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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肄业生是如何锻造的 ...

  •   我的专业是法语,想要学好这门据说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就要天天极不优美的练习各种爆破音和摩擦音。每天晚上熄灯后,拥有长明灯的盥洗室便成为了大家联系口语的圣地,各种奇怪的语言在这里百川归海,欢聚一堂。不过聚在一起念不同的语言势必互相影响,一个在昏暗的灯光下苦苦朗读法语教材的男生的最大悲剧就是旁边站着一个正练习阿拉伯语的人。于是我们规定单号的日子盥洗室属于西语学院,而双号则属于亚非语学院。
      同为教授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高,他们希望我在盥洗室锤炼四年后能去巴黎大学留学,然后回国像他们一样教书以义方。这只是关于我未来发展伟大蓝图的一小部分而已,他们设想回国后的我被安置在东四环外的一座公寓里,那是我的婚房。我可以和青梅竹马了多年却一直瞒着父母的女友结婚,或者是和带回来的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偶遇的中国女留学生迈入婚姻的殿堂。我猜他们不会同意我和一个法国女孩结婚,或者是在法国留学的阿尔及利亚留学生结婚。位于20层的公寓的落地窗前已经安好了围栏,据说是为了防止我的两个孩子因为眷恋外面的良辰美景而不幸夭折。更妙的是,公寓旁边就有一个很好的小学和一个更好的中学。至于幼儿园的缺失并不是问题,因为孩子在上小学前将会住在住在他们的爷爷奶奶家,旁边有一所以天价赞助费闻名全国的幼儿园。
      这就是我学理工科出身的父母,做事有着高度的计划性,并且始终追求着效率的最大值。我对这样的计划性谈不上喜欢但是也不讨厌,毕竟能预知自己未来二十年的情况是一件趣事,而我的父母有能力保证这样的计划的绝对落实。
      不过当一份极其详尽的计划摆在面前时,人们很少会去赞赏它的完美无缺,而是会及其所能找出其中的疏漏之处,寻找能让整个计划化为泡影的可能。因此当我沿着人生道路上用鲜艳的颜料刷好的标识箭头向前行走时,没有一天不在担心如果路标真的错了,我究竟会走向何方,是会在沙漠中迷途而脱水而死,还是在人口同沙漠中的沙子一样数不胜数的城市中为各种令人绝望的喧嚣和雾霭所掩埋。我有时候会羡慕身旁的同龄人,有的人天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但是他们今天碰了壁,明天也有可能不小心摔进一座金矿。如果他们不小心走进了原始森林,他们会随心所欲的乱闯,没准会有一天在森林的边缘看见渺渺炊烟。而我会在森里里处处标记,在每一个经过的树木上刻下印记,却在艰难跋涉后沮丧地看见眼前树上的熟悉的痕迹。
      老袁认为我是吃饱了撑的,他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在羡慕着自己身旁的人们,因为他们碰巧在某个时刻显得从容潇洒,好像超脱于世间的一切烦恼。他强调有无数人在对我心怀嫉恨,因为我生来就拥有比他们好得多的物质条件乃至精神关怀,这些都需要他们用汗水用青春甚至尊严去换来。而在他们拼死拼活的想要赶上来的时候,我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些简单之极的工作,就可以让他们和我之间的差距翻倍增长,让他们的努力变的毫无意义可言。
      最后老袁指示道:“你小子在路上给我好好走。”
      于是我就好好地走着,想要踏踏实实一步步地往前走虽然并不容易,但是只要用心一点也还是可以应付的来的。我不去理会中学同学忽然间拥有百万资产的惊人消息,假装对从前总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弟当选了学生会主席并不吃惊。当我听到自己儿时的玩伴在持枪抢劫运钞车时打死三个押运员又被第四个押运员打死时,我仍然无动于衷。但是我内心里实在是太惊讶了,因为这个社会已经太不正常了,我这么正常地在其中生活是否是明智的选择?
