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9、初访相府

　　这一年的冬季格外的寒冷，因大雪覆盖而倒塌的房屋数以万计。每日里都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在魄水城外不断哀嚎徘徊。
　　天还蒙蒙亮，相国府的小厮们一如往常那般，四更未到就清理出门前一条小道，便于府内轿子通行。
　　举目望去一片茫茫之色，头戴圆帽的小厮忍不住发了一会儿呆，有些感慨，“这雪还要下多久……”
　　“赶紧干活儿。”一声呼喝打断他的神思，刘管事微胖狰狞的脸蓦然出现在眼前，肥胖的手不留余力的扇过他头顶，帽子顺势掉在了雪地。“还想不想吃饭！早知道你们干活这么不尽心力，那些馒头还不如拿去喂了城外那些灾民！”
　　“是是，小的现在就干现在就干，您老别生气。”那小厮虽也憎恨这管事的颐使气指，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当下大气也不敢出，捡回帽子戴在头顶，便拿了铲子奋力铲起雪来。
　　“相爷吩咐过了，今日会有贵客临门，你们可仔细喽！将相府内内外外的雪都铲干净了！”刘管事大喝着吩咐完，却不像往常般躲到哪里偷懒，而是站在一旁看他们动手。
　　在刘管事的监视下，大伙儿连捶个肩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一直干到午时过半，一顶缀满明黄流苏的精致软轿终于落在了相府门外。
　　刘管事当即点头哈腰的迎了上去，他虽不知贵客何人，却将表面功夫做了十成十，粗声呵斥小厮们弯身迎接。
　　马车里先是出来一秀丽的青衣婢女，她不着痕迹的避开刘管事殷勤相扶的手，下车后便侧身恭谨的立在一边。
　　车帘再次掀起，出来一位极为年轻的锦衣公子，只远远望去，便有一股说不出清华贵气。然而他的脸上覆了一块紫色锦缎，恰恰遮挡了他的双目。让人不由怔怔叹息，这样一位风采绝然的公子，难道竟会是双目失明……
　　锦衣公子也不用何人搀扶，只略一分辨，已自车上轻越而下。
　　“烦劳带路。”他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对愣神的刘管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声音清朗，入耳极是舒适好听。
　　“啊，是！是！”刘管事猛然醒悟，哈着腰往门内走去。
　　婢女当即跟在了他的身后，一双灵秀的大眼随时注意着前方的路，不时轻声提示些许，诸如石子，门槛，弯口之类。
　　在她细心的提示下，锦衣公子走得从容不迫，毫无差池。
　　刘管事将二人引至相府暖阁，顾相国当即出来相迎，连狐裘也未来得及披上，可见来人身份的尊贵。

　　“殿下，您这眼睛还未大好？”顾相国语气里满是叹息遗憾。
　　婢女为颜玉寒解下覆眼的锦缎，而后安静的退去一边。
　　颜玉寒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将暖阁雅致的布局映入眼底。他眼角含笑，语气却是淡然，“习惯了，一落雪便是如此。”
　　顾相国叹息一声，亲自将一杯热茶端到他的手中。“老夫倒也听说过这雪盲之症，只是患此症之人只需略略调理一阵方可痊愈，因何殿下却如此严重。”
　　颜玉寒笑笑不答，随意与他寒暄两句，便说明了来意，“如今城外灾民与日俱增，每日里饱受饥寒交迫之苦，于此，相国可有何良策？”
　　谈到这一难题，顾相国已渐稀疏花白的双眉紧紧皱了起来，沉声道，“当务之急，自是要派人去各地修建损毁的房屋，只是……魄水城内的兵力是万万不能派出去的。”
　　“修建房屋自是要紧。”颜玉寒放下手中茶杯，眼望着相国，缓缓而道，“相国之顾虑亦是父皇之顾虑，如今诸国动乱，自是不能派出兵力将皇城置于险地。本宫倒有一法，却不知可行与否。”
　　“殿下不妨说说，老夫愿闻其详。”顾相国微微侧过身去，面向着太子道。
　　“本宫以为，首先要解决的是灾民的口粮问题。”颜玉寒细细的推敲，修长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茶桌上，不动声色的将相国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如今光是城外集结的灾民就以数万计，其中自然不乏青壮年。若有一口饱饭，本宫以为，他们自是愿意出一份力的。”
　　“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出力修建房屋？”顾相国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垂下眼睑，“此法虽好，实行起来却着实不易……”
　　颜玉寒自然知道如此简单的办法不是无人想到，而是无人敢提。这关系着太多达官显贵的利益，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数量极大的口粮问题。
　　“所以，本宫需要相国施以援手。”他很清楚顾相国在朝中的地位，“相国也知，如今朝野上下，明里暗里都已不满本宫当年请求父皇向诸国表明拥护沧琉的立场。”
　　“殿下莫要自责，当年之事，确为雪国赢得‘仁义之师’的好声望，也让雪国在四国之争中有了立足的资本！”顾相国忙道。
　　“本宫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颜玉寒淡淡笑道，随即却轻不可闻的叹息，“只是方才所言之事，仅凭本宫一人之力，行之甚难。”
　　顾相国敛眉，心思在一瞬间已是百转千回，“此事……殿下请容老夫思量一日，明日早朝自能答复。”
　　颜玉寒深知这老狐狸已在心中做出计较，当下也不急着要出答案，起身告辞，“如此，本宫便不打扰了。”
　　“殿下何不多坐一会儿，老夫府里新进了一名掌厨，做的点心极是别致美味，殿下可留下尝尝？”顾相国开口挽留。
　　“本宫那八妹倒是极为喜爱那些小点心。”颜玉寒笑笑，拱手推辞，“本宫还有些琐碎之事待要处理，改日再来府中叨扰。”
　　“既如此，老夫不好多留殿下。改日让人送些点心去宫内，博公主一笑。”顾相国起身相送。
　　“屋外严冷，相国就此留步。”颜玉寒已系上锦缎，告辞而去。
　　顾相国站在门内，望着太子施然离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内闪过一道锐光。

