中等身材,有些谢顶,穿着一件休闲夹克。表姐热情地和他寒暄,我则装作不认识他们一样,坐到了旁边的桌子,在那里我惊喜地发现可以通过镜子的帮助窥探到大半个女卫生间。看来这张空着的桌子体现出这间咖啡店的男性顾客有着极高的素养或者极低的雄性荷尔蒙。
我看到表姐的嘴角挂着微笑,仍然是那种痴情女子的微笑,不过我能从中看到嘲讽和狞笑。表姐如果在古代的贵族家庭,会被当做奇女子载入史书,或者当做痴婆子记入黄书;如果在古代的乡野,表姐有可能被族长赐死,也有可能砸烂祠堂后主动上山当压寨夫人。虽然教授现在依然侃侃而谈,发表对金融危机的独到见解,但是表姐实际上已经在开始控制局势,我难以想象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了同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他也是一个很会营造自己的光辉形象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善于和年轻女子调情的人。
我是在十三岁的时候发现父亲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正经的。那时我喜欢玩他的手机,但是我有一天无意中看到了他的短信,发现其中很多条都极其暧昧,我根本都难以想象那会出自向来一副严肃摸样的父亲之口。身为语文课代表的我反复分析哪些语句,试图找出这些短信仍然属于正常的社会交往的证据,但是徒劳无获。我不愿意相信父亲有外遇,就好像不愿意相信中国男足冲击世界杯失败,可是这两件事情都是真切发生了的,由不得你去否认。在相当一段长时间内,我一有空就把玩父亲的手机,然后检查里面的短信。父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上厕所也要带着手机了,但是他似乎不大认为我会窥测到他的秘密,我猜他更担心的是来自自己妻子的猜疑。于是我成为知道了一件重大家庭秘密的人,只不过这次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有时不理父亲,有时又为了不引起他的疑心而同他说话,有时则是我真的想和他说点什么。每当我和他谈话十分愉快时,我就会想到他背叛了这个家庭的事实,然后我就会质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愉快地和他聊天。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就这样矛盾地与父亲相处着,直到一天我忽然决定不再关心这件事,我可以假装这是一件只需父母操心的事,比如理财、房贷之类的。过了一阵后,我真的忘记了这样的事情。但是我时不时地会被身边的很多事提醒自己的父亲有外遇,接着我难过一会,然后就又好了。我有时想象自己站在父亲面前拿着手机向他大吼,不过我清楚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我猜我会突然不知道怎么大声说话,这样的事倒是经常发生,而且我不想看到被戳穿的父亲的表情,我不知道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旁边正在把咖啡杯比喻成房地产业的教授似乎越来越像父亲了,我发现自己不愿意看到他被表姐戏耍时的神情,尤其是我不知道身为女中豪杰的表姐将会怎样做。于是我站起来,走到吧台用表姐足以听到的声音问:“请问洗手间怎么走?”服务员和旁边桌的客人都被我气壮山河的声音震慑住了,半响服务员才告诉我一进门的左手就是洗手间。我向门口走去,看到表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抱歉地一笑,装出昨晚上吃了劣质生鱼片的表情。表姐很尴尬,因为教授此时也在用怪异和询问的目光看着她。我趁她回头的瞬间直接出了门,打算在外面溜达溜达,毕竟不能一直躲在厕所。
咖啡店旁边是一个书店,名字言简意赅,就叫“小书店”。我推门进去,一阵风铃声响起,旁边的柜台里一个女生抬起了头,一脸惊讶:“是你呀。”这样来看一天之内我见到了两次苏菲。
“你在这工作啊?”
“算是吧,我和一朋友一块开的,我俩轮流在这盯着。”
“那你导游算是副业?”
苏菲笑了:“没有什么副业。我周末晚上还在五月剧场演话剧,这些都是我谋生的手段。”
“你真是一专多能。”
“其实这是分散风险,你看,只要不是书店拆迁、剧场被砸和朝韩战争战争一起发生,我就不会失业。”
书店确实很小,差不多十五平方米,但是布置的极为高效,能放书的地方都放了,许多架子居然是吊在天花板上的,上面放着一些看上去比较轻的书,不过仍然让人看上去感到胆战心惊。许多造型怪异的书架旁逸斜出,稍不留心就会撞到。书架上的书以文学性书籍居多,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各种各样的小说。还有一个小矮架子上居然摆的都是手抄本,我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有《一只绣花鞋》。苏菲看到我惊讶的目光,微笑着告诉我那些都是她姥爷送给她的。看来这位老人无论是对现今的收藏界还是当年的娱乐界都贡献良多。
“你想不想办张读书卡?”苏菲忽然问道。
“你这不会还同时身兼社区图书馆的职责吧?”
