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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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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暖阁内执笔静思,几番将将落笔却又不由自主收回手来。沉默良久,他揉了底下雪白的宣纸,按着眉心靠回椅背。
近年四国形势诸多变端,令人防不胜防。他曾于沧琉景帝琉暮天面前做下承诺,不出五年定将风月二国的联盟打散,并联合月国之力牵制风国,从而维护沧琉百年的统治。
国与国之间看重的不过是利益二字,要动摇彼此间的信任根基其实并不甚难。他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细细部署,令混迹于风月二国的细作一一在其间展开各项计策,最终于三年前成功令风国与月国兵戎相向。
风国大军兵临月国城下数月,势弱的月国苦苦支撑亦免不了向风国臣服的命运。当时雪国已整肃兵力准备在最后时刻援助月国,反将其拉为盟友。
谁料眼见达成目的指日可待之际,月国五皇子月离悠横空出世,于乱军之中请见风国主帅夜楚华,一番密谈,不仅令风国答应退兵而出,且再次坚固了与风国的盟军地位。
苦心孤诣五年的一场部署付诸流水,反令风月盟军嗅到阴谋的味道,更加明目张胆的向世人显示了其称雄的野心。若非他及时说服父皇表明拥护沧琉的决心,一场乱战早已打的不可收场。
雪国坚定的立场虽令风月二国不敢再轻举妄动。然双方的对峙仍处于‘箭在弦上随时备发’的紧张的状态。
而四国之中不参与任何一方纷争的华国显然成了这场对峙的关键所在!只要华国一日不表态,这样彼此牵制的状态便得保一日。故此,处于如此关键微妙的境地,谁也不敢开罪的华国最是一片平静宁和,令人心向往之。
而雪国,早已是盘中棋子,抽身不得。
当初唯有雪国与华国尚置身事外,若不能为任何一方拉拢,处境不可预想。而若选择拥护沧琉,不仅可赢得正义之师之名望,在乱世中握有一方筹码。且,最重要的,是可牵制野心勃勃的风月联军,得保天下安宁。
自然,最好的结果是撑到最后,等华国不得已做出他这样的决定,从而使雪国置身事外。但华国国力强于雪国,他比雪国耗得起这个时间!
身为雪国储君,他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准确的抉择。如今他的抉择令雪国深陷局中难以抽身。
也许将来,朝臣百姓都免不了责怪他,埋怨他。但他,亦不后悔。
他总是很冷静的将他要做的每一件事剖析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论利弊,得失,乃至最终的结果,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但无论他看到的结果是如何,他在乎的却永远只有利与弊,得与失……只要是他认定的最好决断,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并且,永远不后悔。
他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撑开,拇指与中指牢牢抵在前额两侧,隐隐觉出几分突突的跳痛之感。身子前倾,左手拿过尚有余温的清茶喝了一口,便提笔伏在矮榻前写了起来。这一次似乎写的很顺畅,足足写了一盏茶的工夫,纸上渐渐被一行行清隽的字迹覆盖。
他将那页纸压在两块镇纸之下,起身出了暖阁。
湘竹安静的站在阁外,她总是细心的将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进去打扰。
“有事?”太子一见着她,便了然问道。
湘竹微一欠身,语声柔和温婉,“一个时辰前,李侍长前来传口谕,请殿下今晚酉时至庆禧宫赴宴。”
“什么?”太子像是未听明白,皱眉问了一句,不待湘竹再说,却忽而嗤笑一声,道,“家宴么?想是要为齐王送行。却不知本宫因何也在邀请之列。”话虽如此,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已近酉时,遂淡淡吩咐湘竹替他更衣。
因是家宴,太子只穿了一身墨底暗纹的深衣,内里衬着雪白的中单。藏青色的玉冠束发,很寻常的居家打扮。
湘竹犹豫着替他系上狐裘披衣,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穿的是否太随意了些……”
