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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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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哥烧烤虽然名扬四海,但是店面却并不起眼,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平房,里面有四桌,外面有两桌。我们车尚未停稳,就有一个壮汉走过来问我们是否有预约。表姐摇下车窗傲然说道:“跟胖子说林嘉莉来了。”壮汉便转身大声招呼胖哥,声音异常洪亮,似乎是一个人形的功放一样。
又一个壮汉走了过来,只不过看上去要慈眉善目许多,披上袈裟直接可以假扮弥勒佛的。表姐向我介绍这位面相和善的胖子就是著名的胖哥,老罗和张楚似乎已经结识过这位烧烤泰斗,与他寒暄了几句。六张桌子已经被占满了,而且看上去都吃得虎虎生威,我对胖哥打算怎么安置我们分外疑惑,难道要挑一桌看上去比较瘦弱的客人赶走不成。然而胖哥却直接把我们从正厅引进了后院,两张大圆石桌赫然矗立在院子中央,表姐说这是胖哥为熟人特设的桌子,平常不轻易动用。
张楚看来也没坐过石桌,激动地扑了过去,然后迅速鉴定出石桌是件文物。他压低嗓音说:“胖哥,这桌子不少人跟你出过价吧?”
胖哥宽厚地笑了,脸上洋溢起波浪似地肉褶:“哪有啊,这样的破桌子没人稀罕。这是我从六瓦房那淘换过来的,五个小伙子搬着都费劲。”
张楚不知何时已经把雪茄换成了烟斗,现在就地取材,用烟斗不停地敲着桌面,同时把耳朵贴在桌子上听他自主研发的独特声响。
胖哥的招牌菜是烤鸡翅,表姐看我饿的心急火燎的样子,愤而点了二十串鸡翅,一共四十个,正好每人十个。老罗对牛扒情有独钟,而张楚则点了大腰子、小腰子和羊鞭等一系列延续他个人风格的食物。
正当我奋力啃着鸡翅时,表姐突然问我:“你来这里有什么打算吗?”
我相信这个问题表姐早就想问了,不过显然在这忙碌而又饥饿的下午她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问,在运转这个复杂的思维过程时,我不幸噎着了。表姐以为她一句话逼得我想吞鸡翅自尽,赶紧递过来啤酒并且帮我拍后背,结果把我刚喝的一口酒给拍出来了。我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说:“我……我打算写小说。”
表姐正要落在我背上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与此同时,老罗和张楚也都直愣愣地盯着我。
“你打算写小说?写什么小说?”表姐用惊讶的口气问道。
此时我已经缓了过来,镇定答道:“没想好呢。”
这时老罗居然开了金口:“是想当那种网络写手吗?”
我顿时十分生气,有种画人体艺术写生却被误作春宫图的感觉,说:“当然不是。我想在这里认认真真的写作。”
张楚这时忽然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有点受冒犯的感觉,问他笑什么。
“认认真真的写作……你在家难道就不能写作吗?还要跑这么远,到这里来写。再说如果你是想从事文学创作,你相当长一段时间得靠你姐养活了。不过如果你先写点玄幻小说或者色情文学……”
表姐打断了张楚的话说:“我能照顾我弟弟,你找别人给你去写黄段子吧。”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张楚作为自由撰稿人确实自由得可以,而且写作范围很宽广。
老罗又发话了:“你就这样赤手空拳的来这里,准备当一个作家吗?”
