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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不相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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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扬的大雪又下了整整半夜,太子在严冷之中醒来,殿内分明置着暖炉,却觉不出丝毫暖意。
“湘竹,湘竹……”他试着唤了两声,未见应答,便带了几分疑惑披衣而起,走至炉边,果见其内炭火已熄,仅余灰烬。
女官带了两名宫人匆匆入殿,神色间有些慌张。
“现在什么时辰?”颜玉寒任由宫人为他换上太子朝服,窗外的雪依然下着,放眼望去,天地已成混沌一片。
“殿下,离卯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呢。”女官低眉敛目,“奴婢本打算过会儿再来服侍殿下起身。”
“湘竹去了哪儿?”颜玉寒看不清那女官的神色,却依稀觉察出她语气里极力掩饰的慌张。平日里都是湘竹细心打理他的衣食住行,少有假手于人的那时候。而今这般任由殿中炉火熄灭,却是从来不曾有的。
此话一问,女官尚算镇定,两名宫人却已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女官眼见太子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心知再瞒不下去,终于忍不住跪倒,颤声道,“殿下,湘竹她……她半个时辰前便被凤安宫的人带走……”
颜玉寒心中微惊,沉吟片刻,终是冷静吩咐,“莫声张,先派人去凤安宫禀报一声,就说本宫下了朝就过去。”
雪国近十年来这场罕见的大雪,让这个严冬变得愈发难熬,征粮之事已是刻不容缓,颜帝日前已下旨令齐王早日动身前往灾城,然而顾念皇后一片慈母之心,此事已是一拖再拖。
顾相国联合一干大臣,上书请求颜帝早做决断,不料今日早朝,众人左等右等,也未见颜帝现身。
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李公公急急奔上殿来宣旨退朝,众臣面面相觑,虽是一头雾水,也只好小声议论着退去。
颜玉寒拦下急急而去的李公公,问道,“出了何事,可是父皇身子不适?”
李公公眉间满是焦急,犹豫一下,方才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确实是出了事儿,但不是皇上,而是齐王殿下!”
颜玉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不顾李公公劝阻,与他一起去了凤安宫。
齐王颜玉麒的离宣殿就在凤安宫一侧,重重侍卫把守之下,不动声色间防的滴水不漏。颜玉寒踏入大殿的一刻,听见母后压抑的哭声,满殿跪着瑟瑟发抖的宫人,母后坐在榻前不断抹泪,一旁父皇满面忧色,一边不断安抚母后,一边斥责太医们的无用。
韩贵嫔与桢王颜玉乾静静候在一旁,也是满面焦急之色。
“父皇,母后。”太子上前请安,目光落在榻上紧闭着双眼浑身发颤的齐王身上。
“太子殿下。”韩贵嫔对他微一颔首,示意桢王道,“乾儿,还不快给你太子哥哥请安。”
桢王应声,正欲行礼。皇后却突然从榻上起身,奔至太子身前,双手紧紧掐在太子臂上,状若崩溃,“是你!是你要害我的麒儿,是不是!”
“婉儿你冷静些。”颜帝上前拉开皇后,示意满殿宫人离开,这才转身冷冷问道,“太子来此做什么!”
臂上被掐得生疼,太子微微皱眉,退开一步,坦然道,“儿臣听闻四弟病了,特来探望。”
皇后靠在颜帝怀里,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惺惺作态!麒儿中毒,必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颜玉寒平静的望着齐王,闻言淡淡道,“母后何出此言,儿臣好端端的,为何要害自己的弟弟。”
“你真把他当自己的弟弟!”皇后挣开颜帝,几步上前,怨恨的目光直逼太子,“我这做母后的不过给你些不痛不痒的教训,你却能狠下心来,对自己的弟弟使这般歹毒的手段!”