太子被她谨慎的模样逗得微微一笑,道,“不然本宫还要着那一身太子朝服去赴家宴?莫不被父皇教训心性高傲,目中无人。”他难得的开起玩笑,道,“他若还能在衣着上寻本宫的不是,那本宫干脆扭头便走,谁个稀罕那劳什子的家宴。”
湘竹噗嗤一声笑出来,想了想,还是用锦缎将他的双眼覆上,道,“入庆禧宫前再解开吧,这几日虽已放晴,积雪却未全然融化。”她总是觉得覆上眼睛的殿下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温润,看起来可亲许多。
她怔怔看了一瞬,心头噗噗直跳。微微有些羞恼,想着自己太过没出息,无论这样近距离的看殿下几次,依旧忍不住脸红心跳。
太子并未想到,所谓的家宴竟是设在庆禧宫后苑的廊亭里。
月明如水,明晃晃的积雪映在月光里折射出极为惨淡的颜色。他的眼睛有些微微的刺痛,极不舒适的感觉令他毫不掩饰的皱起了眉。而就在他不远处,那团烛火晕出的柔和光晕下,是一派笑意融融的景象。
常侍李公公老远看见太子站在台阶下向这边望来,却久久未有近前一步的动静。他急急一甩手里的拂尘,便匆匆迎了过去,行完礼微微抬眼间,触到太子的目光,心里却不由打了一个突。但他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当下露出笑容道,“殿下莫要站在这里吹风,这天儿冷得很呢。”他让开一条道,语气愈发的恭谨,“殿下请吧,圣上与娘娘正等着您呢。”
太子微微眯起了眼睛,淡漠的目光里倏然多了些温静的笑意,他颔首,言语一片温和,“夜色太深,本宫看什么都不甚真切,可否有劳公公在前领路?”
李公公神情里有一瞬的尴尬,连连道,“殿下言重,殿下言重了……”当即小心翼翼的将太子带到廊亭,松了一口气便退出了廊外。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太子规规矩矩的问礼请安,起身又向在场的韩贵嫔略一颔首,道,“贵嫔娘娘。”
“太子当不必如此多礼。”比起对他的问安淡然相待的颜帝与皇后,素来以贤淑闻名后宫的韩贵嫔倒是向太子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并嗔怪的向坐在她身旁的三皇子道,“乾儿还不与殿下问安。”
“太子。”温文尔雅的三皇子颜玉乾与太子同岁,二十之龄方受封桢王,与世无争的性子颇似他的母妃。二人皆是凤安宫内的常客,今日出现在这所谓的家宴上倒不为过。
“太子哥哥。”十三岁的小慕乔如今已出落的玲珑剔透,乌黑的眸子浸了墨一般的黑,微微一眨便透出可爱无辜的稚气。
太子眼见她打完招呼便将视线落在满桌精致漂亮的小点心上,专心致志的愉快模样。他不由微微一笑,显然心里对这天真无邪的小幺妹极是疼爱。
“既是家宴,我想太子也不会怪罪本王失了礼数吧。”齐王懒洋洋的音调,颇为不屑的轻哼一声,转而面向颜帝却是一脸笑意盎然,语气里颇有些撒娇的意味,“父皇,可以开宴了吗?”
“怎么,看你这一下午都与慕乔在一处拼命往嘴里塞糕点,这会儿却又饿了?”未等颜帝开口,皇后已含笑看着儿子道。
颜玉麒一双大眼只微微一转,便闪出狡黠的光芒,委委屈屈的回道,“孩儿只是怕饿着父皇母后,岂是为了自个儿。”他看一眼一旁的慕乔,道,“就是这只小馋猫,惹孩儿吃下那么多糕糕饼饼,这会儿哪里还吃得下什么。”
慕乔无辜的瞪他,想想又开心起来,“那正好,现在这一堆糕点你都不准抢,都归慕乔了。”
众人语笑连连。颜帝无奈的看着一对儿女,却是开心的吩咐开宴。
太子垂眸一笑,眼里俱是冷意。他抬头正要说话,却不想嘴里陡然塞进一块小小软软的糕点,泛着诱人的甜香。
他几乎张口咬下,慕乔明媚的笑颜就被放大在他眼前,不知怎的,一些话就那么随着那块温软的糕点一起吞进了肚里。他看着慕乔期待的明眸,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眼里染上一层温暖,他道,“唔,慕乔给的糕点很甜。”
于是,颜慕乔就笑了,她的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单纯美好,席间如何微妙的气氛她感受不到,她只是极其快乐的道,“太子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颜玉寒怔神的一瞬,她蹦蹦跳跳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太子顿觉席间的气氛让他放开了不少,他轻叹着告诉自己,罢了罢了,暂且不与那小子计较吧。
宴席远比他想象中轻松不少,然而到了一半,颜帝终于开口。
“沧琉公主将下嫁四国任意一位皇子之事,你可有耳闻?”颜帝侧目看着太子。
太子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放下手里的银箸,他平静的问,“父皇希望儿臣如何?”
