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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来到北方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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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景物移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这列又脏又乱的绿皮车终于驶进了终点站,车厢内一片忙乱,人人似乎都是千手观音,拥挤的人群中夹杂着数量可观的皮箱与编织袋。我起身稍晚了一步,便也不用起了,狭窄的过道已经被人群填满,再无余地容我挤进去。然而令人惊异的是,在如此致密的空间中,竟然有人能与人流方向逆向而行,在一片骂声中穿过人群。
我抱着旅行包在座位上安心等待,最后审视一遍这破旧不堪的列车。在我看来,车厢内的一切事物,除了喧嚣的人群,都散发着一股破败的气息,在高速铁路飞速发展的今天,它的存在实在是有碍观瞻。很多人的确想把这样的上了年纪却没有老爷车气概的废物彻底报废,而且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会排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蛇形长队以坐上这样的废物。透过污斑点点的窗户,可以看到慵懒的人们从对面的有着像鸟喙一样的车头的列车上走下来,拖着精致的拉箱,并入急三火四地拎着大包小裹的人流。出站口有十来个通道,却令人费解地只开放了四个。两名工作人员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检查着拥挤的人们的车票,并不细看,但是一定要扛着大包小裹的旅客腾出手把票掏出来。
走出车站,还没有真切感受一下这座北方临海城市的空气,四五个大汉就一拥而上将我包围了。早就知道北方民风剽悍,我不禁摸了摸夹克兜里的钱包,担心从此将于它诀别。大汉们未及近身便纷纷开腔道:
“兄弟,去哪啊?”
“我这车空调车,去哪咱价格好商量。”
原来大汉们不是歹徒而是出租车司机,但是确实是冲着我的钱包而来。我对他们稍加观摩,发现有一个的哥似乎面相较为和善,人也有些发福。我于是同他攀谈起价格,其他的司机拎着塑料茶杯悻悻而去,寻找别的目标。我同这位颇具弥勒佛潜力的的哥讲好了价格,便坐进了他的捷达车的后排。出乎意料的是,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看我进来特意回眸一笑,牙齿周正得可以去做广告。弥勒佛向我解释这是他的一个朋友,刚从外地回来,他来车站出车就顺便载她一程。
这座城市向来以“大而破”享誉全国,人们戏言如果战争爆发这里一定不会遭到轰炸,因为敌人从空中看会觉得城市好像已经被空袭过一样。大家为自己到家园拥有这样的伪装而自豪。目前这里到处都是工地,一座座灰黑色的楼房伫立着,而其中大半都会在将来成为烂尾楼,但是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仍然奋力工作着,用吊车和起重机帮助楼房一点点走向它的终点。
我想起小时候,在我生长的那座城市也有一些烂尾楼,其中一座就在我家附近。那时爸爸骑车送我上学,那座永远处于施工状态的大楼是每天不变的风景。在我上幼儿园小班时,它的主体结构已经成型,爸爸告诉我这座楼房很快就要穿衣服了。果然,工人叔叔们很快就为这黑漆漆的楼房穿衣,就像爸爸说的那样。只是楼房的衣服是从鞋穿起的,然后穿裤子,然后是上衣,这个过程差不多用了十年。当我上高中时,楼房仍然还没有戴上帽子,光秃秃的顶部让人看上去很不舒服,而且它的鞋和衣服相比也早就显得破旧不堪了。终于有一天,工人们离开了这座大楼,它依然没有戴上帽子,也没有人住进去,只是它底部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和许多表达了工人们对他们的老板的母亲的亲切问候。
“你是第一次来这吗?”前排女孩的声音把我从高中时期拉回到了现在。
“是啊。”
“我看你很喜欢看那些工地。”
她通过后视镜达到了一种直视的效果,这是一件让心理学家欣喜而让物理学家沮丧的事情。我只好像躺在心理医生面前的病人一样告诉她我的有关烂尾楼的童年情结。
“我不知道南方也有那么多烂尾楼。”她评论道。
虽然我有点惊讶,但是我并不愿意表现的一惊一乍,而且我也相信自己身上有足够的特点表明自己并不属于长江以北的土地。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了。”
“不很确切,但是应该是苏杭一带的吧?其他地方的男生长的细腻的不多,像北方的男人大部分都跟贾哥似的,满脸沧桑。”女孩的头向司机偏了偏,表明贾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贾哥开车之余不忘捍卫北方男性的肖像权,说道:“你这话可不对。我属于北方人里长的比较跌份的那种,咱北方爷们里也有的是帅哥,你为了损我也不能冤枉我们一个种群啊。”
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在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的头一个小时便和人天南地北地胡侃,当然主要是因为我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延续自己的旅程。不过既然女孩打破了沉默,我们也就开始了交谈,就像一不小心点开了一个聊天室便进去随意聊聊一般。
看似憨厚木讷的贾哥其实是个话痨,他告诉我他以前在军队开车,学车学了八个月,放在当前已经够飞行员放单飞了。他还说他要孩子早,女儿已经在财经学院念大二了,交了个富二代男朋友。从他尚不明显的鱼尾纹来看,他要孩子不是一般的早,以至于让我怀疑他当年有没有以“中学生性游戏不慎致孕”的新闻名震一方。在贾哥的话语轰炸中,女孩夹缝插针地告诉我她叫苏琪,是个导游,专门接待韩国旅行团。
“她的韩国话说得特好,哇啦哇啦的。”贾哥点评道。
然而苏琪并不领情,“你又听不懂我说的什么,怎么知道我说得好呢?客户老说我的发音有问题,说我其实讲的是标准的景尚道方言,就跟咱们的东北话一样。”
苏琪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是来这边出差什么的吗?”