　　重华宫。
　　太子放下正在处理的政务，起身从湘竹手中拿过信使刚送至的书信。
　　薄薄两页纸，太子却连眼里都有了一丝平日难见得喜悦。湘竹不待他言，便习以为常的躬身退了出去。
　　太子是极其信任她的，不管何时何地都任她在身旁侍候，唯有那人来信……
　　她明明不只一次的告诉自己，能有一个人让殿下如此牵缠挂肚，如此放任的喜形于色，她实在该为殿下高兴的。平日里，殿下肩负的东西都太沉，太重，她几乎看不见他如此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可她，心内依然忍不住又是一阵难忍的酸涩，能让殿下放下政务，那样眉眼里俱是笑意的，怕只有远在沧琉的琉月公主吧……
　　殿内久久未有动静，湘竹看了看天色，细心嘱咐殿内宫人不去打扰太子。便一人去了重华宫西厢特设的小药房。偶尔无事，她习惯去里面研究医书，细细寻求治殿下眼疾的方子。
　　一看医书她总会忘了时辰，又尝试着配了几味药草，她想想差不多也到了晚膳的时辰，便合了书，回临近的小屋换了身衣裳，往重华宫正殿而去。
　　殿内气氛有些怪异。内监宫婢们虽一如往常各司其职，却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桌上放着简单精致的晚膳，一道燕窝鸡丝汤，一道梨片伴蒸果子狸，几道色泽可人的蔬食。
　　太子膳食原有二十余道，然而太子素来吃的不多，便不知何时开始，重华宫的膳食便是如此，能减则减。
　　“出了什么事，因何殿下还未用膳？”湘竹见桌上膳食一动未动，不由微蹙秀眉，轻声问一旁负责布菜的宫女。
　　“殿下一人在内殿书房，前去请他用膳的女官出来说殿下没有胃口，不让人再进去打扰。”一宫女回她，虽湘竹的品级比她高了许多，但她平日轻声细语，待人和善，下面的宫女只当她是可以说说话的姐姐。这宫女回完这句话，忽而压下声音，有些担忧的道，“湘竹姐姐，您去看看殿下吧，看女官方才的神色，殿下他……怕是不好呢。”
　　湘竹心下一跳，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看看，把这些膳食都撤了吧，晚点儿我再为殿下做他喜爱的。”
　　“是。”那宫女应了一声，便有两名太监过来撤膳。
　　湘竹身为太子的贴身宫婢，身份特殊，故他人不敢进内殿，她却可以。
　　太子不知已在塔前坐了多久，湘竹细心的发现榻上的奏折并未变动，琉月公主的信却已收了起来，不知放到了何处。
　　她看着太子如此，心里极是疼痛，试着唤他，“殿下……”
　　本不指望太子理她，却见他已转过脸来，看她一眼，淡淡道，“是你啊。”
　　湘竹忍了心中的痛，轻声问他，“殿下怎么了……因何不去用膳？”
　　颜玉寒脸上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隐忍，仿佛刻意压抑着巨大的伤痛，却依然以惯常的冷静示人。他低头理了榻上的奏折，提起笔却怎么也批不下注。
　　许久，手中的笔啪的掉在奏折上，幸而上面的墨水已干，未晕开一片墨渍。
　　湘竹这一次真的怔住了，从未见过太子如此不能自持。即便是被颜帝如何苛待，他也不曾如此……
　　那么，只能是琉月公主的那信。公主她，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才置殿下如此……她突然有冲动将那封信找出来仔仔细细的看一遍……
　　太子自己也是怔了片刻，捡起笔搁在一旁的墨台上，眼神不知望向何处，“琉月她……”他主动提起，“景帝将从四国皇室中挑选一人做她的夫婿……”他忽而抬眼望她，眼里满是压抑痛楚，“琉月说她在沧琉等我，等我娶她，她说她很喜欢雪国。可我，其实早已经决定，放弃她……”

作者有话说

　　为了第一篇长评勤奋一次的某只看来得回去闭关修炼~这文hll的点击率与回复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