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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蝼蚁之哀 ...

  •   凤安宫内,皇后正亲自将一五岁女童带在身边,看她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糕饼,一边不厌其烦的替她擦着嘴角残余的屑沫,一边柔声劝,“慕乔,慢点儿,可小心一会儿噎着了。”
      那女童一身藕荷色小袄,衬得一张小脸粉扑扑的,说不出的玲珑可爱。她不时抬眼对皇后露出乖巧的笑意,嘴里含混不清,“好,好吃……慕乔喜欢……”
      皇后愈发的怜爱起她,摸着她乌黑的发心问道,“那慕乔以后就留在这儿,可好?”
      那女童终于停下手,偷眼打量皇后的神色,有些不安的低声,“慕乔、慕乔喜欢娘娘……可慕乔也喜欢母妃,她做的糕饼比这的更好吃。”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伺候在旁的妇人忍不住出声,“娘娘将您接来,您就是咱凤安宫最尊贵的公主……”
      她的话音未落,便被皇后一个眼色止住,只好讪讪的闭紧了嘴。
      皇后不再逼她,只依然温柔的看她,道,“那慕乔先不想这些。”她亲手拈了一块糕饼塞进她手心,道,“吃吧。”
      那女童毕竟年岁尚小,甜甜一笑,“慕乔谢过娘娘。”便又开心的吃了起来。
      皇后吩咐几名乳母好好照料孩子,便与那妇人一起往寝宫而去。
      雷声轰隆,天气沉闷得令人压抑。
      皇后长长吸了口气,倏尔道,“本宫可是年岁大了,自从送麒儿去了泰兴殿,心里就是不踏实,总想着,他若能一直伴在本宫身边多好……”
      搀着她的妇人忙道,“娘娘您说什么呢,在老奴眼里,您仍是当年国公府里最可人疼的好小姐。”那妇人是自楚氏出生即伺候在身侧的乳母,在宫里的地位自是非同一般。她压低了声音,却是说不出的自豪,“至于四殿下,他何其伶俐,早日送他上泰兴殿念书,将来自成大器。”
      皇后这才露出些许笑意,“是了,麒儿他……自是不会叫本宫失望。”
      “娘娘宽心,慕乔小公主母妃新丧,她年纪尚小,一时未能适应凤安宫的生活,也难怪她。过些日子便也好了。”妇人眉开眼笑,“殊不知,这宫里上下,谁不想将自己的皇子公主都送来这儿。”
      “本宫见她着实可爱可怜,才动了收她为女的心思。日后,她就是本宫亲生的孩子,如何疼麒儿,便也如何疼她,自不会亏待半分。”皇后悠悠叹道。
      “娘娘仁厚。”妇人恭敬的回道,扶着皇后的手继续往前走。
      “老奴请见娘娘!”
      及至一廊,一阵喧闹。妇人上前一步喝道,“何事惊扰!”
      长廊那头匆匆跑来一素衣宫女,看样子是在凤安宫外殿当差的。她跪倒在地,声音颤颤道,“娘娘,是殿下宫里的刘夫人。”
      妇人粗眉倒皱,故意扬声,语气恶劣,“哪个殿下宫里的!”
      宫女瑟瑟发抖道,“是……是太子殿下的乳母。”
      “将她带走!”妇人脸色一变,拦在皇后身前,末了恨恨道,“外殿那些侍卫如何当的差!”
      “娘娘!娘娘!老妇有一事请求!”刘氏嗓音略微沙哑,却依然提高了声音,用手拨开挡在身前却不敢对她动手的侍卫,急切的往这边望来!
      妇人刚要开口斥骂,皇后却自她身后缓缓而出,“让她近前来。”
      “娘娘!”那妇人原想阻止,却在皇后的坚持下退开一步,脸色忿忿,且做出防备的姿态。
      刘氏快步奔走近前,扑的跪伏在地,声带恳切,“娘娘……殿下不日即将动身前往沧琉,此一去便是两月有余,老奴恳求娘娘在此之前去看看殿下……”
      “哦?”皇后轻柔声起,“可是太子让你过来的?”
      刘氏匍匐在地,肩背隐隐颤抖,“是老奴自作主张,不敢告知殿下……”
      皇后淡淡道,“本宫听说太子是自请去的沧琉,况只是为去参加沧琉国君的寿辰。两月便可回来,何以要让本宫前去看他。”
      刘氏悲声,有些语无伦次,“老奴以为……您若能去送送殿下,他心里必会高兴些……今日殿下回宫,却不知从何处带了一身的伤……老奴看了心里着实心酸难安……”
      “他心里早已不认本宫为母。”皇后冷冷道,回身便要离去,“送刘夫人会重华宫,叫太子好生看着。”
      “是!”身后整齐划一的语声。
      “轰隆——”空中忽而一个炸雷,惊得皇后微微顿住脚步。
      “娘娘可是恨当年奴婢等人抱走殿下……”刘氏哀戚的声音缓缓响起,和着掩不住的悲凉凄楚,“好……今日老奴一死,只望娘娘自此放下心中郁结,好生待殿下……”
      “砰!”撞柱之声震人心脾,一道闪电倏然划亮整片夜空——

