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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五章 “唐元元! ...

  •   “唐元元!”帐外一声大喊。
      她刚刚系好腰带,湿漉漉的头发还披散着,急急忙忙答应了一声“哎。”
      帐外高声道:“张副将军召见。”
      她匆忙挽起头发用发钗别好,掀了帘子走出来。外面站了个没见过的兵,刚才就是他在叫她。他一见她出来了,转身便走,她也就跟在后面。
      营地里一到了深夜里,点的火堆都勒令熄灭了,空气里四处飘着一股碳灰的味道,忙累了一天,可是一回来傅镜影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刚才听见人叫还一阵高兴,以为是他找自己。到了现在,她估计着还是那个硬要跟回来的郭君娥的事情,不然就猜不着为什么“张副将军”要见她。
      “张副将军”不就是那天那个大胡子。她只记得他阻拦秦姓参军带自己去见傅镜影,也许是偏见,但离事实也不远,整个从流云开始以下就没有人看得起她,或者这样想也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他们根本彻底忽视了她,男人固然是人,有身份的女人也是人,再以下的女人,笼统说来,也就是“性的对象”而已,尤其在古代边境营地这样一种地方。
      她把被蔑视的范围划得那么大,被迫维持着时刻抱自我保护和反蔑视心态、谨慎而又仇视周围一切的存在状态。自己也觉得了独独不去算上傅镜影,可能是算了,只不过每次想到他便轻描淡写地一略而过,说穿了还是因为需要安慰,哪怕只是幻觉也好。虽然她在男女平等的现代也只是个心甘情愿依附男人的傻女人,然而那毕竟不一样,就算张宇焕不要她了,如果她没有摔下楼梯,顶多难过一阵也就过去了,但是在这里就完全不同,离开傅镜影她能怎么过,简直不敢想象,还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说不定那样都还是客气的。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黄白色帐篷前停了下来,那个兵进去通告了,她就候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只觉得那新洗的湿头发贴在头皮上的阴冷感觉从头顶贯穿全身。
      张副将一掀长毛毯似的门帘出来了,她赶忙后退了一步。张副将的动作大,门帘扬起的角度大,她隐约看见傅镜影在里面,然而又不是真的确定,想再看时已经看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简直有点像从前中学的时候暗地喜欢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每次遇见都是在公共场合,隔着无数的人,想看却又看不仔细,那时又和进了大学很不同,凡是喜欢谁必定要藏得很好,不能给别人看出来,这样越发难有机会看清楚——是多么单纯,能正面地清晰地看到某个人一下就满足了,是不是那时才算是真的纯粹的感情呢,因为完全不用回报,是完全连想都没想到回报。
      而她对傅镜影呢,比如刚才一瞬间是天真的罢,可是立即又回复到功利的调调上来了。一个人长大了,知道一些事情以后,就不可能再像从前不知道的时候一样了,永远不可能,她怀疑即使失忆也无法改变已经学会的生存之道——那些逐渐变成一个人的思想基调,成为本性的一部分了。
      “唐元元?”在问她。
      “是。”她低头答了一句。
      “过会你有什么东西收拾一下,去给郭小姐搭的那帐篷里候着,到时好好伺候着,别乱说话……”
      张副将没说完她已经抬起了头,虽说心里有准备,还是料不到得感到愤恨,凭什么要她去伺候人,估计总有傅镜影授意,她到底对他来说也就是个让伺候谁伺候谁的婢女而已,或者她还要感激罢,这说明是他对自己放心?
      “怎么了?”他皱眉头拖长口气问。
      “……我不认识路。”她迟疑答道。古代女人自称的那几个词之前她已经一遍全想过了,“妾身”、“奴家”之类的不要说讲,就是想想已经一身鸡皮疙瘩了,至于“小女”么,似乎韩国的古装剧翻译过来,里面的女人都这么自称,但想不久前才听过郭君娥一口一声“小女”,估计也是要良家少女才能这么叫自己。她犹豫了半天,想的不是自己想问的问题——那反正想也是白想,是不能问出口的——而就是计较这一个“我”字,最后没法说无头句,还是把“我”加了上去。
      张副将看上去也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妥,只答道:“过会有人带你去。你收拾了还来这等着。”
      她一听“收拾”两个字心里就发紧,那点家当是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也不值钱,然而一旦带上它们了只是让她觉得自己孤单无靠,离开了傅镜影的帐篷还不知道有没有再回去的那天,她也知道自己傻,回不回去不看自己在那里留了什么,可又总觉得留了东西仿佛位子就占着了,想回就可以回去。
      “我没东西可收拾……”她向张副将道,“我这就可以去。”
      “那好,你就这儿候着。”
      说完,他一转身,掀帘子进去了。等她抬头去看,帘子已经下来了,没有机会再看看傅镜影是不是在那里面。

      小雨纷纷下来,她冻麻木了,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发现的时候茫茫的雨已经像雾气一样笼罩下来。
      突然眼前的帘子掀了起来,打头走出来个高大的男人,她有一时恍惚,觉得自己是不认识他的,而那雨像毛玻璃的笼子把她罩在里面,她努力地辨认着,忽然明白过来……
      是他啊。
      然而又怎么样。
      他看见她了,但是也像没看见一样,就这样走过去了。后面有人喊“恭送傅将军”的词也像很远很远传来的,并不觉得是真的听见了。
      “郭小姐请。”一个人挡着帘子迎郭君娥出来。她赶紧跟上去。
      路上雨渐渐大了,跑到帐里她浑身都湿了,可以感觉到从内到外的内衣袍子一层贴一层紧紧吸在身上,一到室内没有风吹,竟然还感到暖和,时间长了才知道是自己身上滚烫。
      等其他人都走了,帐篷里只剩下她们两个,郭君娥才注意到她。
      “郭小姐。”她先一拜,复而低头立在那里。
      “你是谁?”郭君娥问。
      “张副将军吩咐……我,在这儿伺候。”她还是说不出“奴婢”两个字,真可笑。
      “军中也有女眷么?”郭君娥又问。
      她踌躇了一下,这个郭小姐真是天真,她老爹不也是当统领的,倒不晓得军中女眷多半不是小妾就是军妓。难道真要直接老实说“我是军妓”?
