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 凌迟 ...
-
修罗场是一望无际的,晴朗的黄昏总是圆圆的一轮日头映了万里霞光,投映在波浪状的云朵上,如梦似幻——只是做了杀手的人是无心欣赏风景的。
有一种错觉,染红了的天边的霞就是早晨掩住了灯光的那腔血液。
于是花穆音有了新的发现,原来零喜欢所有唯美的东西,比如夕阳。零在看着夕阳的时候,和看到他打爆那具尸体头颅时的眼神一样,有晶莹的光在闪烁。
“死亡可以很美的。”
零仰起头,看着花穆音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那大概就叫做崇拜。
花穆音喜欢此时零的表情,喜欢零在迷茫时被隐藏的锐利,就像纯粹喜欢自己的某个东西似的喜欢
夕阳隐没在地平线的一刹,零的眸中倒映出了最后一抹艳丽的光,如同冰冷的火焰,落在未来的某一个定点,痴痴而又落寞。
“你在想什么?”花穆音侧着头,不想放过此时零的任何表情。
眨眨狭长的眼,天边的星探出头,像洒了遍的天钻石,钻石的光映在零的眼瞳里,纯净得令花穆音感到了不悦。
摇了摇头,零低头领着花穆音回房间。
是每个孩子都很难懂,还是零格外难懂?花穆音想,他真的很讨厌……很讨厌“零”这个称呼。
晚饭是鱼,一条完整的鱼。
它保持着侧卧的状态,没有生机的眼晴和微张的嘴都说明它只是食材而已。
在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对鱼的厌恶,出于本能抗拒带着腥气的东西,可是不能抗拒它作为晚饭出现在餐桌上。
几经挣扎后,零放弃了抗拒,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的味道有些怪,或者说他吃到了些细细的小小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慌乱中,零的牙齿咬穿了舌头,锐利的痛穿透了感官,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张嘴他便吐出了食物,一并吐出的还有混着唾液的血。
花穆音瞟了零一眼,混着委屈的苦恼神情无意识的呈现在他面前,瞪着吐出的东西任那条鱼静静的躺在盘子里,不再动。
将自己面前的鱼用筷子轻轻拨了拨,可称为完美的一张鱼皮被花穆音整个撕下来,丢到了桌子上。灯光投在那张鱼皮上,反射着几点微渺的光。
“鱼鳞没有处理干净。”人类对身边的物种其实是很残忍的,一个古老的词跳出花穆音的脑海——“凌迟”。
“鱼鳞?”对着灯光,零也打量着自己面前的鱼,乌黑的皮上也沾着不少扁圆状几近透明的鳞片,密密的排列着,组成了鱼的霓裳羽衣:“鱼都需要去掉鳞吗?”
“嗯。”
“鱼会感觉到痛吧?”
“会。”花穆音望着零,突然问道:“你听过‘凌迟’这个词吗?”
“没有。”
将手指在水中一醮,花穆音在零的桌子上写下了“凌迟”。
专注着留在桌上的字,直到它们挥发在了空气中,零依然在发呆,花穆音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花穆音挑挑鱼骨,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柔和而无情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静谧的守候着。
窗外是阴暗的夜,犹如即将吞噬他们的未来,透着迷茫和不确。
当花穆音醒来,天已大亮。
指缝间透着火药的气息,餐桌早已收拾干净,几点在阳光下耀眼的水光璀璨着。
零呢?零不在房间里。
轻轻哼了一声,又忍不住向那桌上看了一眼。
“凌迟?”读出挥发了大半的水气后余下的残缺笔画,稚嫩的笔锋方方正正,是否零也正如这笔锋般的个性呢?
唇畔息了笑意,不期然想起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在面对拳头时眨也不眨的淡漠。
有趣的,很有趣的孩子,花穆音对他产生了些许兴趣。
翻过身,背对着门板,不等花穆音闭上眼睛。
门被轻轻的扭开,是加了小心的轻巧,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门外冷冷的风趁机溜进来,围着花穆音打了转转。不多时轻轻的喀哒声,那是门又被关好的声音。
莫名的怨怼在胸口升起,看清了身处的世界如此的缤纷的同时,亦被锁在修罗场中。
即使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早已懂得,不可能再躲在自己的壳子里,因为……在他的身边多了名为零的存在。
你能躲得开给予了我无端的触动的罪吗?
花穆音恨恨的想,捏紧了拳头。
即使上苍同意,我也不同意!
零的影掠过,静静的坐在床畔,低着沉重的头。
当花穆音坐起身,犀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正沉思着什么,目光停在握成了拳头的左手上,几点明晃晃的金色在苍白的指缝间透出来。
“去哪了?”花穆音问。
零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眼中隐着几分开心,脸颊也略带了嫩红。
“明天开始,就要学习做杀手必要的知识了。”
“我和你,一起?”花穆音的声音里带着丝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嫌恶。
巨大的脑袋摇了摇:“我什么都不懂。”
难道我就懂吗?
本是怒气,唇角却不由自主的扬起,看着那平静如水的孩子的脸,冰冷的手慢慢放进了衣袋里,感受着身体存留着的热度,捏成了紧紧的拳。
许是在为明天的学习做准备,整整一天零都蜷缩在床上,背抵着墙发呆。
紧紧的握着手中的东西,不肯松开。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投进屋子里,没有阳光的地方阴冷得可怕。
坐在窗口,花穆音将目光停在零的身上。
他无法理解还是孩子的零为何可以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印象中的零是很喜欢阳光的。
百思终不会得其解,花穆音意识到时便放弃了思索,转身透过玻璃凝望。
银白色的楼房,丛立的各色馆场,来来去去的不同年纪的人,晴朗得不可思议的秋天。
若是,父亲知道他辛辛苦苦为妻儿得来的自由,被生生的毁去,他依然要走上杀手这条路,会不会痛苦呢?
也许,这便是不可逃避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