这话让我感到很突然,我想写一部小说不假,但是当作家的想法又让我觉得十分遥远。
我说:“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地来的。退学后我在外语补习班当了一阵助教存了些钱,还有父母给我的一些。这几年我也一直在写东西,虽然都是比较短的,但是我感觉自己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了。”然而事实上我内心中虽然积压了无数唯有通过写作才能释放出的思绪,但是我却对自己将要写些什么一无所知。就像法国□□时挂在圣西尔学院围墙上的标语一样,“我有话要说,但我不知道想说什么”。
看来表姐只是想弄清楚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在她用提问将我彻底引入迷茫后,便志得意满地吃了起来。我知道我的所谓的打算在大多数人看来就是扯淡,不过表姐会理解我的,哪怕我说自己是来这里拉皮条的她恐怕也不会对我指手画脚。这时羊鞭上来了,张楚很客气地把一串羊鞭挨个递到每个人的嘴边让大家品尝,老罗和表姐都成功地闪开了,只有我躲避不及,嘴唇直接被戳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理解了□□的苦难。张楚达到了目的,大笑着开始吃羊鞭,
“小子,我都已经出了三个长篇了,有人看吗?没有!”张楚在用为人所不齿的吃相消灭羊鞭之余还抽出空来教训我:“你以为我就不想正经地写作然后看着自己的书趴在畅销榜上吗?不是咱们不够先进,是别人太落后了,大多数人都长了双看漫画的眼睛,可是咱们都是梵高。”
表姐这时说话了:“你别看张楚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他的小说确实很好,我们都看过。家里有他的书,你回去之后可以看看。”
我想如果这些人是为了自我欣赏而聚集在这里的话,胖哥应该对文学心怀感激。
这时听到平房内一阵喧闹,好像是有人在打架。我们跑到正厅,原来是有一桌尚未吃完,而而下一拨客人已经来了,言语上有些冲突,然后开始诉诸拳脚。胖哥不慌不忙地招呼了几个厨师,于是一群彪形大汉把两桌人同时轰了出去,没吃饭的先被打发走了,吃完的结了帐也被赶走了。结账的过程是由一个拿着计算器的服务员和拎着烤肉叉的厨师协力完成的,胖哥说他不欢迎粗鲁的客人。
酒足饭饱后我们又坐着车回城了,我差不多刚上车就睡着了,再睁眼车已经到表姐楼下,我迷迷糊糊地同老罗和张楚告别。进屋后表姐让我洗个热水澡,但是我禁不住床的诱惑,直接栽倒在上面,然后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似地失去了知觉,只不过我进入了梦乡,而不是医院。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感到头有些疼,下了很大决心才从床上爬起来。在异乡一觉醒来让我感到新鲜且迷茫,在屋里转了一圈后,发现表姐已经出门了。她在桌子上留了张纸条,说晚上可能不回来了,纸条旁边是把钥匙。于是我决定出去转转了。
我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头顶上是枝繁叶茂的行道树的庇荫。大多数早餐摊已经收摊了,还有几个推着小车卖煎饼的老太太同时间负隅顽抗。这里的红绿灯是长方形的,红色或是绿色刚开始铺满整个长方形,然后逐渐缩短直至完全消失。随后是瞬间的耀眼的黄色占据了长方形,然后便是红绿色的转换。我站在十字路口百无聊赖地盯着红色渐渐褪去,穿着黄背心的交通协管员在变灯的瞬间吹响了口中的哨子,小旗一挥,大声吆喝着让人们过马路,仿佛行人们都是色盲或者看不懂红绿灯似的。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老罗昨天刹车不及导致被罚款时的情形,当时他面无表情地强调灯变地很突然,可是现在来看这是苍白无力的解释。
我步行了半个小时后,忽然发现路上的建筑风格骤然一变,一些崭新的洋房伫立在路两旁。这座城市曾经是一座国际化都市,在一个世纪前有大量外国士兵耀武扬威地在这里招摇过市。各国租界的遗址现在都被当做文化古迹而精心维护,怎么把它们的价值发挥到极致是困扰着市政府和开发商的难题。事实上,这里的租界遗址并不多,不少西式建筑都在建国的头三十年里被当做国耻的象征而拆除了。我可以想见当时人们的欢欣鼓舞是要甚于火烧望海楼时的天津市民的。可是如今残存的欧式建筑却又成了这个城市的骄傲,导游自豪地向旅游者们介绍曾经被强占为租界的地方。工人们把被夷为平地的教堂重新修建,毁掉已经铺好了多年的沥青路面,改为碎石子路。人们精心恢复自己的先人被奴役、□□、屠杀的地方,热情地欢迎昔日明火执仗的强盗的子孙重返这里。