      “你是谁的家眷?”郭君娥见她不答应又追问了一遍。
      “我是……附近村里的,有时来这儿卖菜,现在郭小姐来了,张副将军让我来伺候您。”
      “哦……你京城话得真好。”听得出郭君娥是犹犹豫豫说了这一句。
      她心里恨道“年纪不大疑心倒挺重的。”,嘴上道:“我爹他是京城来的,他从小让我说京城话。”
      “那你叫什么。”
      “元元。”
      “元元,你抬起头来跟我说话,这样多别扭。”
      “是。”她抬起头来。
      郭君娥还是刚才那套不显眼的男装,很不合身,解了围巾,领口里伸出来细细的脖子,大袖摆下也只能看到一点点纤小的指尖,看上去比她预想的还要小,这才叫顶多十三、四岁的样子,扮个男孩真是只有十岁多了,但是还有点个子,只比她矮一点,应该有近一米六了。再想想那个郭总督要说是她父亲不如说爷爷倒还像点。
      见她抬头了,郭君娥笑道:“你是像京城人。我爹也是京城来的。”
      看郭君娥这样,又仿佛没什么心机的样子,也叫人疑惑。不过她没有心机却也是说得通的,因为那句“代父入营”明明就是欠考虑的,她要真的留下了,处境也不会比自己好多少,傅镜影如果居心不良,郭君娥跟她还不是就一样了。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能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不语,隔一会想起来道:“郭小姐,天晚了,休息吧。”
      郭君娥道:“我还不想睡……我有事问你。”
      她怔一下——怕是被认出来自己是前一会傅镜影马前的人。不过冷静来想这样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一个当时天也黑了,另一个从郭君娥来说,那时她只急着跟傅镜影理论,可能连流云的样子都没注意到。
      郭君娥道:“元元,你说……傅将军会让我留下来么?”
      她有点吃惊,表面上只淡淡说:“元元不知道。”
      郭君娥又道:“你见过傅将军么?……刚才在他们那儿说话,其实我觉得他……也不像那么不讲理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爹那儿来人……都把他说得不像话似的。”
      她回道:“我只和厨子火头熟,将官什么的……张副将军我今天也是头一次见着。”
      郭君娥点点头道:“傅将军我也是今天才见到。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是不往来的。”
      她也不是不想知道傅镜影跟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借不借兵又是什么事情。现在就是个问明白的机会,好像郭君娥也不是很有戒心的人,又或者今天是特别想倾诉——对,她也了解这种,看到一个超符合心意的男人之后只想和别人一刻不停地谈论他的心情。郭君娥现在也许就是这样的状态。她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试探一下反正也没什么关系。
      她便说:“张副将告诉我,郭小姐是总督大人家的小姐,元元不明白,那……为什么您要到这里来——这里兵营……毕竟多有不便。”
      郭君娥道:“我……是为了我爹,才来的。傅将军跟我爹借兵,但我爹镇守边关重镇,轻易是不能派兵出城的,后来……后来我听说,傅将军派人来说……要是我爹不借兵……就要,把女儿嫁给他。”
      郭君娥说说声音就变小了,侧着脸,烘烘的灯影映在脸上,细长眉毛吊捎眼睛长圆脸,眼睛下面两片脸蛋彤红,从她看来有点像戏曲里面的女角。
      “那你要为你爹嫁给傅……将军?”她问。
      郭君娥默然地微微地点点头。
      “你嫁了他,他就真不为难你爹了么?”她又问。
      “我不知道。”郭君娥道,“从前听我爹他们提到他们傅姓的就常说‘小人当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守约。……但是,没见过他……现在见到了,也不觉得就是‘小人’……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小人当道’?”她追问。
      郭君娥看着她道:“元元,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我这么说!”
