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5、厚此薄彼

　　五月的天，最是变幻莫测。前日里连续下了几场细雨，稀薄的空气里犹带了几分寒意。
　　这日方下早朝，群臣三三两两的散去，边走边低声谈论着早朝的诸多事宜，不时有人长长叹气。
　　“殿下留步。”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太子停住脚步，回头，见了来人，忙行一礼道，“舅舅。”
　　国舅楚澜仪容儒雅出众，丹凤长目，微笑的样子颇似皇后楚素婉。他走近，扶住太子的手臂，“殿下请起。”他语带温和，连眼里都含了暖暖的笑意，“臣若未记错，五月十八便是殿下十五岁的生辰？”
　　太子微讶，“舅舅军务繁忙，竟还记得这等小事。”
　　“岂是小事。”国舅嗔怪的看他一眼，复而叹息，“两年未见，殿下却是长大了许多，已不复昔日孩童模样。”他停了停，笑了摇摇头，道，“若得空，可来舅舅府中一趟？”
　　“好，但依舅舅之言。”太子微微颔首。
　　“那臣便不扰殿下了。”国舅见他应下，便不欲多留，转身穿过长廊而去。
　　太子目光微敛。
　　国舅楚澜，乃母后胞弟，三十而立，便已撑起楚氏一门。官拜西谒将军，常年戍守边防。其为人严谨，治军却颇为变通，宽严相济，深受手下将士敬仰。然，回到都城解下战铠，他却又能展现另一番气度风采！都城上下，皆称其为‘澜国舅’。
　　楚氏一门，子嗣单薄。除嫡出姐弟二人，尚余庶出子女五人，且皆年幼。外祖父逝去后，楚氏荣宠一瞬坍塌，若非父皇钟爱，母后所依甚微，怕连后位也难以保全。而连失两胎的因由，怕也正是在此。
　　所幸时年不过二十五六的舅舅沉稳自若，自请戍边一职，短短几年间战功赫赫，再不是旁人眼中只凭祖辈荫庇的世家子。
　　太子的印象里，这舅舅虽不常见，却算得是疼他的。只要人在都城，逢了他的生辰，那份贺礼总是送得独到，每每极合他的心意。
　　只是如今，他与母后彻底失和，素来维护母后甚紧的舅舅，想法又当作何转变……
　　“哎哟，我的殿下，您怎么还在殿上，圣上正在等您过去呢。”内监总管匆匆来提醒。
　　“本宫这就去。”太子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广陵殿内，颜帝心事重重。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正待行礼，眼前却有一物撞上他的手臂后应声而坠。
　　“太子好大的架势！”颜帝见了他，即将桌角的白玉墨床扫落到他跟前，面色愈发不霁。
　　“儿臣耽搁了些时候。”颜帝素来苛责，对此，太子并未放在心上，只依然恭敬的下跪行礼，“父皇恕罪。”
　　颜帝也不好再发作，顺势让他起身，“你可知朕这会儿找你过来所为何事。”
　　“父皇可是为了沧琉信使一事。”太子沉默片刻，道。
　　颜帝目光微顿，显出几分恨意，深吸一口气，方道，“一月后即是沧琉国君寿辰，他竟遣使来信，要雪国派出一位皇子前去参加寿宴！”
　　太子微惊。
　　沧琉作为数百年间最强大的统治之国，本不会将其余诸小国放在眼里。然而近年风国蠢蠢欲动，月国势弱，也渐有依附风国之势，华国巧妙的置身事外，如今唯有雪国尚未作出表态！
　　很显然，沧琉此举，不过是为了找借口让雪国皇子前去为质。
　　依雪国如今的实力，尚不能公然拒绝沧琉的要求。而为质者，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皇子，必然不能令沧琉满意！
　　“太子对此有何看法？”颜帝久不闻太子开口，便望向他，目光如炬，“或者，太子心中可有能前去为质的人选？”
　　他能感受到父皇灼灼的两道目光，自然也能明白父皇此刻所想，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嘲讽，面上却依然平静如初。
　　“沧琉虽未言明要谁前去，然父皇也知此事绝不能敷衍为之，雪国不能在此时成为众矢之的。”他沉吟，眼帘微垂，阻去颜帝渐冷的脸色，淡淡道，“自然唯有父皇嫡子才能担此大任。”
