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8、如若初见

　　“咳咳……”马车里不时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声。
　　身着素衣的婢女起身，再往炉内添了一小块杜衡，秀眉微蹙，显出几分忧虑的模样。
　　“天黑之前就能入瞿阳城。”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车帘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掀起，冷风倒灌进来。
　　“殿……公子，您还不能吹风。”婢女见状，急急道。
　　“无妨。”临窗的少年公子淡淡一笑，浑不在意的换了话题，“没想到我们倒比预料中早到了许多天。”
　　婢女点点头，细心的拿了件宽大的外袍替他披上，又自怀里拿了药瓶，低声道，“公子，该服药了。”
　　这一行人自是从雪国去往沧琉为景帝琉暮天贺寿的太子诸人。为了不太过引起注意，出了雪国宫门，太子便让一众侍卫换成寻常随从的模样，而马车也由原来的精致奢华改为简单朴素的。
　　刚出雪国都城魄水，太子便不顾众人劝阻，独身一人骑了那匹性烈至极的‘黑玉麒麟’，前往与沧琉道路全然相反的煜城。一路她都担心太子未能如期赶上他们。她想若是误了沧琉国君的寿辰，后果怕不仅是雪国在沧琉落下话柄那样简单……
　　半月后未等到太子，她也不敢再让众人慢行，中途遇上沧琉所设的行馆也不多做休息，只加紧了时间赶路。
　　如此又行了十来日，太子终于赶来，却已是满身疲惫，一脸病容。座下烈马也是累的恹恹不振。她这才得知太子为了赶路，近一个月来都未曾好好休息，日夜兼程，故而染上极重的风寒。
　　简单的马车内不能设炉煎药，湘竹只能让人将治风寒的良药制成小小的药丸，装在瓶中易于携带。这一路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因何非去煜城，弄得自己一身病痛……
　　太子含了药丸在口中，忽而饶有兴趣的问道，“这些天你往香炉里加的什么？与原来的佳楠木味道并不相同。”
　　湘竹回过神，忙垂了眼道，“是杜衡。奴婢这一路从各地行馆的管事处要的，只因它有散寒止咳的功效……”
　　“药理学的不错。”太子淡淡赞了一句，环顾车内，除却几箱日常换洗的衣物，便只剩一把檀木制成的琴。此琴音色极好，却也是多年行伍的舅舅所赠。
　　舅舅总能敏锐的察觉出自己的喜好……
　　他闭了闭眼，有些倦怠。
　　湘竹见他方才一直盯着那张琴看，心想这一路太子常令她抚琴，便试探着道，“公子，不若让奴婢弹奏一曲……”
　　太子沉默一阵，点了点头道，“好。”
　　伴随清浅悠扬的琴声中，马车辘辘而行，不多久，沧琉都城瞿阳的城楼缓缓而近。
　　城门巍峨坚实，上方‘瞿阳’二字尤为醒目夺人。
　　颜玉寒向早早恭候在此的官员坦明一国太子的尊贵身份，自是受到最大程度的优待。一路由专为皇室王公准备的舆轿送至早已备下的皇室行馆。
　　馆外侍卫林立，显是被派来保护雪国太子的安全，馆内仆婢如云，甚至还有数十名医术精湛的太医，正好替他调理路上未愈的伤寒。

