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其九 碧渌缱绻 遇上当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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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负责押送蔡确去新州的一干宦臣抵达安州。为首的是入内供奉裴彦臣（注1），此人曾在御史台职杂役，其时蔡确任御史中丞，二人算是旧识。当年能得到御史大人一句赏赞，裴彦臣心里便能乐上半日，未曾想到如今，昔日的老上级却成了他遣送的朝廷罪人。裴彦臣策马缓行，心中百般感慨，一抬眼功夫已至蔡府门口。
只见朱漆大门哑然紧闭，门上方写着“蔡府”字样的匾幅已被拆了一半，无力地斜横在壁上。身后的随侍连忙跳下马去喊门：“开门！快开门！”
片刻，只闻一声门响，有人探出脸来。
“是蔡确府上么？这许久不开门，真是.......”随侍一脸不耐烦。
“正是罪臣。”蔡确淡淡答道，见一行人皆是官样打扮，他心知定是朝廷遣来的僚吏。随即就要行下跪之礼。
“万万不可，丞相快些请起。”忽闻此一语，蔡确有些怔忡，下意识抬眼探去，见一人疾步行至他跟前，伸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和善之色。
“丞相不记得下臣了么？”他微微一笑，又道：“下臣曾供职御史台，有幸得与蔡御史共事。”
“喔！是你，裴......裴供奉。”蔡确忽然想起裴彦臣的品阶，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此后堕溷飘茵，诚难自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低等内侍了，而自己也早已被岁月的洪流侵蚀得面目全非。
“正是下臣，丞相好眼力！”裴彦臣喜道。
“持正如今乃朝廷罪人，裴供奉切不可再呼作‘丞相’”。蔡确又一揖，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裴彦臣听此言，眼色稍显黯淡，于是改口道：“我等奉朝廷诏命，明日便启程送大人前往新州，不知家私物件是否已安排妥当？”
蔡确默然颔首，又道：“劳烦供奉。”
“朝廷催得紧，彦臣亦是身不由己，望大人多有体谅。”
“岂敢岂敢，持正拜谢裴供奉。”蔡确言罢又要下跪，又被裴彦臣一把拦住，他凑近蔡确跟前，低声道：“大人不必多礼，若再如此，让彦臣如何当得！”他又温然一笑，旋即转身对一干随侍道：“今日且在驿站住一宿，明日卯时上路！”
次日清晨，蔡确携爱妾琵琶踏上了去往新州之途，千里之行，荒杳之郡，有她相伴，或许他才会有活下去的信念。蔡确侧首看她，却正撞上她投来的一抹温婉笑容，正如车舆窗外洋溢着的一派明丽春阳。
一路颠簸，日夜兼行，到达新州之时，已至初秋。
随着一声马儿惫倦的嘶鸣，蔡确才意识到他的遥遥漫途终会结束。
“蔡大人，到了！”一随侍撩起车帘道。
蔡确只觉心中一紧，他其实有些惧怕，不知探首而出看到的会是怎样一般景象。他颤抖着手掀起车帘，一缕灼烈的日光触及他眼帘，令他顷刻一阵晕眩，脚下趔趄。在旁一人连忙伸手去扶。
“大人当心。”是裴彦臣。他念及旧情，一程对蔡确还算照顾周全。
蔡确正要言谢，忽闻裴彦臣笑道：“咦？大人还捎了只鸟儿来，我倒一直没注意。”
只见琵琶颤巍巍下了车，手中抱着一只鸟笼，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皱起一双柳眉，一袭胭脂红的罗裙衬得她脸色更显娇苒。她并步至蔡确身旁，怯怯倚在他身后。身旁几名随侍饶有兴趣的恣意打量她，手中指指点点，时而发出几声狭促暧昧的笑声。
忽闻一人出言：“蔡丞相好是风雅，养得如此标致一只鸟儿！”
于是引来身后一片讪笑。
“着实生得标致，只怕丞相消受不起罢，可惜可惜！”
又是一阵哄笑。
蔡确如何受得这般羞辱，他只觉额角青筋凸起，胸中一股灼虐令他不堪再忍，正欲发作，一只纤手攥紧他的手腕，她紧咬嘴唇，微微摆首示意他不可冲动。蔡确缓缓垂首不语，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却不知他已在心中痛斥自己千百回。
“统统住口，安得无礼！”裴彦臣喝道，转过身对蔡确拱手道：“行李家什已暂置驿馆，待何时寻得住处便可随时来取。下臣还要回京复命，不便久留，就此拜别。”
“一路多谢裴供奉照应，持正感激不尽，如今戴罪之身，无以为报，实为惭愧。”蔡确黯然应道。
“不必言谢，彦臣一向钦佩蔡大人学识，今日只是尽己薄力，行当行之事”裴彦臣压低声音，又道：“此行之前，范相亦有嘱托下臣照应大人，来日方长，定当保重身子。”
“范纯仁？！”蔡确失声道。
裴供奉微微颔首，又作一揖，回身上马吩咐左右道：“即刻回京！”
“诺！”