“是这样的,”苏菲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紫色的卡片,递给我说:“读书卡都是年卡,办一张二百块钱。凭借这个读书卡可以从书店借书,但是每次只能借一本,必须一周内归还。每月至少要借三次书,否则读书卡就作废。这样等于不光借给你书,我还要监督你阅读。我的书店其实身兼的是教育局和文化局的职能。”
我接过读书卡,看到最上面有一行字“小说幻境乃是避世消愁的唯一途径——柯南道尔”。这似乎把小说从文学艺术一下子变为了麻醉品,好像人们能像沉浸在毒品带来的快感中一样在小说的幻境中逃避现实。柯南道尔本人都并未能在小说中得到他所追求的虚无的快乐,老年丧子的他皈依了近似于邪教的唯灵派,向灵媒寻求精神上的慰藉。读书卡的右下角还有一个阿拉伯数字137。我问苏菲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是编号,代表这是第137张读书卡。我未曾料到这个小书店居然吞吐量颇大,与是便也办了一张,将137收于囊中。
苏菲很高兴,又拿出了一本绿色的书,说是办卡附赠的。我接过一看,书名叫做《写出个黎明》,而作者就是苏菲。再一看出版社,居然颇有名气。“你这也太过分了,都身兼四职了,让我们这些无业游民怎么办?”我说。
万金油苏菲说她真的是业余写作,不过赶巧她以前交过一个出版社的男朋友,就亲任责编,帮她把小说出版了。“要是别人就肯定不会给我出这本书,他们大概会说这是垃圾。”
我刚要表达对垃圾的无限欣赏,忽然风铃声响起,表姐走了进来。苏菲高兴地和她打招呼:“嗨,又来了?”
这实在让我大吃一惊,转身问表姐道:“你们认识吗?”
表姐说:“开玩笑,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苏菲。”说完她向苏菲嫣然一笑,说:“今天不是来看书的,我在隔壁咖啡馆见朋友。”
苏菲恍然大悟:“是那个教授吧,你把他甩了?”
表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不,我让他以为我赖上他了,而且怀了他的孩子。”
我在一旁听了不由得心头一紧,熟悉的情节浮上心头,被逼无奈的中年男子铤而走险,把威胁他的女人骗到僻静的地方掐死。不过转念一想以表姐的手段万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我坚信表姐可以把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想必苏菲对表姐已经十分了解,因为她不仅没有对此表示丝毫担忧,反而与表姐热烈交流起了经验,她们的存在真是蠢蠢欲动的已婚男人的梦魇。
显然表姐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她决定呼朋唤友庆祝一番。半个小时后,一辆越野车停在了书店前,表姐向我介绍了从里面探出头的自由撰稿人张楚,和没有探出头但是侧过身来招呼我的司机老罗,表姐介绍说他是做什么信息处理的,大家都对他的工作的具体名称不感兴趣。
表姐的这两个朋友在性格上简直完全相反,张楚似乎随时处在刚刚磕过药的状态,像一个货真价实的瘾君子一样神经兮兮地唠叨着,让人怀疑他的嘴是不是得了严重的痢疾,居然这样泻个不停。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冲着司机嘟囔着他在普吉岛的经历,并且瞪大他眼球过分突出的眼睛,在后视镜中向我们打开他心灵的窗户。而在瘾君子的轰炸下仍然坚持开车的老罗则是另一个极端,漠然地看着前方即将被他甩过景物,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流露。他不时地对张楚回应几句,但是就像是用计算机编程出的语句一样机械,比单纯的沉默还更让人觉得无趣。我坐在后座上困惑至极,不明白表姐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在不知疲倦的唠叨时,张楚居然忙里偷闲发现一辆白色广本在被我们超过后气急败环地又打着灯从我们的右侧车道超了回来。在两车错身而过的瞬间,我看到本田里争强好胜的司机是个戴着大得可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的长发女子,与此同时天空中乌云滚滚。显然张楚对自己的坐骑被超越十分不满,冲着老罗喊:“操,太嚣张了,超过去。”
