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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其八 妾如蒲草 一丝凉意透 ...

  •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朝廷诏敕送抵安州之后,向来不胜酒力的蔡确纵意醉饮几日,他此刻才终于深悟出美酒之玄妙,他顾不得来日的落魄流离,顾不得众人的纷纭之辞,纵使顾及,又当如何?他其实不愿去想,不敢去想。酒精的麻痹使他得到片刻安宁缓释,若能就这样醉下去该多好。
      朝廷差派押送蔡确谪新州的宦臣已然行于去往安州的路上,蔡府开始变卖家私什物,陆续遣散家厮侍婢,一向清净的府宅门前忽而喧嚣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杂丁搬挪着各式物件,间或有挎着袱裹轻声抽泣的女婢踽步而出,管家周全漠然立在门旁,一脸哀滞之色,呆呆看着府中物什一件件被鱼贯搬出。
      琵琶立于门内,眼前的嘈杂浮喧渐渐模糊,想起晨间蔡确的两房侍妾也离了府,心里禁不住一阵悲凉,见他终日以酒为伴,她却无力劝阻,琵琶一面想着一面向厅堂走去,今儿定不能再听任他不惜顾身子借酒浇愁了。
      行至廊间,忽见迎面一人缓步而来,似是有些面熟。
      但见他身形颀长,着一袭缃色锦衫,轻盈的丝质衣袂随风微扬,空气中便漾起一缕紫檀的幽香。
      “在下见过娘子。”近至她跟前,那人轻轻一揖,尔后抬眼看她,眉目俊朗,蕴着不温不火的笑意,是他,琵琶忆起那日筵席间的窈霭眼神。
      “官人多礼了。”她勉强牵了牵唇角,福了一福,便径直向厅堂行去,空留那人回首来看。
      她讨厌那眼神,隐约透着股痴昵劲儿,教她周身不自在。
      琵琶疾步踏入厅阁中,只想把那抹缃色身影抛得远远的。但见蔡确兀自坐在茶案边,一手覆在茶盏之上,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游移,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纵酒折腾了几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深重的愁僽拧皱他闲雅面容,坏了他一身清穆烟雨。
      她悄然行至他身后,伸手遮住他双目,道:
      “大人与美酒缠绵了几日,今儿竟是不饮了,莫不是另有欢好?”
      “别闹。”蔡确拉开她的手,淡淡应道。
      她闻他声色有异,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从未对她这般冷淡,许是近日忧思甚重,理当被安慰的人是他才对。
      琵琶绕至他跟前,又故作轻松道:“我们何时上路去新州?”
      蔡确抬眼望了她一眼,半晌不答。
      “大人.......”她狐疑地与他对视。
      “此番我只一人前去,娘子不必忧心。”他终于启口。
      蔡确语毕,忽觉如释重负,他垂下眼眸,不叫她探见他此刻的悲哀。
      “那么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妾身,也像府中的其他人一般遣散出府么?”她冷冷道。
      蔡确心中颓然泛起一阵酸涩,牵起她一只纤手,温言道:
      “娘子宽心,我已然为你做了打算,”他见她满面疑惑,于是笑道:“你记得张员外么?”
      “记得,方才我在廊间遇上他,怎的?”她又想起那窈霭的眼神。
      “张大人对你颇多赏赞,”他深叹一口,“我如今这般光景,此去新州,生死未卜,你若随了他,我亦安心了。”
      “不!我不从!”她狠狠从他指间抽出手,含烟翠眉微微颤抖,“大人如何能这样做?妾这一生都跟着大人,你又怎能随意将我许给他人?!我是什么?是大人养的花雀么?轻轻巧巧就能赠予他人?”
      “我待你如何,还需多言么?”蔡确无奈地轻轻摆首,“你这番话倒是真叫我伤心。”
      琵琶心中一颤,眼帘泛起的尽是他的温语柔情,对她的悉心呵护。她知他是为她好,只是这一切并非她所想所求。
      “你的心,我自是明白,所以你不要拒绝我,不许拒绝我。”她跪倒在他膝畔,执他双手,又道:“你只道我当明白你的心,可你又怎的不解我心意?”
      “娘子的真心,我且收着,只是我心意已决。娘子早些收拾行装,今夜便去张府。”蔡确轻声道,字字彻骨。
      她抿紧樱唇道:“不!我说了不去,你强逼我无意。”一语言罢,眼泪却早已泛滥。
      蔡确忽然起身,呵道:“你非得要同我去新州送死么?!”