      我在大学的前两年和三个姑娘交往过,她们都曾经让我感到难以忍受,我也曾经让她们觉得忍无可忍。但是当我现在再想起她们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三个天使一样的姑娘。
      第一个女友是我在跑步时认识的。每天晚上我都要跑步,从五千米到一万五千米的距离随心情而定。通常从我开始热身到跑步结束,我能在跑到上与两至三拨跑步者擦肩而过,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发现有一个女生一直在我身后跟着。本来我只打算跑八千米,但是我决心一直跑到她跟不了为止,于是我跑了四十圈,也就是一万六千米。当我在第四十又二分之一圈时终于抽筋时,我只好停了下来。这回抽筋并非是单纯的小腿抽筋,而是大腿和小腿联合起来向我的盲目奔跑表示抗议。我仅凭一己之力绥靖无方,只好向已经跑出去二十米的女生求救。痉挛中的我无暇估计女生的长相,只是觉得帮我压腿的手臂十分有力。等我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时,才发现这个像野兽一样追着我跑了十六公里的女生有一张小巧可爱的脸。
      “谢谢……同学你真能跑啊。”我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很是得意,说道:“我是练中长跑的,最近是体能储备阶段,每天都要跑至少一万米。我看你跑的速度还可以,就跟着你跑了,没想到你跑了这么多。”
      后来我每天都和这位练中长跑的女生跑步,但是等到体能储备阶段过去后,情况渐渐变得糟糕起来,因为间歇跑的训练阶段开始了。一晚上跑下来我经常难受的只想吐,却还得把已经冲到嗓子眼的呕吐物咽回去,然后辅助她做各种拉伸和器械训练。
      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们白天的约会次数少的可怜,而晚上的约会只是在田径场不要命地奔跑。于是我发短信告诉中长跑,让她换一个专业点的陪练,我退役了。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学校里的田径场跑步,不过我总会想起那个在田径场上所向披靡的单纯的姑娘。
      我的第二个女友是个时刻精神紧张的姑娘,她每天都要给我发四十条以上的短信,并且每天打五个电话,和□□做礼拜一样勤快。如果她看到我和别的女生谈话很愉快,她会为此闷闷不乐一天,但是她又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人,不会向我发脾气,只是当我不在她身边时更疯狂地给我打电话。于是我只好和她分手,我跟她说,继续交往下去我们都会生活的无比烦恼,真正为我们感到高兴的只有中国移动。分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你不知道这是是联通的号吗?”
      至于第三个姑娘,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她其实喜欢的是老袁。我当时很矛盾,只好问她有没有爱屋及乌的可能。她说:“当然有可能,咱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好吧”,我拿起手机发短信给老袁,说:“有个姑娘喜欢你。”
      虽然女朋友没了,但是老袁有了女朋友,我也有了一个异性好友,她叫师思思。思思告诉我有一个红颜知己是十分重要的。我当然深表赞同,说:“如果我早点找一红颜知己,肯定能看出你其实喜欢的是老袁。”
      不过思思没有太多机会发挥一个红颜知己的作用,因为没过多久我就被退学了。事情也很老袁有莫大的关系。
      老袁由于以前忙于小商品零售和帮派斗争而荒疏了学业,眼看要毕业了却仍没通过四级,大一时挂掉的高数还在学着,而且依然通过无望。本来已经为找工作而焦头烂额的他实在没有经历在去顾及学业,就拜托我和他的另一个哥们去替考。我帮他考四级,那个苦命的哥们则去帮他考高数。
      四级考试相应地要严格一些,因此老袁被迫从本已空瘪的钱包中又掏出五百大洋用于准备工作。考试前一天,老袁把准考证和一张印着我的头像和他的姓名的身份证递给了我。
      “到时候别紧张,只要你自己不显得贼眉鼠眼,就不会有人发现。”老袁的打气让我更加紧张,怎么都觉得自己的眉眼长得不是地方。
      四级考试是在上午,充作考场的教学楼已经被封锁,戴着大檐帽的保安站在楼的大门前一副严密戒备的样子。站在我四周的人大部分都是大一大二的,他们年轻的面孔让我意识到老袁的英语水平实在是糟糕。
      正当等的百无聊赖的人群开始变得义愤填膺时,一个黑衣男子从楼里走了出来,向保安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入场了。保安似乎对挤作一团的人群毫不介意,因为他们只打开了半扇大门,希望我们从中鱼贯而入。不少人在挤进门的瞬间被它并不光滑的侧面刮到,每个成功进入大楼的人脸上都是一副刚从厕所中出来的舒心的神态。我的考场就在一楼,但是在那个教室门口又排起了队伍,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站在门前检查证件,并不时地看看手中的一张单子。
      轮到我时,女老师拿着准考证看了许久,抬起头来表情很复杂地说:“同学你准考证和别人那混了吧,你到一边咱看看。”
      我顿时很紧张,赶紧表明自己的准考证没拿错。然而老师坚持让我在旁边等会,并且一直意味深长地向我使眼色。
      正在我手足无措之际,一个巡考员闻声而来,问道:“这怎么了?”
