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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命可违 ...

  •   金殿上炙烤着炉火,然而当顾相国提出让各官员以品阶高低来交供家中口粮之时,早朝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顾相国位高权重,当下虽有不少官员在暗地里急红了眼,却谁也不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圣上,如若放任灾民在城外自生自灭,时日一长,他们必定集结闹事,到时若闯进城来,谁也不知会惹出什么大乱子来!”顾相国侃侃而谈,气度雍容,“老臣以为,唯有早日修建好各地房屋,让他们有处可去,方可防患于未然。”
      颜帝的目光掠过殿下一众大臣,见他们皆低垂了头默默无语,心知此法若要实行,着实不易。
      他沉默片刻,目光略略收回,停在位于最前列的太子身上,终于开口道,“此事,不知太子如何看?”
      太子从早朝一开始便静静而立,未发一语。此时听到颜帝问话才缓缓跨出一步,躬身行礼,道,“儿臣以为,相国此法可行。”他语气一顿,略一沉吟,“只是……如今灾年不比以往,诸位大人怕也一时拿不出多少余粮。”
      这几句话正中朝臣们的意,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御史陆庵出列道,“太子所虑甚是,老臣想,朝中各位大人都愿捐粮,只是灾民数以万计,怕是将所有余粮集合起来也是不够……”
      相国沉吟,“是老夫思虑不周。”
      “相国心忧灾民之心,实令本宫感动。”
      “是啊,是啊……”太子一句话方落,众臣纷纷点头。
      颜帝皱眉,道,“诸位爱卿若有其他良策,不妨也提出来。”
      “不如,先保证动工之人的口粮供给……”一大臣站出来道。
      “不可。”太子想也未想便出口否决,侧身望向出列的官员,道,“方大人想,若是房屋重建之日,那些老弱妇孺却在城门外冻饿而死,那么此举还有何意义?”
      那方姓大臣一头冷汗,诺诺称是,涨红着面皮退回行列之中。
      太子回身,恭谨的面向颜帝,泰然自若,“儿臣有一法。”他道,“城内交供的钱粮用来暂时安置无处栖身的老弱妇孺,至于回去修建房屋的那些灾民,则由当地官员富绅出粮安置。”
      颜帝见众臣皆露出赞许的目光,便丢出难题道,“地方官绅若有心安置,如今城外灾民也不会如此之众。”
      相国道,“可派人带圣上旨意前往,谅他们还不敢公然抗旨不遵。”
      “众爱卿可有适合的人选推举?”颜帝心想如此棘手一事可算有了着落,心内也不由一阵放松。只是这人选……若是分量太低,不足以威慑那些自私狡诈的地方官绅。且,此人必得有出色的才智,方能与他们周旋到底。
      太子唇角微扬,在一片议论声中施施然站出身,扬声道,“儿臣,推举齐王颜玉麒。”

      在所有人眼里,四皇子颜玉麒是个极有才华之人。他自认字起便已是手不离卷。十岁下笔成章,语言璧坐玑驰,令人惊赞。十四岁时,更在一场策论中语惊四座,将泰兴殿十位以能言善道著称的学士辩得哑口无言。
      颜玉麒无愧于天之骄子这四个字。同样身为皇后所出嫡子,他十岁即封齐王,在无尽荣宠中安然成长。比起年少早成的太子颜玉寒,他分毫无差的保留了少年人高傲自负的心性。
      然他在王公大臣面前具备一切皇子该有的礼仪风范,人前也永远是一副乖巧和善的笑容,故此深得皇宫内外的喜爱。
      凤安宫内,皇后气的浑身颤抖,“本宫绝不同意让麒儿去灾城宣旨征粮!”
      素来处事八面玲珑的齐王正苦着脸搅动碗里的燕窝粥,偷偷以眼神示意,向一旁的颜帝求助。
      “今晨太子举荐齐王,朕当了满朝众臣的面应下,也是想到若此次差事办好,于麒儿言,确是一件难得的功绩。”颜帝看了满眼期待的颜玉麒一眼,叹道,“婉儿,你我都该试着放手了。”
      “可这差事分明要将麒儿置于险地!”皇后一怔,忽而语带狠厉,“先时本宫对刘夫人之死多少心怀些愧疚,自问这些年来与太子相处尚算平和,连麒儿摔断腿那次,也没处寻他的不是!可本宫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受他算计麒儿!”
      颜玉麒明白母后对于他十三岁时摔断腿一事仍是心有怨愤。
      而对于彼时十三岁的他而言,颜玉寒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牢牢将他困在梦境之中。梦里他看见飞扬的马蹄,看见自己摔得青紫的伤痕,还有……那双永远带着冰冷嘲讽的眼睛。
      颜玉麒总是想,他和玉麟是性格截然相反的一对双生子。他自幼喜文,是个极其安静的孩子,往往捧着一卷书就能静坐好几个时辰。而玉麟好动,总喜爱摆弄弓箭,五岁那年学骑马,被刚出生不久的枣红小马摔下一次又一次却依旧不肯服输,摔得一身青紫后,他终于稳稳骑在马背上,笑的神气骄傲,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那样活泼如朝阳的弟弟,虽然调皮玩闹的每每令人头疼不已,却着实像个小火炉一般感染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那时他其实是有些嫉妒玉麟的,因为比起文静沉默的自己,会闹,会撒娇的玉麟显然更得所有人的喜爱。
      而玉麟的死对父皇母后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们将对玉麟的那份爱也一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初时,母后总是抱着自己,幽幽的告诉他,曾有道人为太子玉寒卜卦,卦象显示,太子一身荣贵俱是强占而来,他天生命格极硬,不仅先头克死了本该早他出生的兄长二人,且,若有不慎,还将克死同为嫡子的他与玉麟……每每说到这里,母后的神色间便会不由显现出刻骨的怨毒与悔恨。
      “可母后不信啊,他也是母后的亲生孩子,是母后第一个安然出世的孩子……虽然他一出生即被抱走,但母后的一颗心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他……”眼泪簌然而下,那双手将怀里的他抱得更紧,“可真的见了面,母后却不敢抱他……每年不过见几次面,抱了又如何,抱了……只会更舍不得放手……他不是母后一个人的儿子,他是,肩负整个雪国重任的储君……”
      熬过那煎熬的四年,本被断定身体虚弱再无力生育的母后却意外而顺利的生下了他与玉麟,自此那份纠结痛苦的母爱终于得到寄托,母后不再争不再抢,她愿放手让太子按着既定的轨道成长,自此成为独当一面的东宫储君。
      他想,母后心底原来是那样深深爱着颜玉寒的。然而玉麟的死,使这份爱最终转化成了深重的悔,刻骨的恨。在她终于决定放下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孩子的执着之时,命运却残忍的让她相信了那位道人的诅咒般的预言……
      “太子殿下一生荣贵,无人能与之争锋。此命格,终将克其兄长胞弟,娘娘切记,千万勿让两位小殿下太过与太子亲近!”
      极致的爱,终成极致的恨,再无可挽回。

