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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其七 贬黜新州 蔡确一手扶 ...

  •   大宋元祐四年,正是莫春时节,京师汴梁已是一派桃蹊柳陌,和煦的风缓缓掠过汴河,留下深深浅浅的柔痕。暖风并不停留,它又扬起轻盈的身子去向城池东北方,飞入宣德门,悠悠荡荡徜徉于重楼飞檐的大内宫阙之间。
      是日,高太皇太后召执政于紫宸殿议事。
      “吕大人慢行!”
      门下侍郎(注1)吕大防正垂首前行,忽闻身后有人唤他,他转身探去,见那人身着紫蟒袍,头冠六梁冠,白净的面庞透着惯有的谨笃沉稳,原来是中书侍郎(注1)范纯仁。
      “范大人。”吕大防笑道,范纯仁疾步近他跟前,二人相对拱手一揖,并身而行。
      “范大人可是有事相商?”吕大防直切题旨。
      范纯仁沉默片刻,才道:“今日太皇太后召执政议事,怕是要定蔡确一事。”
      此言一出,二人对视一眼,脚下步履渐缓。
      范纯仁又道:“前日蔡确自辩之文已上呈朝廷,不知吕大人可曾细看?”
      “已细细看详过,”吕大防略微顿了顿,左右环顾,见无他人,又凑近范纯仁身畔,低声道:“皆是诬诋之言呐!谁不知那吴处厚是落井下石,只怪他蔡持正当权之时仗着先帝宠幸,过于恣睢无忌,不谙容人之道,如今落得此番下场亦是咎由自取,怨得了谁?!”他言语间尽是讥讽得意神色,随即正了正身,又添一语道:“如此轻佻小人,何劳范大人为其烦忧呢!”
      范纯仁听此言,突然定下步子,吕大防见他停下不走,好生奇怪。
      “吕相,昨日中书舍人彭汝砺同我议及此事,他倒是说,吴处厚开告讦之路,此风不可长!”范纯仁面色凝重,一字一顿道。
      “此话怎讲?昨日太皇太后已经明示要贬蔡确去新州,这......”吕大防忽然意识到范纯仁话中之意,不觉脊背一阵发毛。
      “吕相,岭南此道,从先朝丁谓被贬斥后,便无大臣再去,荆棘遍生七十年有余,我等若开此先河,恐怕有朝一日亦会重蹈持正之辙啊!”范纯仁满眼尽是焦虑之色。
      吕大防立在原地愣了半晌,范纯仁此语进一步印证了他心中的不安。他端正身子,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却缄口不言。吕大防身长七尺,眉目如画,气质不凡,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平日里素来举止优雅端肃,行则步履沉稳,坐则身如端松。范纯仁连忙跟上他步伐,却见他一贯挺拔的背影中透出些许难以言明的踟蹰。
      吕大防政见上趋进保守,属于旧党一派官僚,自然同新党领袖蔡确水火难容,他正想借此机会把新党臣僚统统赶出朝廷。只是,范纯仁一席话揭开了深藏他心底的忧患。“我等若开此先河,恐怕有朝一日亦会重蹈持正之辙啊”这一句不断在吕大防耳畔回旋不去,惹得他心绪皆乱。
      “范相,方才提点甚是,蔡确一事不得莽撞定论,须从长计议为善。”吕大防突发一语,平日洪亮的音色此刻却显出几分沉重。
      范纯仁微微颔首,此时已然行至紫宸殿门前,二人随即一先一后缓步入殿。
      心内忐忑,恍惚间已是几番乾坤扭转,个中源澜,又有几人知?