　　这几日未得景帝琉暮天正式召见，颜玉寒倒也不急，每日里带了湘竹，或应王公子弟的邀请，赴些致趣风雅的诗酒之会，或往集市散散心，又或去茶楼雅间，品茶听书……日子确是难得的闲适安逸。
　　“如今这天下乱臣贼子何其多，竟不将堂堂沧琉放在眼里！”短衫的说书老儿义愤填膺的声调引得在座诸人愤慨连连。
　　“就是就是！”
　　“诸国之间相互密谋勾结，野心何其之大！”
　　“区区几个小国，咱沧琉又岂会放在眼里！”一大汉将手中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冷嘲热讽，“定国之初，若不是昭祖心怀感念，大度将领土分封诸侯，如今可还有风、华、雪、月四蛮国立足之地！”
　　“话非全然如此……”那说书老儿啪的合了合手中竹拍，顺着大汉的话头说道，“风国素来善掠夺，被称为蛮夷之国无可厚非，月国近年势弱，为保生存处处依附风国，大失一国之风骨，实在叫人鄙夷！然华国与雪国至今都未做出与沧琉为敌的举动，小老儿认为此二国尚还余些仁义！”他想了想，又颇为兴奋的补上一句，“雪国更是派其太子亲自前来沧琉为咱景帝贺寿，其仁义可表天地！”
　　“听闻雪国甚崇文礼，国人路遇，不管相熟与否，都会相互礼让，绝不会因小小的摩擦而起争执……”众人立刻开始赞扬雪国。
　　“对！说的好呀！”附和声一片。
　　“哼……”自也有人依然不屑，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只脸色沉闷的连连灌酒。
　　阁楼雅间，红木为栏。
　　“公子，这就走了？”湘竹轻轻放下雕刻精致的酒壶，垂首静立一旁。
　　颜玉寒微微颔首，望望楼下，唇角勾起一点笑意，似嘲似讽。
　　婢女目中犹带了几分意犹未尽，然见颜玉寒已起身自她身旁走过，便也不敢迟疑，立即跟了上去。
　　身后赞叹雪国的声音仍在继续，颜玉寒已信步而出，在街边面摊略略驻足。
　　湘竹在他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可有话要问？”
　　颜玉寒远远看着那摊贩熟练的拉出根根细长的面，下入锅中，汤勺不断地搅拌后，不一会儿熟了的面条就被盛入碗中，撒上一勺浇头，就由一旁等候的帮手端去给了铺里的客人。
　　铺子很小，张张桌子挤在一处，却是热闹非常。因是靠的极近，吃面的客人便相互拉起了家常，只一碗面的功夫，就已熟稔的像朋友一般。
　　“没，没……”湘竹看着他的专注，有些怔怔。闻言却慌忙低下头去，脸上漫上一片红云。
　　“你可是想问，今日为何这般早就离开茶楼，为何不再多听一会儿？”颜玉寒收回视线，望着她的模样，浅笑道。
　　“嗯……”湘竹讷讷，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我已经听到我想听的，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便够了。”他好脾气的解释给她听。
　　“那……那公子可知景帝何时才会见您。”湘竹想是不知再该说些什么，只觉心里隐隐有些难受，她觉得太子不喜欢别人谈论雪国，哪怕他们只是赞美雪国，太子他，也并不喜欢……
　　颜玉寒微微一笑，道，“快了，寿宴之前，他必会让我入宫。”

　　一如颜玉寒所料，寿宴前两日，景帝琉暮天以隆重礼节请雪国太子入宫，并在清乾宫单独召见他。
　　整整三个时辰，没有人知道景帝与雪国太子谈论了些什么。在外侍候的宫人只知那日谈论后景帝出奇的开怀，亲送雪国太子出清乾宫宫门，并赐令牌让其可随意出入皇宫。
　　这对于别国皇子是何其大的信任！
　　“王公公麻烦您了。”
　　景帝吩咐他的贴身内监带颜玉寒在宫内四处逛逛，尽职的王公公便真的不厌其烦的带他观赏各处园林景致。
　　“哎哟，太子殿下说的什么话，折杀奴才了。”王公公一脸谦卑的向他鞠了一躬，继而感慨道，“老奴许久不曾见过陛下那么开心了，这都是太子您的功劳啊。”
　　“不敢不敢。”颜玉寒微微笑着推却这份功劳，负手踱步间，到了一处极为别致的花园。假山湖泊，曲桥回廊。举目望去，参天古木，郁郁葱葱。
　　颜玉寒心内难得有几分安逸宁静，看着眼前的景致也不免心情豁然。他慢慢沿着曲桥步入湖心，湖内有一片荷花，摇曳生姿。
　　举目四望，却见湖对岸的榕树下似是站了许多人，皆昂着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榕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再看那树上，却只隐隐可见一个红点缓缓往树顶移去。
　　他心里一震，便沿着湖泊快步绕过去，也无心再欣赏眼前美景。身后王公公渐渐有些赶不上他的脚步。
　　及至到了近前，喧扰声越来越大，隐隐夹杂着太监宫女们的惊呼。
　　“砰！”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快的做出反应，手臂顿时像被一道千斤之力狠狠砸中。
　　“唔……好丑的丫头。”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见她那一张小脸被泥痕划的到处都是，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公主殿下……”周围太监宫女侍卫跪了一地，身子抖得如风中的筛子。

　　那一天，颜玉寒救下了景帝琉暮天唯一的女儿，沧琉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十岁的小琉月所在颜玉寒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所有人都以为素来被宠得任性妄为的公主殿下终于尝到了害怕是什么滋味。然而很多年以后，琉月却笑着告诉颜玉寒，那天她哭，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好丑的丫头。
　　而颜玉寒则告诉她，他曾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孩子在他眼前坠落，那时的他伸出了手却没能将他接在怀里……
　　自此，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在他眼前发生……

　　（卷一完）

作者有话说

　　卷一其实相当于一个前传，所以结束的比较快。
卷二开始才会真正展开全文，但非常遗憾的是：
家里的网很有可能会取消，如果那样暑假就不能更文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