      泰兴殿里,玉麒是最受诸位学士喜爱的。他谦逊好礼,才思敏捷,课业永远做的最为出色。
      然,他并不擅武。尽管自玉麟走后,为使母后不过于思念,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像玉麟一样开朗讨喜。他与玉麟生来即是截然相反的性子,他喜文,他尚武,那么只有结合在一起,他才能成为别人眼中无上完美的齐王殿下,再不因深受偏宠而被人轻视!
      那段时日,他总瞒了母后去武宣殿后的那片广阔的空地练习骑射,他的自尊绝不允许他去专供未成年的皇子习射的校场,他已经十三岁,再不是需要手把手教习的孩童!
      当然,若是知道有一天他会在那里碰上颜玉寒,那么,他宁可放下尊严去校场,也好过受他折磨奚落!
      太监们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上马,他战战兢兢的拉着缰绳,却怎么也不敢用力。由着马儿慢悠悠的驮着他走,一颗心一直吊在嗓子眼里,一感到座下马儿加快速度,他便忍不住脸色苍白,大声喊人替他拉住缰绳。
      那样的状态持续了好些天,马术自然没有丝毫精进。他苦笑着想,玉麟,哥哥果然不能和你一般勇敢。
      马儿悠悠的往前走着,突然,身旁的太监突然放开手齐齐跪了下来,口中道,“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脑袋一下子懵了!紧接着他便听到太子清冷的声音。
      他道,“都下去。”
      太监们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好依言退了下去。
      “若齐王殿下承认自己是孬种,尽管让你的人下去告密,就说本太子要如何欺负于你,好让人赶来救你。”那个声音对他冷嘲热讽,“依本宫看来,长此以往,齐王殿下永远也学不会骑射。”
      他记得自己气得紧紧咬牙,对已退出老远的太监喝道,“谁也不准去跟母后嚼舌头!”他不敢回头,在马上战栗,不肯示弱,憋着一口气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拉紧缰绳,双腿紧贴马腹,前脚掌蹬踏。”太子慵懒的开口,仿佛只是太看不过眼才随口教他。
      玉麒虽觉耻辱,却也知此刻无人保护,他若不及时保持良好的姿势,马儿若突然发起狂来,他第一时间便会被摔下马背。于是,只愤愤照做。
      脊背一挺,视野顿时开阔,紧贴马腹的小腿突然有力起来,并不像前几次那样害怕的一动不敢动。轻轻拨拉马缰,马儿乖顺的转了个身。
      “你……你离本王远些!”他望向不远处负手而立气度高雅的太子,突然忆起母后的话,本能的有些害怕。
      “怕本宫命硬克死你?”太子显然觉得有些可笑,冷冷瞥他一眼,道,“本宫却要看看,没有人在旁看着,你齐王殿下可还有勇气留在马背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玉麒愤然,怒视着他。
      “本宫只是经过此地,见齐王如此练马,不禁觉得有趣。”他看他一眼,“胆小的齐王殿下,不知可有胆量与本宫赌上一局?”
      他被他轻视的目光挑的激起心中傲气,想也不想便道,“我赌!”
      太子唇角微勾,一瞬间让齐王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玉麒觉得自己被整的很惨。
      太子教他骑马的方式可用残忍二字形容,完全不顾及他的恐惧,将他扔上马背,只远远看着他一步步的照练。在摔摔撞撞一身青紫后,他竟在短短五日内精湛了骑术。
      只是在后来骑着马练箭之时,依然被狠狠摔下了马背。那次很不幸的,摔断了一条腿。
      他明明看见马儿发疯似的狂奔,擦过太子身边,而太子却没有伸手拉他一把,只冷眼看着他被甩下马背。他摔在地上,被腿上剧烈的痛楚激的泪流满面,他向太子吼,“你根本就想看着我死!是不是!”
      “你这样的人死了,于我有任何意义?”
      这句话,是他们兄弟之间唯一一次长时间相处的最终收场。

      “母后……”齐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有一张俊秀的娃娃脸,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惹人心怜,然而此时,却倔强的抿了唇道,,“孩儿担了齐王的封号受齐地近十年的供奉,在外人眼里,孩儿凭借的永远只是父皇母后无尽的荣宠。而一个没有才干的王爷,怕是谁也不会心服的。”他忽而拉开椅子在颜帝与皇后面前跪下,“请父皇与母后相信孩儿这一次,孩儿一定不会让所有人失望,所有人!”
      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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