      至少,臣僚们还明白“兔死狐悲”的道理。于是大殿之上不断有人替蔡确申辩开脱。
      先是,中书侍郎范纯仁奏言:我朝向来优待臣僚,现下更是政情清明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暖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
      又,御史中丞刘挚言:“念蔡确其母年迈,新州乃远僻荒蛮之地,望朝廷开恩,移一近里州郡。”
      又,门下侍郎吕大防奏曰:“蔡确乃先帝大臣,乞请如刘挚所论,移一近里州郡安置。”
      高太皇太后闻群臣所言,只是淡然一笑,随即轻轻巧巧抛出一语:“山可移,此州不可移也。”
      语声不高,却决然如铁石。
      见高氏心意决绝如此,一干宰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复言一语。范纯仁见事已至此,再无挽回的余地,便于退朝之后,独自留下与高太皇太后商议,奏乞不让宫中内臣押送蔡确去新州,因曾有内臣羞辱大臣,导致大臣上吊自尽。太后闻言只漠然道:“范卿不必如此忧心,蔡确命硬得很,一时半会死不了。”
      是夜,朝廷批出诏敕,蔡确责英州别驾新州安置,差入内供奉裴彦臣等押送。至此,木已成舟,众臣皆知再无力回天,亦无人再言。之前为蔡确上章说情之人,李常、盛陶、翟思、赵挺之等皆罢出朝廷。
      诏敕一出,朝野哗然。昔日的首相,如今流落荒蛮僻杳之地,何等讽刺,何等悲哀!皆闻新州烟瘴最甚,有“人间地狱”之称,蔡丞相此番怕是有去无回了。世事无常,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有人嗟叹感慨,有人幸灾乐祸,有一人则心如火燎,便是蔡确之子——正议大夫蔡渭(注2)。看见诏敕的一瞬,他顿觉心头一阵炎灼滚流,似是要叫他五脏俱焚,不知爹若接到敕文会是何等情景。他连忙回府差一亲信家厮快马加鞭直奔安州报信。
      “快,快,一定要快!把此信亲手交予大人,让爹早做打算。”蔡渭语毕,一声哽咽,落下两行清泪。
      小厮颔首,随即叩首而去。一声鞭响,急促的马蹄声得得而去,惊起枝头一只黄鸟。
      京城那厢儿已是水火之势,而千里之外的安州仍是一派悠然宁谧春景,葳蕤芳菲,流水涓涓。
      孟春初夏时节,天气已渐显燥热,蔡确着一领月白纱袍立于亭中,他手执一柄狼毫,正专心致志抄着一卷佛经,神色散澹如常,看不出是喜是悲。
      才抄半卷,却心生焦躁,难以继续。他长吁一口气,抬眼便见那身着清浅縠衫的女子袅袅行于亭廊间,迈着细碎灵动的步子,浅色的绉纱罗裙轻巧如晨雾,随着她步履在空中微微曳动,似是一缕纤云,冉冉近他身畔,教他一时不知如何呼吸。
      琵琶手中端着一盏茶,她看了看案上书卷,轻笑道:“ 官人如何有兴致抄经?”
      这一语倒是撩起了蔡确的伤心事,他轻叹一口,半是调谑地应道:“新法行不得,宰臣当不得,诗赋写不得,如今只得抄经了。”
      见他眼中漏泄出一丝忧郁,还带着几分孩气的委屈神色,她心头一紧,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坚强淡漠的男子,其实是需要被守护的。
      “官人若是倦了,不如暂且歇一歇,让妾替你续上。”她放下手中的红木托盘,不待他作答,便夺过他手中的毫笔,将他按坐在椅上,兀自抄起来。她知他心中苦闷焦灼难耐,自辩的奏章已寄出,这厢儿候着朝廷旨意,愁绪忧思难平,便借着抄经消遣渡日。文人士大夫向来借诗言志,抒情叹忧,可如今他因言获罪,竟是连诗亦做不得,抄经之举更多是一种无奈罢。她心里想着,手中却不慎误写一笔。
      “啊!”她轻呼一声,惹他探首来看。
      “抄错了,”他凑近她身,蹭着她的粉腮,“看来娘子心神不专,佛祖怕是要恼了你!”