　　一句话刚出，颜帝脸上的怒意较之前更深，却冷冷一笑，“如此说来，只有让麒儿去了。”负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你可想过他今年不过十一，且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慑人的双目几欲喷火，太子在他的逼视下退后一步，面上却不见慌乱。
　　“父皇。”太子忽而轻笑，“儿臣还未说完，您不必如此着恼。”
　　颜帝怀疑的看他。
　　“父皇莫忘了儿臣也是您的嫡子。”太子站定，神情捉摸难定，“一国太子这身份总不至于轻慢了沧琉，且，他们也不能真将儿臣拘为人质。”
　　颜帝双唇颤抖，犹不可信。半晌，才平复下来，道，“即便这次不成，下回琉暮天也会再找借口。”
　　“所以……”太子道，“您不能只一味的宠着四弟。”
　　颜帝长长吸了口气，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有那么多的孩子，可一直明里无尽疼爱着得，唯有他与素婉的孩子……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实乃将自己的弱点全盘曝露人前！而带给麒儿的，将会是比这次更凶险百倍的境况！
　　“那么，儿臣便向父皇告假一月。”太子知道父皇不会将颜玉麒置于任何有可能构成危险的境地，而自己提出的法子，无论万难，父皇也会有排除众议。
　　果然，颜帝点了点头，“如此，此事明日便在朝堂议定，相信众卿能体谅朕的考量。”
　　太子只微微冷笑。

　　回到重华宫内，乳母刘氏正在指挥宫人整理众大臣与各宫嫔妃差人送来的贺礼，旁有一女官正谨慎的核对着贺礼的清单。
　　外殿竟堵得只剩一道小小的缝隙，乳母见太子已下朝回来，斥了一众宫人道，“手脚不知麻利些，累得殿下再次等候！”虽是斥责，语气却着实不甚严厉，望向太子的眼里显出几分慈爱与无奈，却反是替众人开脱道，“也是这贺礼实在太多，天未擦亮就连续不断的有人送来。”
　　“无妨。”太子显然对此不甚有兴致，只道了声顺理清楚便是，转身便朝偏殿走去。
　　刘氏忙吩咐太子的近身宫婢，“殿下怕是要去偏殿看书，他一早起来并未用多少早膳，快将炉上正煮好的茶水和一些点心一道端去。”
　　“是。”那小宫婢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瘦小，刚好能从那道缝隙落脚而出。端了早已备好的茶点进到偏殿书房，却见太子并未看书，只是背靠了楠木椅，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宫婢一时不敢打扰，却也不敢不经禀报就擅自进去，只得在门口站着，头微微低下，看着盘里的茶水点心，一时忧心它们冷却，心里十分煎熬。
　　“进来吧。”在她低头不知所措的时候，太子略带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本意是不想扰了本宫，可你站在本宫视线可及之处却一声不出，就不怕吓着本宫？”
　　小宫婢慌得跪下，口中连声道，“殿下恕罪……”
　　“呵……”太子笑了，“本宫让你进来，你跪着做什么。”
　　小宫婢一张脸涨的通红，起身的时候差点摔了手里的托盘，低着头，快步走到桌旁，放下茶点，复又跪下，“奴婢该死，请殿下恕罪……”
　　太子擦了手，拿了块糕点慢慢吃完，才道，“起来吧，替本宫倒茶。”
　　“是。”那宫婢行了一礼，方敢起身，低头倒了茶。
　　“本宫可是很可怕？”太子的声音清朗好听，伸手接过茶杯的一刹那，清朗的眉目间闪过一丝痛色，顷刻便已如常。
　　“不……”小宫婢红着脸，头更低了几分，嗫喏道，“殿下风采斐然，岂是可怕之人……”后面几字细若蚊语，几不可闻。
　　“那因何不敢看本宫。”太子命她道，“抬起头来。”
　　小宫婢闻言，只得慢慢抬头。
　　十三四岁的少女，明眸略带怯意，看来竟有几分楚楚动人。只是一触到太子的视线，眼神便飞快的闪了开去。
　　“本宫怎么没见过你。”太子看着她道。
　　“奴婢刚来重华宫不久……”她下意识的咬了咬唇，齿若编贝，“且……刚被指派到殿下身边……”
　　“哦？”太子了然，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湘竹。”她怯怯的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