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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章二十七,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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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廊下台阶上,半天没有动。手上的血迹犹在,点点殷红,怵目惊心。已是隆冬,院角里耸立的松柏,宛如幽幽的冷云。莫于晨不知道在又跑到哪里祸害苍生,一点声息也不闻。后半夜天开始阴,寒风阵阵,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迷雾森林,果然是终年冰冷的地方,连血液都是冰冷的。
那么,是否连人心,也是一样?
所谓的前世,终于还是在一点点地改变着我。只是我竟全然没有发觉。
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神游天外。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清寒的月光还在,朦胧如雾,冷冽似冰。
这世界真是,寂寞啊。
手心一阵刺痛。我摊开手掌,竟然是刚才慌乱中捡起的东西,是一块破碎的玉饰,尖锐的断面划破了手心。我看着红色的液体一点点地落在地上,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冷静。
这块玉佩……是竹其宣送给晓华的。晓华给我看,我当时赌气,胡乱拴在腰间。不料,竟是这样地碎了。
玉是好玉。淡青的颜色,幽微荧光,上面镂刻着浅浅的纹络,雕功并不精致,更像是初学者的临时刻画。
竹其宣又怎么会送这么奇怪的东西给晓华?我握住玉佩,指尖用力,整块玉顿时碎成了青白色的粉末。粉末之中,有一团黄豆大小的白色薄绢,五寸盈方,上面写着字。展开细看,竟赫然是一封信。
“情势危急,出此下策,见谅。
“日已查到,楚喻墨为南方禾秫人。若姑娘所言非妄,则瞳奚之死,周辰端难逃干系。楚阳侯结党营私,二刺客与楚阳应属同主。九幽亦动杀念,太子处境甚危,切切小心。
“阅毕速燃。”
背面,密密麻麻,竟是一份与楚阳侯有来往的官员名单。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来不及多想,急急记下内容,把素绢握在掌心,一团红光吐出,瞬间燃成了灰烬。
这几日来变故迭生,我仅仅在以着转世的事,竟忘记当下的处境。没错,当日,晓华推断出了瞳奚的死亡时间,与周辰端寻获他尸身相隔不足半个时辰。只不过当时大家都在意着瑶玉之毒,并未细想。周辰端在朝歌结交青年权贵,我也曾经怀疑过。这样看来,楚喻墨和楚阳侯定然有莫大关系。
这么一封信,竹其宣却要以如此的方式传过来。莫非,他先下受人监视?能够监视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夜筝!
他信中说,九幽亦动杀念。
是了,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白绫使出雪鹤禁术时,秋沨昊的神色竟然大变。前世的记忆力隐隐约约有,雪鹤禁术……应该是已经失传了。最后一刻可能会的人,是少主仪君!
如果能顺着这根线,找到正牌的王室。那时候,用不着我这个冒牌货了,自然,杀人灭口!
呵,楚阳侯要谋反,九幽要灭口,这可真是天下大乱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声音道。顿时,清煦柔和的气息迎面扑来。我一惊,抬起头,是可晓华。
我心头一暖。她穿着单薄的中衣,衬着身材纤袅轻盈。长发披散,白皙的瓜子脸。新月眉,杏核眼,睫毛不是很长,看起来清秀干净。我苦笑了一下,道:“我能干什么,昼伏夜出呗。你呢?”
“练功。”晓华在我身边坐下,笑道:“今天突破了瓶颈,心情好。”我强笑道:“那恭喜你了。”晓华嘻嘻一笑,转头看我一眼,却怔住了,片刻才问道:“你有心事?”我低头不语,一时无话。
温润的风在两人之间流过,宛如江南三月的氤氲水雾。我忽然心里一动,笑了一下,道:“你想不不想听故事?”晓华道:“你说,我听着。”
我说:“我们相识也很久了。其实都不了解对方呢。”
晓华不答,我道:“在我小的时候,其实是很不受宠的。”顿了顿,慢慢道,“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母后就死了。”晓华一惊,转眼望向我。
我笑了笑,开始讲述。许多年的回忆,以为都忘记了,那么细碎的一点一滴,却都如此清晰,如此冰冷。
“子氏季子,受辛。诞时母封后,故为嫡出。有卜者云:此子乃亡国之妖星也。帝大怒,斥之。再卜,既如初。如是而三。彼时幼子忽啼,目化赤红。帝颓然叹曰:‘天亡哉!’乃置于偏殿,遂不过问。
“数年后,帝偶染微恙,竟不能起。召祭祀议储。以嫡出之名,立季子。时年少,未笄。”
这自然是比较冠冕堂皇的说法。
我出生不久,母后去世。大家都说是我克死了母后。据说我到一岁多时,眼睛还经常会变红。宫人们都怕我,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妖孽。父王也从不来看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知道人是应该有父母的。
我年幼,无靠山,亦不得宠。宫人们都怠慢。偶尔忘记送饭,也是正常。
四岁的一天,我在宫中的花园玩耍。一个比我低半头的小男孩看见我,就跑过来,问:“你是谁,你不知道下人的孩子是不能进御花园的吗?”他顿了顿,看看身后,又道:“趁别人都没来,你快走吧。”
我困惑地看着他,轻轻答了句:“哦,我知道了。”然后慢吞吞地起身。小男孩忽然大笑起来,说:“我骗你的啦。你真有意思,留下来陪我玩吧,这样他们就不会赶你走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答:“受辛。我叫子受辛。”
他惊讶地叫出声:“子受辛?你姓子?”
