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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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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迭坐在我妈的对面,单薄得像一片树叶,我坐在二楼的轮椅上面,似一个流浪汉。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妈,我们视线交汇之处能燃起熊熊大火。
“宛迭,真是谢谢你能来。”
“别这么说,阿姨。”
“你劝劝退之吧。”母亲捏着她的太阳穴站起来走掉了。这样的家庭让她不堪重负。
宛迭上楼,蹲在我的面前。
我只看到她刀削一般的锁骨,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退之,你好么?”
“我们分手了。”
“退之,我不好。”
“我们分手了。”
“退之,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你。”
“我给你打电话说我们分手了。”
“退之,分手一向是两个人的事情。”宛迭把头埋在我没有直觉的膝盖上。
“那你什么意思。”我用我仅仅能活动的手指慢慢摩挲她的长发,这样的安抚让我又变成了乖巧体贴的庄退之。
“我不要和你分手。”她抬头寻找我的目光,我逃避,她就用双手握住我的脸,羞涩的亲吻我,告诉我没得逃了。
“世界那么大,干嘛在一棵被雷劈了的树上吊死。”我长长的叹息。
“哈,上辈子我砍了太多树,这辈子只能照顾你这棵咯,没办法。”之后她常常这么说。
我并没有答应我们继续在一起,却默认了我离不开她的事实。如果三天不见她,我就会易怒,拒绝任何治疗,把自己扔在走廊上,幻想自己是一堆垃圾。
为此宛迭掉过不少眼泪,她说她不知道要拿我怎么办。
而我则一看她哭就马上道歉,我说我只是寂寞。
其实,这些都是骗人的,我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因为我每当看到自己身体腐烂或者腿萎缩到畸形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呕吐;因为我半夜差点窒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造成的神经性头痛一波接着一波,像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样袭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崩溃。
我不晓得靠着宛迭的爱还能撑多久,而宛迭又还能爱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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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期,宛迭变得越来越忙,忙着考级,忙着申请研究生。每次因为这样我不开心,我爸就会暗示明示很多遍,让她到我们家帮忙,从特别助理开始做起。
“反正以后这些都是你们的。”
宛迭只是笑笑,并没有点头还是摇头。
“宛迭,你大学毕业想做什么?”有一次午餐之后我忍不住问她。
“继续念下去啊,读研究生吧。”
“那读完硕士呢?”
“那就读博士。”
“干嘛读那么多书?”
“在学校多好,累了还能到你这儿躲一下。”她靠着我,很温柔的说话。
“社会这么险恶啊,真是辛苦你了。”
我父母和宛迭都想给我制造一个真空的环境,既然要让他们安心,我也只能装出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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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来的还是会来。
那位中年男子还在门口站着,我就记起他是宛迭的父亲。我请保姆让他进门,自己再花了近一刻钟时间下楼。或许是他看我下楼梯的姿势太可怜,本来怒气冲冲的脸上多了一些恻隐。
“你就是庄退之?”他问我。
“是,叔叔。”
“你和我女儿在谈恋爱?”
“是的,叔叔。”
“你,算了,我还是和你父母谈吧。”
“不用,叔叔,你是要我和宛迭分开么?”
“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也同情你的不幸,但是你要知道你给不了宛迭幸福。”
“我明白。”
“宛迭,宛迭有一个很好的学长,申请了美国一个很不错的大学。他们家的意思是先定下来,我希望你不要再骚扰她。”
“我知道了,叔叔,我祝宛迭幸福。”
“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宛迭的父亲就告辞了。
中国的家长们大抵都一样,为了自己的小孩儿能倾尽所有,而别人的孩子则命如草芥。我父母觉得我喜欢宛迭,宛迭能当我的私人保姆,所有要死死抓牢,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宛迭的父母觉得出国当留学生的老婆比留在一个残废人身边好太多,所以要把这样的绊脚石一脚踢开。
那天,我很平静的吃了一大碗馄饨,早早睡了。
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而这种愉悦的心情并不能告之任何一人。
可是只有我这么认为,其他人并不同意我的观点,甚至连宛迭都觉得,作为一个病人,我不应该受到她父亲那样的对待。
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当面指责她父亲,而狠狠的挨了他父亲一巴掌。我见到她时,她脸有半边是肿起来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
“不希望我来?”
