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6、兵行险招

　　临行前日，太子得空去了趟楚国公府。
　　国舅楚澜性情温和，却自十四岁起就随老父征战沙场，屡立奇功，官拜西谒将军后便被另赐府邸。然他在家的时日总是短些，为图方便，仍惯住国公府。
　　“殿下您看这马如何？”楚澜拥住一匹马儿的脖子，一手轻轻抚着它乌顺发亮的鬓毛，俊雅的脸上露出浅浅笑意。那马儿乖顺的将头贴近他的臂弯，不时发出低低的嘶鸣，显是一副信任依赖的模样。
　　太子见这马儿通体乌黑，四肢矫健，便微微一笑道，“舅舅莫要打趣玉寒，玉寒虽不精相马之术，却也约莫能看出此为难得一见的好马。”
　　“臣听闻殿下自一年前起，便突然热衷骑射。”楚澜将目光移向太子完美无缺的笑颜，抚着马鬓的手渐渐缓了下去，语气却极是欣然喜悦，“可巧那段时日臣手下将士与风国戍边军有了一次不小的摩擦，自然，最终谁也不愿就此挑起战事，彼此间依然遣使和解。不想风国竟让使者送来这匹‘黑玉麒麟’。”
　　“黑玉麒麟？”太子来了兴致，不禁像那马儿靠近。不想那马儿突地扬起前蹄，长长嘶鸣一声。太子只得在几步之外站定，看着楚澜苦笑，“久闻此马性烈难驯，果不其然。”
　　“殿下喜欢吗？”楚澜好脾气的拉住焦躁的在原地蹄踏的马儿，道，“风国境内严密控制此马流向，要在别国看到它实属难事。殿下若是喜欢，臣便乐得将它送做您十五岁的生辰之礼。”
　　太子并未推却，只道，“忠诚勇猛……它既已认舅舅为主，玉寒何能将之驯为己有？”
　　“信任它。”楚澜笑着拍拍马儿的背，让它安静下来，“它刚被送来之时只是一头小马驹，臣只给予它一年宠溺罢了。若殿下有心，自然能将它驯为己有。”
　　太子向前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的极大，本来便离马儿极近，这一步之下便已到了它的身侧，在那马儿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他果断的翻身上马！
　　楚澜在马儿强烈的反抗之际毫不犹豫的松手！
　　顿时，犹如一道黑色箭光，它笔直的奔了出去！
　　“抓紧缰绳。”楚澜冷静的提醒了这么一句，便只是在原地站定，目光如电，紧紧追随远处忽隐忽现的黑点。
　　校场极大，那马儿疯了一般来回冲撞，想要甩掉背上之人！嘶鸣声愈渐刺耳，周围几处岩石都被撞的发出巨大声响，零碎的石块飞扬四射！若不是楚澜先前便吩咐众人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入内，此刻校场怕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约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场面却足以惊心动魄！只见那一点黑影忽远忽近横冲直撞，几次将马背之人甩脱马鞍！缰绳深深勒入手背，太子浑若无觉，一次次紧贴马腹翻身而上！终于，马儿狂奔的速度慢慢减弱，嘶鸣声也不再那么刺人耳膜。
　　自始至终，楚澜只是静静的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出手之意。堂堂一国储君，若在他楚澜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只怕国公府上下也难逃干系！但他仍是那么做了，并且，绝不后悔。
　　马儿终于还是在楚澜身侧停下，前蹄刨地不住喘息。
　　自然，马背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墨发微凌，衣角磨损，然，那双眸子少了温文尔雅的笑意遮掩，却显出几分凛然的冷傲！
　　跳下马背，全身骨头散了架一般磨合剧痛。太子全然不顾马儿的别扭，像先时楚澜那般抚上了它身上几处流血的刮痕。
　　楚澜眼力如炬，一眼便望见那原本修长白皙的手。那手背勒出道道淤紫僵痕，直沿手臂而去！臂上衣料磨损，依稀映出些许暗红。
　　只是终归有了成效，那马儿在他的安抚下竟也乖顺的伏了下去，不再如先时那般倔强的梗了脖子喘息。
　　“殿下可曾受过今日这般驯马之苦？”楚澜在他身旁开口。