      “死又如何?你若遣我去张府,便是生不如死。你若不在,我活着亦是了无生趣。”见他神色动容,她又带着哭音苦苦哀求:“官人......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管家周全正欲向蔡确询事,不想看见这副景象,只得手足无措的呆立在门边。
      “周全,扶娘子回房收拾行装,戌时便去张员外府上,”他拂了拂衣袖,转身而去,行至门口,又道:“娘子好生准备,不必与我辞行了。”
      管家忙将她扶起,琵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脑中一片茫白。这一盘棋局,如何会走到这一步。她引袖拭去眼角的泪水,越是此时,她才越应当坚强。
      夜色渐窅,府中侍从已散了大半,偌大的宅邸愈发显得寂阒空洞。蔡确独自坐在书斋内,望着书案一角那盏莲花更漏缓缓点滴下落,雕工精细的花瓣在清冷灯光映照下折射出一缕凄迷色泽,惹得伏在案上那人一声怅叹。已过戌正时刻,想她该是到了张府,就那么安安静静离去,终究是没来辞别,许是恼着他最后那句话。这样多好,省却许多离愁别绪,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蔡确颓然一笑,却不知为何一颗心隐隐作痛。
      不多时,管家周全回府,知与蔡确道:
      “大人吩咐之事皆已办妥,只是,琵琶姑娘走时不曾带走一物,大人给备的钱会亦是分文未取,悉数都搁在姑娘绣阁中,这......”
      蔡确愕然,“她就恁的两手空空去的张府?你如何不劝?”
      “小的相劝多时,娘子纵是不听我一言。”周全一脸无奈道。
      “她说了什么?”蔡确轻声问。
      “她......娘子说皆是旧物不便携去新府。”管家声音有些干涩。
      “如此也好。”蔡确怔忡片刻,又道:“你下去罢。”
      周全拭了拭眼角,蹑步退了去。再过两日,他也要带着妻小离开蔡府另谋出路,而他随侍多年的主人则要被遣往遥远的蛮荒之地,从此天各一方,忆及当年京师蔡丞相府邸的门庭若市,即便三品大员也得向他卖个笑脸,如今看来真似南柯一梦,梦醒了,便徒剩凄凉。
      暮春的夜晚,已显出几分燥热。张府里一片华灯迷人眼,照得厅堂如白日般通透,便是蜿蜒的长廊间亦燃起一排夜灯,纵眼望去,似一条璀璨的绸带。
      张员外一身豆青色襕衫,正斜倚在榻上读书,一侧方几上置着几样新鲜果品,两名女婢正悉心为果品去皮。忽见一家厮来报:
      “官人,蔡府的琵琶娘子到了,在外厅候着。”
      “哦?快请!”张员外抛开手中书,几乎是一跃而起。他伸手整了整头上的小冠,又侧首吩咐道:“你们下去罢。”两名女婢对视一眼,皆掩唇偷笑,相继退下。
      才一转首功夫,便见那女子翩然而至。她身着湘妃色轻巧春衫,衬一袭藕色百褶罗裙,更显她楚腰娇慵,妍姿清丽,纤细的玉项之下露出一片凝脂般的肌肤和绰约可见的胭脂色抹胸,只一眼,便令他怦然心动。但见她默然立着,不言不笑,只定定望着他。
      “你来了。”张员外行至她跟前,半晌才憋出这一句,因为紧张,声音竟有些颤抖。
      “见过员外大人。”她应道,垂首一福,他连忙伸手相扶,无意触及她的娇荑,琵琶下意识起身向后倾躲。
      她刚至此地,纵是羞怯亦是人之常情,他又笑道:“娘子途中劳累,在下已置妥阁间,只是不知是否合姑娘之意。”
      又是一阵沉默,见她眸中透着股若有若无的哀婉之色,张员外好生奇怪,“姑娘可是有心事?”
      “大人明见,奴家的确有言相告。”她这才启口,音色间噙着冷意。
      他扶着她双肩,柔声问道:“何事?姑娘但说无妨。”
      她却忽然跪倒在地,道:“琵琶多谢员外大人错爱,只是,奴家实不能让蔡大人一人去新州,但求员外遣我回去!”
      他未料到她竟会出此言语,一时不知当如何作答,只是怔怔愣着,半晌才道:
      “可是,蔡大人同我说.......”
      “那只是蔡大人一厢之情,并非我本意。”她打断他,抬起眼眸望着他,又道:“员外乃重情义之人,若是强留我在此,也只是副行尸走肉,对员外来说又有何意义?”