“我只是觉得没听你说过有学长这号人,暗自嫉妒而已。”
“我被我爸打了。”
“疼吗?”我仰起头问她。
“不疼。”
“那么深的印记怎么会不疼。”
“白痴,看到你就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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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父母因为自知理亏,也只好快速的办了两张去莫斯科的机票让我们去俄罗斯渡假,说是那边的空气特别宜人,花草特别芬芳,其实是为了化解这场纷争。
我父母相信,钱虽然不能买到任何的东西,但它能买到最好的东西,他们会给宛迭父母展示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所以最终他们还是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宛迭相信,以我父母的能力就算他父母再固执也能化解这场纷争,她总是看到我母亲的长袖善舞的模样;而我则保持沉默,只装作关心俄罗斯有没真正好吃的中国餐馆。我相信没有人理解我的沉默,他们都觉得我应该活着,不管看多少次自己身体上溃烂且发臭的伤口都应该勇敢的没有反应。
爱一个人,就是变成她希望的那个样子,就算我当年再绝望,我都只能这样相信这句话。
宛迭告诉她父母,她有一个假期的实习,得出门一趟。她父亲依旧暴跳如雷的不许她出门,可自从他给了宛迭那一巴掌后,宛迭并不再那么听话。她母亲看到她女儿迟来的叛逆期只能叹息,她不明白一向骄傲的宛迭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的选一个废人爱。
可是她爱她的女儿,所以当宛迭要离开家之前,她母亲还是像从前那样给她好好收拾了行李。并拿出多年的私房钱让她带在路上花。
最后甚至交给她一只翡翠蝴蝶。说这东西不是虽然不是家传,但也是她出差到杭州时求来保平安的挂件,自己戴在身上也好多年,如果宛迭有机会碰见我,希望她把这只蝴蝶挂在我身上。
在飞机上,宛迭给我看了那只蝴蝶,然后就郑重的挂在了我身上。
“你看我妈都把传家宝给你了。”宛迭玩着我的头发,先是一些一些然后一根一根。
“我会好好珍惜的。”
“要像珍惜我那样珍惜它。”
“我晓得。”
“她肯定是从心底认了你这个女婿,你知道吗?我真开心。”
“我也很开心。”
我其实在心里并不赞成宛迭的说法,我想除非我扔掉轮椅如常人一样健步如飞,宛迭的父母才会从心底真正觉得我能给宛迭幸福。可是他们也知道,我并不能给她这些。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拗得过儿女的父母。
旅程算是愉快,俄罗斯空姐也很迷人。我在硕大无比的红场和卫兵之间看着宛迭,时光从我僵硬的身后溜走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对于我来说,就算我再衰败再沮丧,她都爱我如我健康时。
这让我觉得我像一个正常人。
“宛迭,宛迭,宛迭。”每日清晨我总是会叫她起床,虽然我从四点就已经因为习惯性的头痛不得不清醒,但我宁愿睁着眼睛看满目的黑暗到一点一点初生的阳光,让她以为我和正常人一样,会贪睡,会恋床,会充满活力。
“退之,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不好的梦。”我们快启程回国的一天,宛迭蓬松着头发,将醒未醒的看着我。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因为地震还是海啸不得不分开,你拉着我的手说你一定会来找我,我在洞穴里等着,等了好久,你也没回来,直到我醒了都是。”
“可是我在这儿啊。”我用鼻尖凑了凑她的脸。
“幸亏我把这个梦讲给你听了,有人说中午十二点之前把自己做的梦讲给别人听,这个梦就不会实现了。”
“那你现在就安心了吧。”
宛迭下床去梳洗,我则半躺在床上看俄罗斯电视剧,猜测一男一女到底在讲些什么。可不到五分钟宛迭就含着牙刷过来认真的看着我,含糊不清的对我说:“退之,退之。我刚刚忘了说,就算发生了梦里面的情况,你也要放心。我会去找你的,我不舍得你在外面一个人,我不会一直守在洞穴里面的。”
“好,我一直都知道,老婆。快去把牙膏沫吐了。”我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甚至幻觉到胸膛的震动,对,我的心亦感受到了我的雀跃。
而宛迭也很开心,像我这么个不善言辞的家伙叫她老婆,说明我实在是离不开她啊。
我和宛迭有一个很完美的假期,但一回中国面对的却是我和她父母却在X城谈崩的局面。
我们俩难以收拾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