在碎石子路上行走异常疲惫,我看到前方是一个店铺云集的广场,叫做米兰广场。我快步走到了广场中的一个咖啡座里休息了一会,发现广场被两片高级住宅区夹在了中间。正对着我的小区叫做罗马花园,是这里的资深商品房小区,在政府作出对租界区的规划前就已经开始开发,和现在的地租相比,那时的地皮简直是白送的。罗马花园的巨型广告牌上写着:“一步到罗马,白领新时尚”,看起来也是几年前的说辞,如今白领这个概念已经更接近于贬义了。而我身后的小区要新潮许多,“卡梅尔城”的名字不似“罗马花园”那样俗气,再看广告语则是:西班牙风情,马德里的天空下,吹来的是巴塞罗那的海风。不过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巴塞罗那位于马德里的东北部,而西班牙处于盛行西风的控制之下,因此情况应当是:西班牙风情,马德里的天空下,吹不过来的是巴塞罗那的海风。我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在这样一个无处不充满矛盾的地方,是最宜写作的。
没错,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是要来这里写作的。
我是在初一时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的。那时的我十分迷恋班里的一个女生,她在我心中成为了完美一词的化身。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因为自己的暗恋而陷入了深深的自卑中,因为我感到自己实在是配不上那个女生。她聪明漂亮,傲世独立,在一众像小母鸡一样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如鹤立鸡群一般;但是我却天天都灰头土脸,有些呆滞有些笨拙,成绩不好,体育更糟,绘画、乐器狗屁不通。
刚开始,我只是写日记,在纸上记录自己一天对那位天仙女生的观察,比如说她换了新发卡、课间喜欢闭目养神一阵之类的,我为自己的细致观察而自豪,老师为我的听课状态而神伤。但是很快我就不满足于只记录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了,像每一个合格的娱乐记者那样,我从一个无孔不入的窥探者进化为了故事的演绎者,只不过我自己成为了故事的主角。我把原来记日记的小本收了起来,换了一个大一些的本子,开始了我的写作生涯。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看的琼瑶剧终于发挥作用了,每天我的小说中都在上演着曾经发生在尔康、何书桓身上过的种种桥段。当时我经常一边写一边感叹自己的爱情是如此一波三折,每天要上演那么多的生死别离。不过我每当早晨睁开眼准备起床时,都要反复叮嘱自己不要代入感太强,以致混淆了现实和虚幻,虽然在小说中我已经和天仙女生爱得昏天黑地,但是在现实中我甚至不曾和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记忆中最长的一次残缺的对话是这样的:
当时在音乐教室上课,我就坐在她的后面。这并不是什么上天的旨意,而是我用请本来坐在她身后的齐鸣宇吃一个月的冰棍换来的,记得那一个月齐鸣宇因为拉肚子请了好几次假。在经历了漫长的精神准备后,我终于决定要和天仙女生说点什么了。由于我曾经在放学后骑车尾随过她很多次,知道她住的小区叫做“新乐都”,于是决定以此展开我的搭讪。我借助摩擦力用屁股把椅子往前挪了大概半米左右,以达到能和她清晰交谈而不至于被老师听到的距离。我在盯着她的马尾辫发呆良久后痛下决心,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惊愕地转过头来。
“嗯,你家是住在新……”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乐”应该是发哪个音了,而这两个音似乎用在小区名称中都挺合适。那一瞬间我回想起了上学以来语文书上总是讲汉字博大精深,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平时我欢乐地尾随天仙女生至她家时,兴之所至,总是默认该字应是欢乐的意思,居然从未想到过这其实是个多音字。
天仙女生惊讶于我的戛然而止,似乎连我先前说的几个字也一起没听清楚:“呃,你说什么?”