杂乱的马蹄声掠起阵阵浅尘，一行人渐行渐远，只留下蔡确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居然会是他，是那个他向来竭力挤兑的范纯仁，却在他落难之时伸手相助，真是讽刺！蔡确突然有些迷惑，他一度奋不顾身追逐的那些物事，功名、权利、意气......，现下看来皆似镜花水月，半生沉浮，走到这一步，已不容他再后悔。他回过神来，见那抹胭脂红的影子正亭亭立在他身畔，瞪着玻璃珠儿似的瞳仁，凝神看着他。
“大人发什么愣？”她笑道。
“饿了。”他也笑，牵起她的手便走。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边走边问。
“寻一店用饭。”他并不回头，脚步也不停留。
精致的鸟笼在女子手中轻轻摇晃，笼中鹦鹉伸了伸翅膀，在竹杠上来回走动，偶或发出“呱”一声响，她便笑着叫他听。半城秋色，一川烟草，幽僻曲折的小径，夕阳拉长了这一双旖旎的身影，似是一脉熏风，冲淡了这南方蛮荒小郡浓浊的燥热。
新州离京师汴梁有五千里之遥，全州所辖只有一县五乡，夷汉杂糅，气候炎溽，瘴疠甚重，城中居所多为竹楼。蔡确为执政多年，俸禄颇丰，经济上并不拮据，二人几番搜择，终于看中了城南一座宅邸。幽廊朱阁，碧树成荫，甚是清雅，只是“二相堂”（注2）这个名字，却让蔡确心中泛起一抹清愁，未曾见得“二相”，倒是有条落水狗，他暗自颓叹，往后院探去。出得厅门，倒是令他一阵惊喜，原来后院一垣小小的花圃中竟开满了紫蔷薇。一身荼白衣裙的女子就静立于这抹幽深淡泊的紫色之中，她微微倾身探首，去嗅英华的芬香，纤娇的身子没在花田中，影影绰绰的缱绻，清风徐过，她的素衣微飏，与这一爿紫色融为一体。他站在廊间默然看着，或许她是天帝遣来的仙子，遇上当年风华正盛的他，又见他从天入地，于是，她伴他行过这一途凄风冷雨，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她才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他们便于此处置宅，购些家私物用，请得几名家丁，蔡确又寻回了脸上许久不见的散澹从容，人终究是要面对现实，更何况，他至少还有她。
新州虽为偏鄙之郡，却是有处唐代古刹名曰“宝觉寺”（注3），蔡确甚爱寺中清雅幽静，时常携了琵琶游赏于此。赏晨曦微露，闻松风清梵，时光便在寺中掩苒的青烟中悄然而逝。他在宝觉寺后山筹建一座小巧的亭阁，供游赏歇脚之用。亭阁周围草木葳蕤，碧色连天，身处亭中，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与她。
“亭阁修好，尚未冠名，娘子可否赐一名？”蔡确笑问。
琵琶想了想，应道：“此处木色青葱，窈蔚如澜，不如便叫‘碧渌亭’可好？”
“碧渌亭，甚妙！”他又击掌而笑。
“我还想在亭边种上一片紫玫瑰。”她趴在阑干上，一脸灿烂。
“为何会是紫玫瑰？”他问。
她抿唇一笑道，“官人可知紫玫瑰还有一名，叫做‘徘徊花’，咱府后院栽的便是，管家同我说此花极易成活。”
“你何时喜好上栽花这等事了？”蔡确捏了捏她的粉腮。
“徘徊花，徘徊花，这名字多美，”她眼波流转，盈盈若水，“往后我若不随你来，便让这些花儿替我伴着你。”
“我只要你，谁都无法替代。”他的软笑似是淳美澄醪，见她定定凝睇他，又问：“我脸上有什么？看得这般专注。”
“许久未见你这么笑了。”她在他身边坐下，目光仍不移开，柔声道：“近来我总见你闷闷不乐......”
他其实很想问她，是否后悔随他来新州，只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琵琶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正要问个究竟，却被他柔绵的吻乱了心绪，她一点一点回应，还问什么呢？他还如此爱她，这便足够，她微微张开眼帘，看他执着而深情的眉，心中绽开一片喧妍春花。寂静的山间，忽闻一声清脆的口哨，随即传来几声男子的嬉笑。她连忙推开他，羞赧地底下头去，却又被他拥在怀中。
“有旁人，官人好不知羞。”她的粉拳落在他肩头，惹他吃吃一笑道：
“娘子所言极是，横竖我的眼泪都叫你看光了，我若皮薄，早该掘地三尺了。”
“如此说来，我倒是抓着你的把柄了。”她一声巧笑，双手攀上他的颈项。
“难不成要以此相挟？”他笑道，随即眼光又有些黯淡，“罪臣蔡确，早已没了值得胁迫的筹码！”
“最恼你这般胡乱言语。”她仰首又吻上他的唇，见他眼角流泻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楚，这样的深吻令她心中泛起一阵凄恻，他们还能再见到汴梁的城垣么，还是，就此葬身这片荒夷陌土？她伸手紧紧环住他腰间，勉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寂谧的山间，间或传来寥寥猿啼，风过林间，木叶沙沙作响，亭中这一双人听来，却是洇出心底无限惆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其九 碧渌缱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