      “想不到你还懂得如何治伤。”寝宫内,婢女湘竹正小心翼翼的为太子处理手上的伤,犹显稚嫩的脸上一片凝重。
      “奴婢自幼甚爱分辨草药,父母便索性让奴婢跟随乡里的老大夫学了些许医术,如今却也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太子手臂上的伤甚为严重,被缰绳勒出道道血痕,只是隐在破损的衣料下,看起来不甚显眼。若不是他执意不惊动太医,刘氏也不会在情急之下请她帮忙看伤。
      “幸而未曾伤到筋骨。”清洗好伤口,湘竹为他细细撒上药粉,缠上布条,认真的叮嘱,“这几日,殿下的伤口可不能沾水,且每日都需换一次药。”
      “乳娘怎知你略通岐黄之术?”太子看着她熟练的收拾着一只小巧的医药箱子,皱眉问起。
      湘竹微红着脸躲开太子的目光,轻声回答,“奴婢是刘夫人特意自太医院调遣而来的。”
      太子想到刘氏的细心,心里终是一暖,狐疑便也消了大半,只依然有些不解,“太医院精通医理的医女却也很多,如何惟独挑了你。”
      他本只是随口而出,并未打算深究。湘竹却愈发红了脸,道,“刘夫人听闻奴婢甚爱音律,才笃定主意要了奴婢……”
      太子神色微微一凝,道,“你甚爱音律?”
      待还想再说话,却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寝宫外传来。

      刘氏被人带回重华宫。太子在她榻前坐着,淡淡斥退几名医术精湛的太医。
      刘氏额上一道血色狰狞的伤口,额发尽湿,脸上呈现一片灰败之色。然而见了太子,她却似又重新获得了生命一般,倏然睁开了眼,抬起手茫然在空中抓取。
      太子握住了她的手,喊她,“乳娘。”看刘氏骤然松懈的身体,便将刘氏的手贴在自己颊边,道,“乳娘,我在……”
      “殿下……”刘氏的声音虚软至极,努力偏过脸去,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映出她最熟悉的轮廓,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她动了动手指,摩挲他的脸颊,睁大的眼里,有泪水慢慢滑出。“殿下……奴婢不能……不能再在您身边照顾……照顾您……”
      “本宫,不是孩子了。”太子说的很慢,却一字一字,说的极其清楚。
      刘氏含了笑意,眼神渐渐涣散,“看……您老说这句话……可是您,在老奴心里……不管再出色再稳重,也不过是个逼迫着自己长大的……孩子……”她的声音渐渐疲弱,“奴婢仍是无能……无能为力……殿下……请您,别怪皇后娘娘……这是……是老奴自己的选择……无、无悔……”
      手无力的自太子掌心滑落,却重重的摔在榻上。
      太子依然坐于榻上,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好一会儿,他才将枕头垫在刘氏颈下,伸手触上她额上那道伤口,静静道,“乳娘可知……本宫并不稀罕您用命换来的东西……”轻触伤口的指尖微颤,他极力克制,却最终连身体都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您可知……本宫从来都清楚自己该要的是什么……”
      “轰隆——”雷声起,殿外大雨倾盆而至。

      三日后,雨后初晴。
      太子离宫,颜帝并未答应众臣想要相送的请求。太子有条不紊的处理好最后的事宜,便领了一队侍卫往宫门外而去。
      “殿下稍待……”一内监一路小跑至太子马前,气喘不已。
      “李公公?”太子认出此乃凤安宫内侍,拉住缰绳问他,“何事?”
      内监这才拜倒,压着嗓子道,“还请殿下稍待,娘娘……正携了四皇子前来与您饯行。”他气喘吁吁的说完,微抬起头,却见太子已掉转了马头,凝目望向前方。
      皇后只由了两名宫婢相随,一手牢牢牵着颜玉麒的手,远远的,目光触到太子,便极不自然的避了开去。
      “参见皇后,参见四殿下。”一众侍卫齐齐行礼。
      “起。”皇后看看这队车马,除却太子所骑之马,只余中央一顶轿子。皇后深吸口气,拉着颜玉麒朝太子而去。
      太子翻身下马,行一礼,并无别话。
      “刘夫人之事,本宫不欲而为。”皇后在太子身前站定,轻道。
      太子莞尔,“母后言重,此事儿臣自知与母后您无甚干系。”
      皇后凝住,片刻后方拉了拉玉麒的手,言道,“快与你兄长作别。”
      颜玉麒扭过头去,神情傲然。
      皇后望了太子一眼,神情有些不自在,却只是无奈的摸摸玉麒的头,轻叹,“你这孩子……”
      “今日有劳母后与四弟相送。”太子却并未在意,翻身上马,“若无事,儿臣该动身了。”
      皇后拉紧玉麒的手,道,“如此,我儿一路安顺。”
      “谢母后。”太子微微颔首,指挥侍卫出了宫门,自己一拉马缰追了过去。
      马车辘辘而行,风吹起车帘,隐隐露出一张清丽却显稚嫩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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