老罗像机器人一样加大了油门,再次把广本甩在身后,张楚一边回头看被超过的广本,一边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可是墨镜女子显然也是一位女中豪杰,不甘示弱地再次迎头赶上,并且挑衅般地朝张楚看了一眼。这下张楚被激怒了,骂骂咧咧地指挥老罗“追上那个贱人”,激愤中眼球看上去有掉出来的危险。老罗这时才用稍带抑扬顿挫的语气告诉张楚再超车就有超速的危险了。
“超速个屁,多少罚款我付,赶紧他娘的超过去。操,人家驾校的练习车的副驾驶这都有他妈一油门的。”张楚边说边愤愤不平地朝自己脚下看。
这时沉默了良久的表姐终于开腔了:“嗯,副驾驶那的好像是刹车。”
张楚猛地回过头来朝着表姐诡秘一笑,说:“以后我买辆车给所有位置上的人都配一油门,到时候你也使得上劲。”
表姐刚要说话,老罗突然骂了句脏话,然后就是一脚大力刹车,于是我们全都深切体会了一次牛顿第一定律在生活中的具体表现。由于张楚刚才一直回身同表姐说话,因此以极别扭的状态遭受了惯性定律的伤害,他似乎在把后脑勺撞着的同时还把脖子也扭了。我们的车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老罗感到有责任向我们解释,就慢条斯理地说:“这灯变得很突然。”
未及张楚开口骂街,一个交警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敲了敲车窗,示意司机下来。
结果我们都下车了,主要是因为张楚先老罗一步跳下了车,大家害怕歇斯底里的他做出袭警一类的蠢事。不过张楚只是冲到交警面前和他称兄道弟,还掏出一盒雪茄凑到交警面前。老罗不慌不忙地拿着驾照走了过去,这时我才发现是我们的车压了白线。
交警冲老罗一敬礼,说请出示行驶本驾驶本,老罗忙不迭地上。
“牡丹卡呢?”
“没有啊。”
“那行,再罚一百。”
“别啊,我的丢了,刚去补办还没拿到呢。”
“那我不管,”交警面无表情,说:“我是照章办事。”
张楚这时又挥舞着他的雪茄蠢蠢欲动,被表姐拦在身后。正当老罗拿出钱包准备伏法时,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胖乎乎的哥们拿着牡丹卡一脸自豪地主动过来交罚款。
“前面那个交警哥们说他机器坏了刷不了,让我过来找你。”胖子说。
当时我就震惊了,想这胖子是不是交警雇的托啊,这要不然也太巧了。交警接过牡丹卡二话不说就给他刷了,还转头教训老罗:“你要把卡带上还哪这么多事啊。”
于是我坚信交警同志由于执法艰辛,已经到了不得不找托的地步。
这时又一辆广本停在了我们旁边,一个司机一脸焦急地出来问到四季酒店怎么走。交警大手一挥,说:“先甭着急,你这也压线了,驾驶本牡丹卡拿出来吧。”
司机当时脸都黑了,我猜他内心里在无限悔恨为什么不买车载GPS。张楚此时已经自顾自抽上了烟,拿着雪茄猥琐地又吸又舔,跟那司机说:“你带牡丹卡了吗?你带了你先交,然后借我们用用。”司机和交警一起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他,表姐赶紧把他拖到了一边。
最终我们在老罗交了罚款后重新坐进了车里,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在北上之后还是粒米未进的状态,因此使劲盯着路两旁与我们失之交臂的饭店。表姐点名要去的是一个叫“胖哥烧烤”的地方,据说是城里烧烤业的龙头老大,所有人上胖哥那吃饭都要提前一周预约,不过显然表姐与他交情甚笃,可以带着一群张牙舞爪的吃货直接过去。我一路都在不停地问表姐胖哥到底是何方神圣,还有他的烧烤店到底还有多远。表姐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谈,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则永远是马上就到。但是在她说了第一次“马上就到”的四十五分钟后,我们仍然奔驰在路上,而且连出口都找不到。我只好私下忖度胖哥烧烤只有骑在马上才能找到,向我们这样躲在车里是很难到达的。
眼看已经出城半个小时了,前方终于透出了点点亮光,我已经绝望的心灵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我刚要问表姐前方的亮光和烧烤有没有关系,她就转头温柔地对我说:“别着急了,这不是就要到了吗。”我顿时感到眼眶和嘴巴同时湿润了,有时泪腺与唾液腺是可以协同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