      她赶紧回道:“元元明白。郭小姐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就当元元没问过。”
      郭君娥道:“我是怕你不小心说出来被别人听去了……要杀头的。”
      她心里虽有一惊,猜不出傅镜影什么背景竟然几句不恭的话还能招至杀身之祸,但脸上还是微有一笑道:“我年纪大,不会孩子气。”
      “是哟。”郭君娥道:“元元你多大。”
      “十七。”她脱口而出。
      “那也只比我大了两岁半。”郭君娥笑道。
      她也笑。心里面想,少说也差六岁了,算你初三升高一,我大三升大四了……差得还真远。
      郭君娥道:“元元,你还没定亲?”
      她愣一下,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张宇焕,笑道:“定了,但那个人,他娶了别家人的女儿。”
      郭君娥怔一怔,只是默然。
      她问:“郭小姐……”
      郭君娥道:“我爹从前也给我定了亲,后来……他们家获了罪,家就散了。我爹也连带着贬了官,给发配到这儿来了。还是昨天,我大娘跟我说,找到跟我定亲的郑公子了,我爹很高兴,说还让我嫁他……”
      是流云?她记得那时在总督府里仿佛听过郭总督叫流云“郑贤侄”,傅镜影又冷嘲热讽过他是郭的女婿,应该是没错了。
      沉默了一会,郭君娥忽而道:“我不想嫁他。”
      她道:“但是父母之命……”
      郭君娥道:“其实那时郑大人获罪之后,郑家就上门退了亲的。太后定了郑大人的罪,他们全家都被充了奴籍,我爹多方打听也没能知道郑公子被发配给了哪位大人。后来我们全家也搬到边境来了,我爹才间接地打听到郑家四公子在傅尚庆府里,但离京城太远,而且也不知道书信能不能到郑公子手里,爹他才放下了这事。”
      她疑惑:“傅尚庆?”
      郭君娥道:“他也是太后的侄子。是傅将军的……堂兄。这个人我老早就见过,名声很坏——虽然讲这样的话……不过大家都这样讲,你在京城住过么?”
      她摇摇头道:“我从小就生在这儿。”
      郭君娥道:“那你是不知道了,京城这几年坏,都是傅家的事。傅尚庆现在是左丞相了罢,太后最相信他,只要跟他对不过去的人他都不放过。……我们家出来的早,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了,不然,大概我现在跟郑公子下场就一样了。”又补充道:“不过我不想嫁他不是嫌他现在是奴籍,我是还不想离开我娘,原来也是不想去傅尚庆府里,现在……总之,我就是不想。”
      原来是外戚专权,她心里想,怪不得郭那一路忠义老臣似的人物哪怕官阶不对,还敢当面就这么“硬气”似的瞧不起他,在借不借兵的问题上存心为难着他,也怪不得一口一个“先皇遗志”明显是存心触外戚的霉头。何况这个郭总督是京官贬到边境来的,贬官的原由又跟傅镜影也搭点边,看了哪有不更触气的。看来这里不管是什么朝代也好,总之是个“母仪天下”的地方,先皇是“先”打头么,反正是该哪儿去哪儿去了,现皇么,也没人提他,估计也就是个小皇帝。
      打听出来这么一大串“时势政治”真是意外收获,她现下只关心郭君娥怎么一样是外戚,一个直呼其名,另一个就一口一声“将军”。
      她问:“郭小姐,那个傅尚庆不是好人……”
      “当然不是!”郭君娥脱口道。
      “那傅将军……”
      “我只觉得他不一样。”郭君娥低声道。
      “嫁他有什么好。”她说,“说不定他家里都已经三妻四妾了。”
      “那到……也没什么……”郭君娥道,“只要他答应不为难我爹就行。”
      她想,傅镜影就是要为难你爹,你嫁不嫁他,他们还不照样对着干,这仇恨都是“家仇国恨”的程度了——你要嫁给他只有更坏。
      面上她只说:“郭小姐想多了。快睡吧,什么事都等天亮了再商量。”
      郭君娥依言睡下了,她去熄灯,一吹灭了,四下里黑暗突然罩下来。
      这时才听到外面雨声未停。
      她站一会,也不知道自己能睡哪里,实在太累了,人虽然清醒,却觉得多一分钟都站不动了,就地蹲下去,依靠着摆油灯的小柜子蜷缩着。
      傅镜影的样子历历在目,真难相信昨天的这个时候还是在他身边的,就是早几个小时,都还是在距离那么近的地方,现在他好像又是另一个人了。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一个人。也许现在他身边就是另外一个女人——光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让她不能忍受,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看一看。然而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也早不记得自己是湿了一身衣服进来的,现在又全捂干了,身上软绵绵,头重过身体直往下坠,跟着整个人要摔倒过去,像个翻个的不倒翁要重新翻过来……渐渐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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