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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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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之后,我看着越来越热闹的兵团,觉得生活会像刚刚流行起来的脚蹬裤的手感,顺顺当当没有疙瘩的过下去。于是第二年四月我雇了几个人正式搞了一个小作坊,准备当个“下海”的弄潮儿。选合适的葡萄种子、为了葡萄藤架架子、育苗、施肥、跑销售,我像一个永动机,甚至累到忽然睡着惊醒之后也是随手摁着计算器算如果这批葡萄酒卖出去能得到多少收益。
有了钱,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直到六月一场冰雹,把我所有美好的想法都碎得干干净净。
我摸着千疮百孔的葡萄叶子,看着七零八落的葡萄架呆了过去。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眼前是风尘仆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脑门上却缠着纱布的查理。他指挥着工人拆架子,松土,把已经砸断的葡萄藤集中在一起。
“哎,你不是在北京么?”我蹲在地上,从已经掉落继而基本被踩烂的小葡萄里捡着最完整者。问他的时候扯了扯他的裤脚,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看见他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刚刚从北京回来。”查理已经把土路站出了个两个深深的脚印,由此看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时间了。
“拿到钱了么?”查理同我告别说他去北京的时候很兴奋,说他终于找到一个愿意捐钱给他的组织。
“没有,那是一个商人安排的拙劣的骗局。”他摸了摸头上的缠的绷带,让我不得不注意它。
“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我指着他的纱布摸了一下,他觉得疼,抗拒的躲了一下。
“在乌鲁木齐遇到一帮极端的□□。他们会殴打异教徒,你知道我又是神甫。”
“哎。”我叹了口气,拉他坐在我们常坐的葡萄藤下,他解开纱布把伤口给我看,像一个炫耀自己很勇敢又羞于要求温柔安慰的小男孩儿。我找来了白药、酒精和新的纱布,把他的伤口又重新结结实实的清理了一遍。他这才好像很满足的靠在柱子旁沉沉睡去。
我给查理披了件衣裳,月亮给我披了件月光。在劫后余生的夜里,我们都没有力气讲话。
第二天,我还算情绪稳定的从酒窖里拿出了一瓶酒,给查理举行了一个小型洗尘聚会。
我说:“幸好打你的人才三个,不至于把你打残废了。”
他说:“幸好冰雹只下了45分钟,不然你整个园子都毁了。
由于我已经把这多年积蓄用了一大半,我的葡萄酒小作坊也就只能消失在改革的浪潮中。我辞退了才雇佣两个多月的工人们,每天一早起床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晚上八点过天黑。查理也每天中午就过来拿饭给我吃,在我休息的时候我就帮他换药。
这样没命的干了一个多月,我的葡萄园基本上才回复到一个能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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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为这样就已经很惨到极点了。
不曾想,风言风语蔓延的速度和威力比冰雹夸张多了。
我去打酱油,杂货铺的老娘们对我指指点点,高一声低一声的说着:“看不出来啊,这就是那个种葡萄的女的,她原来喜欢杂种。”
查理做完弥撒也有好事的半大小子进教堂问他:“神甫,你不是把一切献给主了么?为什么你还喜欢老女人?”然后一阵青春期特有的嘎嘎怪笑。
这事儿就这样传到了老领导耳朵里,为了社会安定团结的要求,老领导要求组织上解决我的个人问题。于是兵团寂寞的女人们组团成了媒人,她们的热情如同绝了经历经了一次更年期却又因为内分泌紊乱再更一次的燥热。只要一有空就拿着不同的相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这个好,离异军官只有两个女儿。你可以帮人家生一个儿子。”
“这个好,小学音乐老师才四十五岁。”
“没有这个好,这个,这个我表叔,在山里种田,那个,那个玉米包吃饱。”
我依旧每天一大早就出门照顾我的葡萄,一言不发的面对她们煮沸的热情。只是每天给我带饭的查理自从被小年轻问是否喜欢老女人之后就似乎被吓坏了一样躲起来,反正,好些日子都再没见他。
直到某一个营站放坝坝电影所有八卦好事之人都不在的晚上。
“你要结婚么?”查理从围墙那边绕过来,来的时候还东张西望一番,接着坐下来,头一句问的就是这个。
“关你什么事。”我并没有抬头,一边继续豪饮葡萄酒,一边认真的夹着一块青椒。
“我听他们说好多人都在给你介绍丈夫。”查理并不理会我语气中的不耐烦。
“恩。”我只能敷衍的回答他。
“你会结婚么?”查理又问了一遍。
“如果我要结婚早就结了,有十年了吧。”我伸了个懒腰,把碗和筷子扔到一边,靠在椅子上。这个不问世事的宗教信徒,我结婚不结婚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情人?”查理样子很严肃。
“什么情人,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葡萄酒了。”我楞了一下,亏他还记得堂哥。可是堂哥又怎么能算是我的情人呢?我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拿着杯子把酒晃得啪啪作响。
“我也没有情人。我得侍奉我的主,所以只能一个人。”他不无遗憾的摊了摊手,发现被我看到又慌忙把它变成一个祈祷的姿势。
“你今天就是过来问我这个?”
“不是,我的伤疤掉了。”他把他额头上的金色头发拂开,除了近看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以外,他基本恢复了原样。
“恭喜你。”
“谢谢。”查理本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电影散场,人们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越来越多,他表情显得慌张,啊了几声也就跑掉了。
我望着查理逃走的背影摇头,仰头舔掉那一瓶葡萄酒的最后一滴。有信仰的人难道就比没信仰的人多了那么多禁区要遵守,还是自己心里雷区太多,怕轰的一声把自己都炸死掉。
之后当妇孺们的热情衰减,我又很少被提及。谁再说起我就变成了那个油盐不进的老姑娘。之后的之后当老老少少都对我和查理的关系无感,查理又常常夜里找我聊天,听我或者其他人吹嘘天南地北各种往事。之后的之后的之后的那几年,我真的又把老本掏出来承包了好些土地种葡萄。酿的葡萄酒也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在查理和营区老领导的帮忙下把小作坊变成了厂。而查理的天主堂也真的找到了一个基金会,拿到了十五万现金。把之前小小的天主堂推翻重建,甚至还贴上了当年很流行的白色瓷砖,在太阳底下光芒四射。
等到参加营区老领导的葬礼时才发现此去经年,光秃秃的山坡已经满满的被我种上了葡萄。这似乎也成了我丈量时间的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