她说话时完全目视前方,并未指明问话的对象。不过贾哥显然不会让她产生这样的问题,因此我对于回答便责无旁贷了。
“嗯。算是吧,我是来找我姐的,我想在这边找点事做。”
“你不会是成千上万的一毕业就失业的大学毕业生中的一员吧?”
这个问题把我问乐了。
“我当然不是。”
因为我是一个肄业生。
在如今大学考试作弊泛滥,作弊功夫不灵还可以延期修读的年代,肄业生已经并不多见了,而每个肄业生诞生的背后都有一段或是伤心或是传奇的故事。令人沮丧的是,我成为肄业生的原因既不是很伤心,也和传奇挂不上钩。
我的大学是一个在学界颇有名气的外国语大学,当然在几年前它的名字还只是外国语学院。而我们的校长异常自信,坚持认为自己领导的学校在中国内地独领风骚,并且有除了权威高校排名之外的一切证据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某种程度上讲,校长的论断也没有错,每个周末学校南门都像汽车博览会一样豪车云集,而从宿舍走出的姑娘们显然不愿意仅仅表现的和车模一样风骚。这样的情况从我上大一到大四的四年间逐渐好转,因为姑娘们渐渐都有了自己的车,她们不需要周末在学校后门等待的汽车了。不过与此同时,高档居住区的小户型的销售成绩不断地刷新由自己保持的纪录。
在这个阴盛阳衰的学校,男生或者拉拉找女朋友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不过相比较而言,男生的境遇要更好一些,因为拉拉面临的交友竞争远比我们残酷很多。在仅有的一点男生中间,同志的比例也奇高无比,而且还存在着一定数量的男女通吃者。
我下铺的蚊子在刚入校时一直是班级男生里用情专一的楷模,据说他的女朋友在三年级时转进他所在的小学便和他结识,两人六年级就坠入爱河。在当时蚊子的出现仅凭一己之力就逆转了男生朝三暮四不靠谱的名声,全校对他都赞赏有加。但是突然有一天,蚊子失踪了,向来早睡早起的他居然一晚上没有回宿舍,关键是那天并非周末。第二天早上,蚊子失魂落魄地现身了,告诉我们他跟他女朋友分手了。这件事让我们震惊不已,大家都怀疑肯定是蚊子的女朋友出轨了,或者是周末在南门宝马车上时被蚊子看到了。在后来的一个星期,蚊子对于分手的事只字不提,只是坐在书桌前不断地写信,不停地把写好的信塞进信封,从我的集邮册里随便找几张邮票贴上,然后摆脱我们去邮局帮他寄。我们刚开始还帮他送,后来他的样子实在太吓人,大家都劝他不要再写了,他不听,并且还提高了自己的效率。当时只有我比较务实,劝他用电邮写,但是蚊子说他其实更想写血书,但是因为有低血糖的毛病,恐怕不能保持这样的效率。于是我放弃了劝说他,在帮他寄信时顺便帮他买回了不少邮票,我很想保住残存的半本集邮册。
一天晚上,我们上完课回到宿舍,看到蚊子竟然坐在床上含情脉脉地织着毛衣或者是毛背心,从半成品上还很难看出这件毛织品的未来走向。当时大家都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们以前听说过什么当深爱着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就会变成那个人之类的话,但是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看到我们回来了,蚊子露出了羞涩的笑容,轻声告诉我们他给他男朋友织毛衣呢,并且向我们咨询到底是高领好还是圆领好。我们在那一瞬间,都恍悟刚才自己并没有不寒而栗,因为现在才是真正的不寒而栗。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寝室一晚上寂静无语,只有编织针上下翻飞的声音。
后来我们得知,用情专一的蚊子早在认识女朋友前就认识了他现在的男朋友,与和女友的情况不同的是,他一直是暗恋。他有一天在网上无意中翻到了他暗恋的男生的一个私密的博客,上面写满了对他的思恋。于是他在博客里留了言,第二天两人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相认一样互相表白了心迹。这都是高中的事情,蚊子的男朋友可以接受蚊子有女朋友,两人的恋情可以说一直处于地下状态。不久前,蚊子的女友终于发现了蚊子和他的那个好哥们似乎不只是哥们的关系,她的思想没有开放到可以接受这些的地步,就和蚊子分手了。蚊子在那一段时间写的信都是去求得女友原谅的,还穿插了很多与他男友的浪漫桥段以期感化她。蚊子的女友被吓坏了,找了自己当警察的哥哥,让蚊子不要再骚扰她。蚊子含恨停止了量产书信的行为,失眠了很多个夜晚。那一段时间我很紧张,因为旁边床铺的张可说蚊子失眠时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上铺的床板。