不痛不痒,颜玉寒轻轻的笑了。
他明白母后是认定了自己昨夜用了那带毒的糕点后心怀怨恨,故以同样的手段对颜玉麒下了毒。
颜玉寒微微抬眼,见到父皇一脸凝重的对他使了眼色,便明白父皇显然明白这不过是有人一早设计好的圈套,但即便如此,他为了安抚母后的情绪,也不准备为自己说话,任由母后加深对他的芥蒂。
只要今日颜玉麒熬过这一劫,那么,皆大欢喜,谁,也不必追究谁。
“咳咳……”榻上齐王痛苦的咳嗽,一翻身,呕出大口鲜血。惊得皇后顾不得再与太子计较,回身一把搂住齐王,替他擦着嘴角的血痕,眼泪不住的往下掉,“皇上,求您让太医们快些,麒儿他,他……”
“好,好,来人!。”颜帝扬声吩咐宫人去催太医。
不多时,总算有一名太医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进殿,“圣上……已经配置出齐王殿下所中之毒的解药……”
颜帝忙起身道,“那还等什么,快端过来给齐王服下!”
太医面露难色,“可这虎狼之药,以殿下如今的身子,只怕、只怕受不住……”
“那当如何!”颜帝急问。
“需有至亲之血引渡,将药的烈性减弱。”
颜帝与皇后争相喝药,桢王颜玉乾忙跪下请求,“父皇母后万金之躯,切不可有任何闪失,请让儿臣相代!”说完,长拜于地。
颜帝欣慰,上前亲手夫妻桢王,“你与麒儿自幼亲厚,不想今日他生死关头,你也未叫父皇失望啊。”
“儿臣身为四弟兄长,应该的。”桢王接过药碗。
“慢着!”皇后突然出声阻止,怨冷的目光落在冷眼旁观的太子身上,道,“太子身为齐王嫡亲兄长,不该为弟弟做些什么吗!”
颜玉寒站在与皇后几步之遥的地方,闻言淡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皇后身边道,“母后莫不是忘了,儿臣作业也用了有毒的糕点,是不是也该个有个交代?”
皇后一怔,“太子终于承认下毒害了麒儿!”
“那便要看母后抓了儿臣身边的人,可问出些什么了。”太子轻轻说完,转身走向桢王,端过他手中已渐温凉的药,低低一笑,“自然,该有我这嫡亲的兄长来为弟弟试药。”说罢,一饮而尽。
皇后的脸色一刹那变得僵硬苍白,突然转脸去看颜玉寒。
腹中剧烈的绞痛,颜玉寒拿过太医哆哆嗦嗦递来的匕首,对着自己裸露出来的手腕,毫不犹豫,狠狠一刀割下,鲜血从腕脉处急涌而出,很快在银碗之中积蓄起来。
将满一半之时,鲜血渐渐凝固,越流越慢,颜玉寒的身子开始颤抖,却又在伤口处横拉一刀。
“够了,殿下够了。”太医忙移开那碗,急急拿出纱布,替他止血包扎。
颜玉寒看见母后苍白失神的脸,然而一阵晕眩之后,再睁开眼,父皇与母后已急急端了自己的血去喂他们最心爱的儿子。
“水……水……”齐王渐渐转醒。
皇后喜极而泣,推搡着颜帝去桌边倒水,握紧了儿子的手。
“让母后担心了……”虚弱中的齐王眼眸因蒙了一层水雾变得尤为清亮,乖乖巧巧的模样让皇后一时说不出话来。
太子捂着伤口走到榻前,齐王眼里的水雾慢慢散了,眼前兄长的脸显出极端的苍白,极尽虚弱,然而那双眼里仍是对他这个做弟弟的一贯冷漠蔑视,只听他状似无意的说了句,“颜玉麒,莫要忘了,从今日起,你欠为兄一条命。”
原是低着头攥着齐王手心不发一语的皇后闻言,却当即回道,“太子也莫忘了,你还欠麟儿一条命!”
太子微怔,退开几步,一手按在桌上稳住身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得凉薄,“好。”他说,“那么,从今日起,救回母后心爱的儿子,我与母后,自此,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