　　“舅舅此课交的甚好。”太子淡笑，抚着马背悠然道，“这本也算不得什么苦，况且有所回报，这便是本宫所要的成效。”
　　楚澜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拿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很是自然的拉过他的一只手臂，一边为他上药一边道，“此次殿下前往沧琉，可知朝堂上下有多少人反对？”
　　太子皱眉，瞬间露出苦笑，“舅舅以为玉寒此次前往真是为了保全齐王？”他说到同胞弟弟的时候，没有半分表情，他侧过头望着楚澜，道，“玉寒此次自请前去沧琉，原因有二。一，风，华，月三国早已不甘屈于沧琉之下俯首称臣，这些年早已暗地里相互勾结利用。然雪国尚文，朝野上下都宁可沉沦于安宁的表象之下，父皇更是以为不参与列国的纷争就能使雪国独善其身，永保太平，永固江山。”他笑的有些嘲讽，他的父皇，雪国现任的帝王，其实，更适合做一位才子，所有的心力都用来宠爱他的妻与子。“他却不知，正是这样的独善其身才日渐让雪国成为众矢之的，无论沧琉，抑或风，华，月任意一国，都在等着雪国的一个答复。若能为其盟友，无论哪一方都可做出决定。而若一直置身事外，却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放雪国安然独处！”
　　楚澜的眸色渐渐深了。
　　太子嗤笑一声继续道，“舅舅可认为玉寒的言语对父皇太过忤逆？”
　　楚澜心中叹了口气，也难怪圣上一直不甚喜爱太子，如此敏锐的孩子，生来既为东宫嫡子，早早接触朝政，究竟是幸，抑或不幸……
　　“殿下这番话，岂敢对臣明言。”他忍不住想摸摸甥儿的发心，最终依然收回了手。
　　太子看着渐渐恢复了些气力，在他手心舔舐的马儿，露出微微笑意，“因为直到今日，我才敢肯定舅舅会帮我，会一直站在我身边。”他的语气很坚定。不等楚澜开口，便又继续说了下去，“身为一国储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雪国落到两不相容的境地。此去沧琉，自是为了多打探些时局，回来说服父皇做出最有利的判断！而其二……”他语气微微一顿，真的感到有些无力，“其二，若此次坚持让玉麒前去为质，父皇为了他最疼爱的儿子，不知会做出何等举动。若因此触怒沧琉，那真是将雪国推入无可选择的死局。”
　　楚澜终于忍不住叹息出声，“臣充其量不过是个外戚，虽手握兵权却需处处依旨行事，就连回都城都需经过道道手续。若论起来，确然帮不上殿下什么忙。”他起身负手，似是犹豫了一瞬，才缓缓道，“臣刚回都城那几日，殿下的母后曾使人将臣召唤而去，言明……言明要臣在暗中支持麒儿，有待一日，助他登上东宫储君之位……”
　　太子没有丝毫的讶异之色，连半分的痛心也不曾闪现，只是淡淡的道了句，“舅舅现下可知父皇母后有多天真。”
　　楚澜苦笑摇头，“我那姐姐，自幼长于父母之怀，极受疼宠，及至长成，就连姻缘也出奇的顺利，没有丝毫阻挠便成一国之母……只没想到，如今有了孩子，还竟如此……”
　　太子忽而一笑，神情里难得带了些许少年的狡黠，“本宫与舅舅私下里在一处非议国君国母，只怕日后舅舅只能于我身后，多给甥儿一些提点了。”
　　楚澜亦回以微笑，“殿下若不嫌弃，提点倒是可有。”至于皇后希望依靠家族力量为玉麒争夺太子之位一事，确然太过天真。她却不想，若夺嫡一事失败，原本凋零的楚氏一门岂非真要断绝命脉……
　　况且，早在亲眼看着太子从他简短的几句话里认定自己的心是向着他的，只为证明他的了然于心，堂堂储君可以毫不犹豫的跨上马鞍，亲自驯服性烈至极的‘黑玉麒麟’；为了证明他的信任，他可以在自己面前如此坦诚的剖白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兵行险招。今日他们甥舅之间的一场试探，彼此间又何尝不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唯有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才敢露出自己的真性情！某太子殿下的名字终于揭晓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