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靳空华》听风沐雨

13、冰冻三尺

　　雪国，凤安宫。
　　青花瓷碟上整整齐齐的码了数样点心，看起来模样不很精致，但依然足以引人垂涎。
　　皇后的乳母郑氏在一旁连声称叹，“算起来娘娘已有多年未曾亲手制这些小点心了吧？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手艺。”
　　皇后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淡淡道，“却不知这味道可还剩当年的三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些冰冷的意味，然而只是一掠而过。
　　殿外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母后，不如让儿臣先来尝尝吧！”轻袍缓带的齐王兴冲冲的跨进来，一眼望见桌角的那盘点心，眼眸顿时一亮，只晃眼的工夫，人已奔到了桌前，伸手便去拿一块金黄如月的糕点。
　　“麒儿别动！”皇后见状立即出声阻止，语气难免有些慌张。
　　颜玉麒倒是停住了手，回头却是满眼的不解和委屈，怏怏的道，“母后，麒儿可是难得见您动一次手，就算是为了父皇做的，您让我先尝一尝，麒儿也好给您提提建议嘛。”
　　皇后觉得慌乱的心至今还未完全平静下来，见了儿子委屈的模样，便微微笑道，“麒儿，这并不是做给你父皇的。”
　　“那是给谁的！”颜玉麒忍不住妒意，撇了嘴道。
　　郑氏见状，眼珠子一转便笑着替皇后回道，“哎哟我的好殿下，这可是娘娘特意做给太子殿下的，您还用与他抢不成。”
　　“太子？”颜玉麒惊讶，狐疑的瞧瞧自己的母后，随即想到方才母后那样着急的喝止自己不去碰那些糕点，忍不住指着那盘子，压着声音道，“这…这莫不是…”
　　皇后只漠然一笑，吩咐郑氏，“趁热送去东宫，本宫想太子他事务繁忙，不至于这么早便歇下了。”