      他对上她幽深的眸子,轻声道:“你当真不愿留下?我是真心,真心喜欢你。”
      “是琵琶辜负了张大人,只是,我的心早有所属,此一生都不会变。”她决然地说。
      张员外微微一叹,原本清亮的眼瞳瞬间蒙上一层黯淡。他扶起她,温言道:
      “娘子不愿留于此,张某又岂能苦苦相逼,只是现下夜色已深,家厮皆已安歇,不如娘子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便遣轿送你回蔡府。”
      他轻握她一双素手,目中满是柔情,她却依然低垂双睫,缓缓抽出手道:
      “多谢大人成全,不劳忧心,此地离蔡府并不远,亦用不着遣轿,琵琶这就走。”她说着屈膝一福,便要转身。
      “姑娘不必如此,现在夜深........”他又开口挽留
      琵琶淡淡莞尔,“大人也不必多言,琵琶是一定要走的。”
      他望着那摄人心魄的妍影袅然而去,却找不到任何挽留的理由,她终究不愿多留片刻,最后那一抹婉笑落进他心底,晕开一片遗憾与清愁。
      寂静的窅夜,幽深巷陌间,见一女子娇娜的身影疾步而行,张员外府与蔡府相距不远,步行却也约摸半个时辰,她平日向来极少行远路,此刻愈发觉着脚力渐疲。可她怎能缓下脚步,那个叫她心心念念的人正身处泥淖,她又怎能弃他不顾。想起那张青灯下的萧索容颜,琵琶禁不住一阵悲上心头,她又加快了脚步。天空忽然落起一场夜雨,拂去白日里的尘嚣,也拂去心头缠扰了整日的忧念。她行于雨中,微微翘起唇角,如释重负。
      蔡确此刻仍旧呆坐在厅堂中,亦不点灯,其实暗夜更叫他觉得安定,至少不会在日光下清晰看见贬黜他去新州的一纸敕文。只是他此刻脑中乱作一团,早已无暇思考新州之事。他烦躁地阖目抚额,侧耳倾听潺潺的雨声,眼帘不断闪现她与那个男人欢好的景象,反反复复,怎也赶不去,让他无法入眠。他凄然一笑,是他亲手送她离去,是他亲手断送他们的爱情。只是他未曾料到,他其实如此爱她,失去她,便像失去一半的自我,血肉分离,锥心刺骨般裂痛。
      隐约听闻一阵轻微的步履声,这样晚会是谁?蔡确微微睁开眼,见一人立在厅门处,浑身透湿,雨水顺着衣袂沥沥滴落。他起身亦步亦趋,每走一步都叫他呼吸迫重,他渐渐看清那人面容,是她!他蓦的一愣,停下脚步。二人就这么默然而立。见她云鬓散乱,一股发髻被雨水淋得歪倒向一侧,狼狈又可爱。轻薄的罗衫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雨水蜿蜒而下,她脚下已积起小小一滩水痕,暗夜里,她的目色依旧澄澈清亮,穿过深重的霾晦,直直投射到他眼中。她不言不语,只是弯起一抹清浅的黛眉,这样的笑容仿佛是一种蛊惑,他的眼泪忽然就汹涌而下。
      蔡确一步跨至她面前,顾不得她透湿的衣衫,顾不得他的理智考量,他伸出手紧紧环住她,只觉喉中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
      “大人怎么又哭了,这样不好。”听她在怀中巧然笑道,“妾身上都淋湿了,大人别这样。”
      “那又如何,我偏得这样,”他压抑心中一股热流应道。
      她仰首凝望他的眼,笑道:“大人这样晚还不歇息,呆坐在这作甚?还是,在想我么?”
      他面露无奈赧色,口中却答非所问道:“你怎的回来了?”
      “因为你想我,这个理由够充分么?”她轻声道。
      “娘子这又何必,张员外他.......”他一语未尽,却被她纤指覆上唇间。
      “我同员外说,早已心属他人,请他成全。”她顿了顿,又柔声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琵琶只忠于自己的心。”
      蔡确凝睇着她一双美目,见眸中晶莹点点,满是缱绻柔情。一丝凉意透过衣衫袭上他灼热的肌肤,激得他心内阵阵慨然动容。他终于下定决心,不管不顾,同她海角天涯,再不分离。她偎依在他怀中,满心安然欢悦,湿冷的衣衫令她微微颤抖。他抱起她进了寝间,褪了她透湿的外衫,露出纤荏的双肩更显娇弱,凝脂般的雪肤泛着莹润的光泽,似是一触即破。他的唇缠绵于她弧度柔美的颈项间,又蔓延至香肩之上,听她间或婉转的娇喘低吟,伴着窗外悠长的雨声,他的心与他的泪一般哀凉。
      天色渐明,晨曦微露,锦纱帘透进浅浅光晕,云垂玉枕屏山小,梦欲成时惊觉了。他侧脸望着颇黎枕间(注1),她安然熟睡的娇颜依旧,眉梢还漾着浅笑,只是这一场春梦终归要醒,他心底划过一丝恻怅,福兮祸兮,他已无力去思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其八 妾如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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