我回过神来,说道:“没事,我搞错了。”然后天仙女生疑惑地转回头去,我懊恼不已,反思自己多年来的语文学习是多么的失败。
这就是我们最长的对话,只有十二个字。
后来我发现班级里为天仙女生所倾倒的男生差不多有一半左右,而这些人几乎都在暗恋的洗礼中练就了一项技能,有的人忽然间成了朦胧派诗人,有的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吉他,还有一个体育不及格的小胖子用一年的时间成为了学校篮球队的组织后卫。但是我们班的暗恋者们都同我一样羞于表白,朦胧诗人是天仙女生的同桌,他每天都会转弯抹角地说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可就是鼓不起勇气来表白心迹。
初三时,天仙女生有了男朋友,是隔壁班的一个长的很像明道的男生。他们很小心翼翼,也并非总是在一起,但是全校的同学似乎都在一夜间就知道了。我属于比较靠后知道的,在心理上多了点被遗忘的感觉,因此我当时自认为痛不欲生,可以如辛弃疾一样不过要名正言顺很多地走上层楼。经过了最初几天的低落后,我突然发觉自己尚未初恋便已经失恋,也算是有过了情感经历的人,这才感到些许欣慰。全校可能得有近百名男生在那一段时间同我一样难过,有的人素质没有我这么好,估计没少学女生扎小人的把戏咒明道,因为不久之后关于天仙女生怀孕的消息就在校园里不胫而走了。
起初大家都不相信,觉得这是哪个失魂落魄的男生编造的。但是在期末之前,天仙女生有两周没来上学,再见她已是在考试时了,一脸苍白,人也瘦了一些。而明道那一时期异常低调,几乎没人在教室外见过他。据他的班同学说,明道在教室里也一直魂不守舍,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期末考试后,学校举办了一场青春期性知识讲座,请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向我们传授青春期知识。于是这件事就等于是盖棺论定了,大家纷纷感慨没有知识真可怕,当爹又当妈。我们大家那时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心理,可是朦胧诗人却用投笔从戎的行动表达了自己对天仙女生的一网深情。诗人在明道放学回家的路上堵住了他,以自己的孱弱之躯向明道发起进攻。没想到平时飞扬跋扈的明道那时却吓得魂飞魄散,未及交手便落荒而逃。诗人追击了几百米未果,累得第二天没来上学。但是等他第三天回来时,大家都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态度对待他,连他七百度的眼镜在我们看来也分明透着杀气。
在那之后,我有了真正的初恋和失恋,也就是需要两个人合力完成的那种。不过我的写作渐渐不再依靠少年思春的情怀了,我开始给各种杂志投稿,期望自己的作品被人赏识。可是就是无人赏识。我把博客作为了发表作品的平台,每次一写好就发上去,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朋友们的回复。很少有人认真阅读那样大段大段地博文,除了师思思。她是少数对我的写作才能做出过称许的人,很多小说后面都有她的回复,这也鼓励了我继续坚持写作。但是现在我常常想这是否也是他接近老袁的行动的一步,而非真正喜欢我的小说。
下午五点多回了家,惊喜地在客厅的窗户旁边欣赏到了火烧云。我对一切自然力都抱有敬畏之心,因此心悦诚服地在客厅的沙发上正襟危坐了一刻钟观摩天空。如果不是手机响了起来,我估计会继续在那里坐下去。我拿起手机,发现闪动着的是老袁的号码,于是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老袁的沙哑的声音有一种夺机欲出的感觉。
“你小子不够意思啊,怎么这么多天也不来个电话?”
“我还没办吧这本地的号呢,用原来的号打电话用不了几天我就得变卖家产了。”
老袁沉默了一会,问道:“你在那边,还好吧?”
这让我想起了电影里探监的家属对犯人的问话,于是便说:“嗯,挺好的。这边牢头对我挺照顾,没为难我。”
“你少扯淡。我问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刚来两天,我要说现在开公司呢你信吗?”我估计电话可能要打一阵,就走到沙发旁坐了下去,“你现在怎么样?”
“我不在原来那干了,一朋友让我过去帮他忙。现在我们在做一个英语辅导班,找了思思的几个同学教课,也刚起步。”
我没想到老袁才从被迫害中解脱没几天就开始帮着别人迫害少年儿童了,准确说应该是坑害,因为我深切了解原来同学们。想到一群业务稀疏、情商低下且思想偏激的青年人站在讲台上向一群懵懂少年灌输知识与自己的价值观,我就感到不寒而栗。我刚想痛斥老袁为了挣钱不惜摧残祖国的花朵,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好像是汽车喇叭声。
老袁惊慌失措地说:“操,我把人车给剐了,先挂了,回头再聊。”
我没等老袁说完就先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想象着老袁冲出车门向惨遭他毒手的人鞠躬赔礼,情景是那么的熟悉。
这时候表姐回来了。她看我躺在沙发上,以为我就这样消磨了一天,因此很是不满,说:“你出去走走呗,到图书馆去看看书什么的也行。”
我懒得辩驳,只好说:“好的。”
表姐为自己的权威得到证明而高兴,打开了窗户,瞬间挂在墙上的各种唱片纷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