我歪歪头:“不知道。她们都说我叫子受辛。”
“他们是谁?”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是春桃和秋月。”
他“哦”了声。“哦”得很假。我想他肯定不认识她们,又不好说出来,怕我笑话。
他骄傲地说:“我叫黄飞虎。我爹叫黄滚,他是大将军。”说这句话时,他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般。黑漆漆的眼睛闪着自豪的光。我永远都忘不了我那时的感受。混合着酸涩的难受。我只是本能地羡慕。
我只能低低地说:“我没有爹……”
黄飞虎是我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我是他的跟班。他去掏鸟蛋,我就放风,战利品平分。——他完全可以自己多拿,但他没有。至今,我都觉得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我死心塌地地做黄飞虎的跟班。只是觉得,跟黄飞虎在一起,没有人敢欺负我。
那个时候,我真是傻得可爱。
再后来,一日我回偏殿,见两个侍女都跪在庭中,瑟瑟发抖。厅里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少年,长得跟我很像。一张脸冷得像冰块,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我老实地站在门口,等那个少年离开。春桃和秋月拼命向我眨着眼睛,眨得眼皮都快抽筋了。
华服少年看到我,就走过来,问:“你是子受辛?”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就后退几步,点点头,故作镇定地说了句:“你不要惹我啊。我大哥是黄飞虎,他很厉害的!”他一怔,弯腰笑了起来,前俯后仰,笑得流出了眼泪。有那么好笑吗?他伸手要摸我的脸。我生气地打掉他的手,尖叫起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是坏人,你欺负春桃和秋月!”
他愣了愣,脸色一下了阴沉得吓人。他握紧拳头,衣袖就鼓了起来。“砰,砰”两声,门框突然变成好多块飞了出去。
我吓得呆住了。那少年握紧我的肩,用很可怕的声音大吼起来:“子受辛,你听着,你不是下人的孩子,是皇子,是帝的儿子!我叫子衍,是你二哥!” 他的力气好大,捏得我肩膀生疼。我吓得半天不动。他又转身对两个侍女说,“你们两个,不要再让我听到三皇子受了委屈之类的。不然——”他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样的货色,到了云花馆肯定不会受委屈。”
他说的话我半懂不懂。春桃和秋月吓得脸都白了,不住地磕头,连声道:“奴婢知错,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又看着我,似悲悯又似无奈。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走了。
那一年,我九岁。仍旧很傻。
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天未破晓就起了床,在帝乙上朝的必经之路上等他。深秋露重,我却只套了件单薄的外袍。就在我冻得快没知觉的时候,看见一群宫人走过来。中间有一个身着龙纹华袍男人,三十五六岁,相貌堂堂。
我就挡在他们面前,用很横地语气道:“谁是帝乙?”
大家一愣。那些宫人的脸色全白了。龙纹袍的男人用冷得足以冻死人的语调道:“你是谁,帝乙这二字,也是你配叫得?”
我说:“我叫子受辛。”
“子”,是贵族的姓。
“子受辛?”他疑惑地愣了愣,喃喃道:“…子……受辛…受辛……”。忽然反应过来,表情在脸上僵了片刻,才缓和语气道:“哦,受辛。找父王有事吗?”
我忽然笑起来,笑容妖魅惑人:“父王。儿臣只是好奇,您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
他一怔,表情像是木刻的一般。半晌无语,眼中却有杀机闪烁不定。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我在他们身后大笑起来。那笑声狂放而嚣张。
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很没教养,也不懂贵族的礼节。这些东西,都是要从小就学的。
再后来,我被封了太子,渐渐有人来巴结我。我一律不见。依旧住在偏殿中,不愿搬到潜坻(潜坻,是储君住的地方)。父王,他从来没听说过“络”这个人。或许,我已习惯,习惯孤独。反而害怕周围的人太多,我的一切孤僻乖戾都将暴露在阳光之下。那样,我才会真地感到,钻心噬骨的寂寞啊……
顿了顿,我道:“完了。”
晓华低着头,问:“为什么忽然讲这个给我听。”
我叹了一口气,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讲。你知道么,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安心。”晓华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默然,过了一会才道:“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你若离开……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晓华转过脸,道:“傻话!”
天已经渐泛起昏明,云气阴沉,树木都是影影绰绰。冬日天亮得晚。晓华站起身,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下描绘出清晰的轮廓。道:“时间不早,我得回房了。”我看着她走过檐廊,白色身影渐渐隐没在铁黑的建筑后,不觉微笑。
家国天下,家国天下。谁知道,那是多少白骨累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