      “恼了我不打紧,”她侧过脸,在他眉心轻轻一吻,“我只想你平安便好。”
      蔡确望着她幽深的眸子,心下涌起一阵酸楚。他突然痛恨自己好没用,眼前这女子本该被捧在掌心悉心呵护,如今却还要她为自己心生忧念,角色转换这样迅速,着实叫蔡确无所适从。只怕他还未及回神,便已摔得齑身粉骨。
      他双手环绕她的楚腰,品着她玉项间迷离的幽香,心底波澜渐熄。
      忽闻一阵凌乱脚步声,见二人急急向亭阁奔来。
      “大人!大人!”管家周全连声呼道。
      “何事如此惊慌?”蔡确曼声道。
      见周全身后立着一年轻侍者,面生,并非府中之人,他一脸倦容,脸上蒙着细细的尘土,似是从远地而来。
      管家道:“大人,此是大哥(蔡渭)遣来的小使(注3),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大人,我便领他进来了。”
      那侍者忙跪下,道:“启禀大人,蔡正议差小的捎此信予您。”言罢呈上一纸信封。
      “是渭儿?”蔡确心中一拧,忙展笺而读。
      琵琶移步至他身畔,见蔡确神色有异,一股忧念冲上心头,莫不是朝廷旨意已下,只是怎会不见诏敕?她又抬眼看蔡确,见他执笺的双手微微颤抖,眼色愈发深重,透出一缕绝望的凄凉,口中不住低喃:“新州.......新州(注4),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拧住那侍者的衣领道:“是真的?这是真的?!为何我不见朝廷敕文?”
      “是真的,大人,朝廷诏敕已然发出,大抵这两日便到,蔡正议遣小的快马加鞭来此给大人报个前信,还望大人早做打算......”小厮惊慌失措地望着蔡确满是凄色的眸子,心下亦是哀怜,又道:“敕文发出那日,老夫人去拦了太皇太后的御舆,求太后宽赦大人,太后不允,老夫人回府便病倒。”
      “太皇太后,你当真如此狠心!”蔡确只觉太阳穴一阵痛楚,他年迈的母亲为他兄弟二人操劳一生,如今这般年纪还要遭此变故,他想着老母佝偻的背影,蹒跚的步履,跪在御舆前声泪俱下地哀求,他真恨自己!蔡确一手扶着案沿,只觉顷刻间天旋地转,直直斜倒下去,打翻了案边那盏茶,染湿了素白笺幅上虔诚的经文。
      “大人!大人!.......”管家的惊呼声声在耳,春日的暄风依旧和煦,那女子玲珑的身段犹在眼帘,而他却无力思考,脑中一片混沌,他真想就这么死了。
      一干人七手八脚把蔡确扶到阁间榻上,半晌,他才微微张开眼。
      “老夫人........身子如何?”他虚弱地启口。
      小厮抹了抹眼泪道:“老夫人一连几日下不得床,只是连连念着想见大人一面。”
      蔡确心中一声哀呼,如今这戴罪之身纵是连保命都是奢侈,又如何还能回汴梁?或许他与老母,从此便阴阳两隔,永不能见。他眼中溢出点点泪光,透着哀婉决绝的苍白。
      “出去,统统都出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挥手示意。
      “大人,”管家嗫嚅道:“还是寻大夫来瞧一瞧,可好?”
      蔡确将脸转向内侧,再不言语。
      众人退去,管家深叹一口,领了蔡渭的小使去更衣。琵琶静静立在门口,心中酸楚苦涩杂糅,忽然听得他失声痛哭,听得出是极力压抑,可在这阒寂的春日午后,这一声凄入肝脾的哭音却显得别样突兀。
      她头一次见他这样,他的惊惧惶惑撕裂了向来引以为傲的优雅沉稳,流放新州,如当头棒喝,击得蔡确毫无还手之力,这一回,他是真的垮了。琵琶倚着阁门,他的抽泣攥得她心上阵阵痛楚,她知他此时不愿任何人打扰,或许他想要流尽所有的眼泪。
      浮生若梦,一现昙华,曲终人散,这一场筵席亦是该落幕了。
      两日后,朝廷诏敕送抵安州。
      “蔡确责英州别驾新州安置制元祐四年
      敕。圣人察言以观行。要在去凶。春秋原意而定诛。贵乎当罪。义之所在。朕不敢私。责授左中散大夫、守光禄卿分司南京蔡确。......阴遣腹心之党。自称社稷之臣。欺惑众人。徼图后福......宜正典刑。以戒奸慝。假再生于东市。保余息于南荒。不独成朝廷今日之安。盖将为邦国无穷之计。往服矜贷。无忘省循。可特责授下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其七 贬黜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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