颜帝目色微深,良久,方吐出一口气道,“若能迎娶公主,自是极好。”
太子笑笑,不置可否。
颜帝便注视着他继续道,“你身为东宫储君,及冠之龄便该迎娶一位太子妃,奈何当年沧琉公主尚且年幼……”
这一次,太子却出声打断了他,“所以父皇以为儿臣等她三年,便是对她有情?”
颜帝皱眉,沉声道,“难道不是?”
“是或不是,儿臣心中未敢断定。”太子慢慢为自己斟酒,看那透白的液体缓缓注入透明的酒杯之中,方才继续道,“若父皇认为以此可令雪国从那困境之中走出来,那么儿臣可以保证,不管娶不娶琉月,其结果……仍是一样。”
颜帝有些不悦。
颜玉麒这时却不屑的插口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就别卖什么关子了,有话何不挑明了说。”
“本宫与圣上言谈之际,齐王凭何插话?”太子忽而冷冷看着齐王,眼里薄薄一层怒意,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你!”齐王自幼被捧于掌心呵宠,何时受过这等委屈,若非一旁的颜玉乾及时拉他一把,他几乎就要冲上前去。
“太子可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皇后总见不得玉麒受一点委屈,当即起身冷冷道。
慕乔呆呆的看着剑拔弩张的局面,口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太子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开口,“母后莫要误会,儿臣身为长兄,自当教导弟弟这寻常的规矩……”
“太子言下之意可是认为圣上与本宫都未尽责将麒儿教好,令他得罪了堂堂东宫储君吗!”皇后气的浑身发抖。
“母后休要将事混为一谈……”
太子话音未落,颜帝已出声怒喝,“好了!太子少说两句!不见你母后已气得不轻!”
“本宫无那福泽做他太子殿下的母后……”皇后咬牙,颤抖的身子靠在颜帝身上,一腔愤恨终于忍不住悉数爆发,“他也知自己身为麒儿兄长,几年前害的麒儿摔断腿,养了数月差点留下病根!他还不肯私心,这回又出谋划策的要麒儿去应付那样危险的差事!他心里可有一点顾念兄弟间的情分!”
在场诸人都忙不迭过去劝慰皇后,太子却将目光凝在坐在椅上吓得分毫不敢动弹的慕乔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擦掉慕乔嘴角的碎屑,哄她,“慕乔别怕。”
“哇”的一声,慕乔扑进太子怀里哭得惊心动魄,堪堪拉回了众人的视线。
颜帝已是一脸怒色,此时慕乔一哭却是了计较的心思,只烦躁的挥手道,“罢了罢了,太子向皇后道个歉,此事朕就不追究了。”
太子搂着慕乔站起身,毫不犹豫便道,“儿臣不敬母后,自然可以道歉。但齐王不敬兄长,也须向本宫道歉。”
齐王待得要辩,却也不忍见母后再为他起争执,心思微微一转便答应道,“好。”
颜帝怒得冷哼一声道,“太子架子大了,学会与朕谈条件了。”
“父皇言重。”太子淡淡的道,回身放下慕乔,慢慢走到皇后身前,淡然致歉,“儿臣言语里冲撞母后之处,望母后见谅。”他并不说他的言语有何错处,只道歉,不认错。
皇后气得一耳光甩过去,完全失控的力道。
太子却微微偏过脸,不动声色的闪避过去,却在皇后失控摔向桌角的一瞬拉住了她。
在场诸人皆是目惊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