      那位监考的女老师无奈地望了我一眼,对巡考员说:“这位同学的准考证有问题,照片和我这的单子上的不相符。”
      巡考员听了脸色为之一变,厉声对我说:“你跟我走一趟。”同时把我的准考证一把抓了过去。
      尽管在前一天晚上我已经想好了很多被发现时的说辞,但是真的沦落到这种境地时,我才发现想将那些说辞付诸实践仿佛将青龙偃月刀交给老弱病残一样毫无用处,此刻我只觉得嗓子干渴异常。
      老袁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在报名时使用的照片是他的,这也就导致了我被拥有核对单的监考老师辨识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位一直向我使眼色的老师认识老袁,她之所以冲着我满脸跑眉毛是为了打算给我一个溜走的机会。老袁说那位老师是教中国禁书史的,这是他唯一一门一节不落的听满的课,而且他还在课堂上表现活跃,深得老师喜爱。无奈从来与禁书无缘的我悟性太差,不仅没有理解老师的良苦用心,反而招来了巡考员。
      被巡考员抓走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至少在人身安全上要比被城管或者公共安全专家带走强很多。面对教育考试院网站上老袁的报名照片,我也没有继续抵赖,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是来替考的,希望能用自己的真心换取老师的怜悯。但是似乎无论世道还是人心都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温暖,在外院打打杀杀了四年的老袁最终没有得到学位,而我也提前一年获得了和老袁同等的待遇。
      老袁对我当时没有立刻翻窗逃跑深感无奈,因为那样至少可以保住我的学位。他去找了我们院的领导,希望能放我一马,但是没能成功。他又拎着一大兜东西去找过学校的教务长,结果是他人被轰了出门,东西则从窗户丢了出来。
      我跟老袁说没关系,你把你□□的地方告诉我,到时候我直接去做一学位证就行。当时我就决定要离开学校了,再在这里混一年当个肄业生实在没什么意思。老袁依然很自责,大概是觉得先是卖我一堆破烂,然后撬走我的女友,最后又把我学位证给搞丢了实在说不过去。于是老袁力邀我去和他创业,让我当CFO。当时我还不知道马克扎克伯格和爱德华多萨维林之间的龌龊,所以还着实思索了一阵这件事的可操作性,不过最后还是婉拒了老袁的邀请。
      “我有已经有自己的计划了”,我这样告诉老袁。
      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全部计划就是乘坐即将被时代抛弃的绿皮车一路北上,直到可以嗅到北方海滨空气中的咸腥。

      贾哥的捷达车在一片漂亮的小区前停了下来,旁边有一块巨石,上面镂刻着“阳光丽景”的字样。苏琪跟我说这就是她住的地方,让我以后有空找她玩。“反正我总是有空”,她笑着跟我说。
      周到的贾哥跑下车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了出来,苏琪谢过他,拖着拉箱走进了小区大门。贾哥似乎完成一大任务似地吐了口气,回到车里,跟我说:“你可以睡会,还得半小时才能到你姐姐家,今天有几条路限行,我得绕点远。”
      我告诉贾哥不着急,然后摆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打算稍微小憩一下。可是还没等我营造出睡意,车就停了下来,我睁开眼一看,贾哥正在和一个交警争吵。我刚要下车去,贾哥就忿忿地回来了,说交警让他把车开下公路,在旁边停一会。他往公路的右侧一指,我扭头看去,那里俨然已是一个小停车场,各色机动车辆在那里集合,司机们都站在一旁,期待地盯着公路。
      “一会有来这里视察的首长车队经过,咱们是车队前的最后一辆车,其他的都已经给拦在那了。”贾哥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解释。
      贾哥在路旁把车停稳,然后我们也下车加入了看客大军。果不其然,大约十分钟后,两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有见多识广者说那是向导车。紧接着是一辆吉普,然后是两辆黑色的子弹头驶过,见多识广者又指出领导就坐在子弹头里。可怜的是刚才拦出了一个小型停车场的交警,他们必须背对公路而站,愤恨地看着兴奋观看的司机们。
      待我们的车重新走上公路后,便顺利了许多,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个老式居民楼前。贾哥说:“这就是你姐姐家吧,你看,知春路4号院6号楼。”
      没错,看来这就是我的目的地了。贾哥像刚才帮助苏琪一样一溜小跑从后备箱把我的箱子拎了出来,又掏出了一张名片给我,让我以后需要用车就找他。
      我谢过了贾哥,目送他离去,才转过身来打量这幢楼房。红色的墙面上满是爬山虎,从一楼绵延至六楼,异常地茂密。
      从我儿时起就成为了我的偶像的表姐,就住在这古旧的民房中。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过表姐了,但是我们经常在网上联系,也时不时打电话聊聊。当我下决心要来北方时,表姐是我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我当时打电话告诉她自己替考被抓了,打算去投奔她。表姐很高兴,说会为我腾出一个屋子,也顺便把正跟他同居的男朋友赶走。
      表姐说:“他跟我说他是个编剧,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是写色情小说的。”
      这座看上去已过而立之年的楼房居然在一楼入口处还有一个密码锁,不过锁头已然不翼而飞。我拖着行李走上六楼,小心地躲开楼道里放置的各种杂物,但还是不慎碰倒了几个空的二锅头酒瓶。未及我敲门,门便已经开了,表姐一脸笑意地出现在门前:“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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