　　已近子时，重华宫偏殿之中，几盏琉璃宫灯投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颜玉寒敏锐的察觉今日湘竹进出的尤为频繁，案上的茶还未用完，她却已进来添了好多回。
　　往日她很安静，从不会打扰他。如此太过反常，颜玉寒忍不住搁下手中的笔，侧头问她，“你可有事？”
　　湘竹手上一顿，险些将壶中的茶水倾到案上，忙慌慌乱乱的跪下，“奴婢、奴婢只是，只是进来添水，顺便……”她不敢抬眼，只犹豫一下，细若蚊声的道，“顺便、看看殿下可有用点心。”
　　颜玉寒这才将目光落在案边的一碟点心上，笑了笑道，“你知道，本宫从来不曾有用宵夜的习惯。”
　　“这、这个并不一样。”湘竹小声地道，随即鼓足了勇气，“殿下何不尝尝？只用茶水未免不好。”
　　颜玉寒看着她的样子，便随手挑了一块蜂蜜色的软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殿下觉得如何？”湘竹满是期待的看着他。
　　“唔……”颜玉寒犹豫了一下，方才笑道，“香软清甜。想不到它看起来并不如何精致，味道却是不错。”
　　湘竹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刚想说话，却见颜玉寒的视线已重又落回案前的奏章上，便不敢再打扰。
　　她觉得心满意足，安静的起身退到一边，准备一会儿寻了空当告诉殿下，这些点心是凤安宫送来的，是皇后娘娘亲手所做。
　　她想，若是殿下知道原来娘娘还是惦念着他的，他是不是也能珍惜自己一些……
　　每每站在殿下身边，她总是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瞥眼看他。后来发现殿下处理政务极为专注，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小小的举动。于是慢慢地，她的胆子便渐渐大了，敢微侧过身，一直一直留意他。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殿下清俊秀挺的侧脸轮廓，如白玉石雕砌的那般好看。
　　湘竹不知道，是从何时起，她的眼里心里便只有她的殿下了……
　　一滴汗自颜玉寒的鼻尖滑落，湘竹看的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惊，殿内的炉火烧得并不旺，虽不至于感到冷，但也不至让人流汗。颜玉寒依然专注的看看手中明黄色的奏章，眼睛一刻也不曾移开。湘竹不敢打扰，便依然默不作声。
　　然而情况却似乎越来越不好，她看着颜玉寒去抓搁在墨架上的笔，手却在微微颤抖，额上细细密密一层冷汗，随着他身子的前倾倏然顺着脸颊滑落……
　　湘竹终于觉出不对劲，忙唤一声道，“殿下？”
　　与此同时，颜玉寒的手离那墨架尚有一段距离，便突然像是失去了力量，重重砸在案上。
　　湘竹大惊失色，当即顾不得什么，忙扑过去看他，却见他一张脸骤然惨白如纸，透出难掩的虚弱之色，“殿下！殿下！”湘竹大急，心揪成一团，好不容易抓住头绪，转身要去殿外喊人。
　　颜玉寒一手拉住湘竹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按上腹部，用尽全力。他看着湘竹，虚弱的摇头，“别、别惊动他人……”
　　湘竹只好转身，顷刻间急的泪如雨下，手颤颤的，却不知该碰哪儿，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颜玉寒腹中剧痛，目光渐渐落向那一碟糕点之上，苦笑一声问道，“…告诉我，那是、何人送的？”
　　湘竹慌然无错，闻言猛然抬头，看着那些糕点，看着看着渐渐面色苍白，茫然的喃喃，“不会，不会的！那是、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啊！”
　　颜玉寒抓着她的手一松，闭上眼睛道，“果然是她……”
　　“有毒……”湘竹不可置信的看了颜玉寒一眼，回过神来，急急道，“殿下，那些糕点有毒，必须立即去请诸位太医过来！”
　　“她并不会真要了我的命。”颜玉寒轻声道，胸口猛然一紧，他忙侧身避开桌案，暗红的血顿时大口大口的从嘴里涌出，腹内灼热的剧痛烧得他呼吸微滞，忍不住弯下腰去。
　　紧绷的身子抵御不了一丝痛楚，他禁不住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母后真的不想我死？
　　虽是如此想着，他努力平稳了呼吸，却依然道，“此事、事关重大，会牵连许多人……替我、替我瞒住其他人……”
　　湘竹已经全然吓呆，不知所措，闻言流着泪不住点头，心中的自责却不住在她心中扩散，若是，若是一早便告诉殿下这是皇后让人送来的，殿下是不是，是不是便会有个警醒？又或者，自己没有那样热衷的盼望殿下去尝……是她，是她害了殿下！
　　“殿下……奴婢不找别人，奴婢……”奴婢再也不敢相信别的任何人，连皇后娘娘都会这般害您，试问这个宫中，殿下您，还能信任何人……
　　她抹去眼泪，逼自己冷静下来，颤颤的伸出手去摸颜玉寒的手脉。
　　“湘竹的医术、本宫信你……”颜玉寒见她已渐渐冷静下来，便似松了一口气，慢慢阖上了眼睛。
　　湘竹心头一跳，低声颤颤道，“殿…殿下，别睡，求您别睡……”
　　“唔……”过了好一会儿，颜玉寒才低低的闷哼出声，“扶我、去榻上……”他喘息艰难，费尽全力才勉强说出这几字。
　　湘竹忙用手撑起他，太子虽清瘦，却到底是个七尺男儿，高高瘦瘦的撑在湘竹瘦弱的肩膀上，跌跌撞撞间，终于将他扶上一旁的软榻。那软榻是颜玉寒专门让人放置于此的，平日里他若忙起来，在这榻上凑合着睡一小会儿也是有的。
　　湘竹仔仔细细的把了他的脉，又查了那些糕点的成色、气味，初步断定那是一味绞肠草，定是将之熬了汁液混入面粉，令所食之人腹痛如绞。
　　“殿下，奴婢速去取一些草药过来替您解毒。”湘竹心中有了底，便将颜玉寒安置在榻上，急急去自己房中取药。
　　颜玉寒阖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儿，那时间分明很长，其实却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唔！”腹中很快便又是一阵猛烈的绞痛，他睁开眼蜷缩起颤抖不止的身体，眼睛不住在殿内搜寻，若此刻手中能有一柄匕首，他想，他会毫不犹豫的刺进腹中！
　　他无论如何也再睡不过去，清醒的品味着一阵强过一阵的绞痛，紧按腹部的手青筋虬起，劲瘦苍白，已有些僵硬难动。

　　待湘竹配好药草回来喂他服下，腹中的剧痛终于开始缓缓减弱。可见这毒毒性虽烈，却不会要人性命。
　　这一番折腾已是子时末，再有两个时辰便要上早朝，颜玉寒躺在榻上，没有丝毫的力气再起身回寝殿休息，疲惫的闭上双眼，他嘱咐湘竹，“本宫睡一会儿……至多一个半时辰，便过来叫本宫……”
　　“殿下……”湘竹不忍，“一会儿的早朝，奴婢看您还是别去了……”话未说完，她便闭了口，回寝殿拿了厚厚的锦被过来替他盖好，这才悄声退了出去。
　　月上中天，她觉得心头一片冰凉，伴着阵阵尖锐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