对于学校里的广大直男来说,想找一个可以为自己两肋插刀的同性朋友不容易,你得先分辨他的不顾一切到底是出于仗义还是爱意。四年间我一共交往过五个女生,可是真正的同性朋友却只有一个。
在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总会有无数的学长带着各种奇怪的东西到新生宿舍去推销。我报到的比较早,第一个办完手续来到宿舍,正在整理床铺之际,一高一矮两个男生推门而入。高个男生自我介绍说是大二的,别人一般叫他老袁,现在是三星英语复读机的校园总代理。我没想到三星居然还出英语复读机,便要求一睹品牌复读机的真容。老袁招呼跟在他后面敦实的哥们拿一个样品出来,那人卸下背的包和挂在胸前的包,在包里埋头寻找,我才发现卸下包的他其实并不敦实。那人搜寻良久,终于掏出了一个铁饼大小的机器出来,老袁小心翼翼接过,然后递给我。我从老袁的动作中就看出复读机分量不轻,接过来果然如此,拿在手里异常踏实。我用双手把复读机端在面前仔细观摩,发现其右下侧赫然印着“Three Star”的字样以表明自己身份。老袁看我的目光发直,十分高兴,认定我已经钟情于复读机,上前积极介绍功能。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复读机的身家,我不由得问老袁:“你这复读机卖出去过吗?”
老袁有些窘迫,说:“卖的不多,主要卖给一些偏远地区来的学生。”
我没想到看着器宇轩昂的老袁竟然坑害了那些承载了多少乡亲们希望的人,不过看他也并非是唯利是图的人的样子,暂且认定他也是生活所迫。但是他的下一句话将自己彻底打入了不仁不义的火坑:“我也不缺这点钱,就是想弄个实践经历,到时候找工作时用得上。”
我很怀疑销售这种品牌的复读机能否算是有效的实践经历,把它算作犯罪事实反而更可信一些。我叹口气,说:“师兄,现在咱们学外语的谁还用复读机啊?就算有复读机也找不到磁带,我估计也就学吐火罗文的还得靠听磁带过活。”
老袁很尴尬,道:“我也不是很了解啊,你看,我不是学外语的,我是工学院的。”
老袁的话让我对自己的学校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座外国语大学还有工学院。大开眼界的我急忙讨教:“咱们还有什么非语言类的学科啊?”
这时老袁终于显露出师兄应有的英姿,告诉我学校还有理学院、法学院、艺术学院、工商管理学院,等等。“总之综合类大学有的咱们都有。”老袁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豪。
不过老袁并没有陶醉于母校的一专多能而忘记自己推销员的身份,一把拎过旁边哥们的袋子,说:“其实我也不光是卖复读机,我反正要满校园的跑,就顺便还卖点别的。”说罢他打开袋子展现自己商品的丰富,里面从文体用品到日用百货无一不有,难怪刚才找复读机费了那么长时间。
令人欣慰的是,老袁销售的百货商品的质量远高于复读机,主要是都十分实用,而且物美价廉。我从中买了几样,老袁很高兴,告诉我他的商品终生保修。
就这样,老袁成为了我在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后来我们成为了好友。对他比较熟悉后,我发现他虽然看上去很不靠谱,但是基本属于那种真正讲究朋友情谊的人。他有可能今天张罗着要为某个兄弟出头抄家伙去砍别人,然后在被大家劝阻后一觉醒来全然忘记自己要砍的家伙的名字。不过如果有人真的抄家伙来砍自己的兄弟,他是绝对不会退缩的,哪怕对方是篮球队的中锋或者是跆拳道黑带或者对方的刀真的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