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尘夕烬

28、章二十八，盟约

　　周辰端醒来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高大的屋顶，墙上挂着剑和铠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气。黄飞虎睡在旁边，两人躺得横七竖八。他朦胧地回忆着昨天的经过，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黄飞虎翻个身，把胳膊压在他胸口，迷迷糊糊道：“嗯，醒了……昨天喝醉，我把你拖回来……”周辰端望着屋顶，淡淡道：“昨天醉后，我说了什么话？”
　　“嗯？”黄飞虎立时清醒，他看了周一眼，半睁开眼睛，冷笑着缓然道，“你说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
　　周辰端面如死灰：“你……”他豁然坐起，右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翻身刺向黄飞虎。黄飞虎猝不及防，向床内一滚避开。左腿侧踢，正中周辰端腰身。周辰端吃痛。黄飞虎顺势坐起，一掌劈向周的手腕，匕首被打飞。黄飞虎翻身压在周辰端背上，抓住双手，缚在背后，右手食指扣住周的命门，左手腾出，按住脑后玉枕穴。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周辰端用力挣扎，已动弹不得。
　　黄飞虎贴近他的脸，道：“臭小子，敢跟我面前玩刀，再等上十年吧。”周辰端嘶声道：“你想怎样！”
　　黄飞虎冷笑道：“你到底做过什么亏心事，居然这样紧张？”
　　周辰端意识到上当，咬牙不语。黄飞虎道：“告诉你，昨天咱们都醉了，我什么都不记。不过，你对你老爹很不满意啊。匕首上淬了毒吧，该问的是你想怎样！”
　　周辰端道：“你杀了我吧。”“杀了你？”黄飞虎嗤笑，“好不容易抓到个俘虏，我杀你做什么。别给我耍花样，老子在战场，杀人就跟捏死蚂蚁一样。”他放开周辰端，叫了下人进来，道：“你到宫里去，把太子叫出来。”下人迟疑。黄飞虎不耐：“你就说我快死了，他肯定来！”下身拿了令牌走了。
　　黄飞虎对周辰端道：“我说呢，回来这么些日子了，朝歌里处处透着古怪。老实说，你爹楚阳侯，到底想搞什么把戏！”
　　周辰端冷笑：“你对太子还真是忠心耿耿啊。”黄飞虎冷了脸色：“我们黄家的事情，你少管！”

　　莫于晨在用早膳之前，准时地赶了回来。他怀里抱着个大包裹，隔老远就闻到刺鼻的药味。他走进侧厅，放下包裹，在桌边毫不客气地坐下，支使我：“你，去给我拿个碗。”
　　我淡淡道：“你自己不会去。”莫于晨转向我，打量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撇嘴一笑，转身去拿碗。卿画竹起身：“还是奴婢来吧。”到小柜里去了一个新碗出来，递给莫于晨。
　　莫于晨接过来，淡然道：“姑娘轻功不错，踏雪无痕呢。”卿儿神色一慌，没有答话，回了座位。
　　可晓华放下碗：“我吃饱了。”转身离开。
　　我奇怪地看着她：“谁惹她了……”莫于晨答道：“我是九幽人，呆时间久了，会影响她的修位。”我不禁一怔，呆呆的“哦”了声，却问：“你哪儿啊来这么多药材。”
　　莫于晨轻描淡写：“抢的。”我险些被粥呛住。掀开包袱一角，满满的全是人参鹿茸灵芝。
　　我道：“有人要死了，你弄这么多药？”莫于晨皱皱眉，没有答话。

　　用过早膳，黄飞虎派人来找我。那小厮十六七岁，眉清目秀。战战兢兢的，像是头回到宫里来。我问他黄飞虎找我有什么事，小厮濡涅半天，道：“小的也不知……好像是和楚阳侯的公子有关。”
　　我正在换外套，闻言不禁怔住。片刻，斜睨着眼睛：“咦，我以为他会叫你说他快死了呢。”
　　小厮的脸唰地雪白。

　　我匆匆赶到黄府，黄飞虎正闲闲地在厅上和周辰端喝茶下棋，见了我，也不起身，只叫小厮把门关上，才道：“你来了？”
　　我在一旁坐下，瞟了眼周辰端，道：“找我有事？”黄飞虎端起茶，道：“你自己问小周吧。”周辰端神色木然，一语不发。
　　我装傻道：“问什么啊？”黄飞虎不答。周辰端悠悠冷笑：“装什么傻。我爹想谋反，难道你不知道？”
　　想不到他这么爽快说出来，我倒怔了。周辰端笑道：“你们手上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的。王上也不会轻易动了我爹。”
　　我想起竹其宣的玉佩，心头发酸，许久道：“我原以为我们是朋友的。”
　　“朋友？”周辰端凄然一笑，闭嘴不言。
　　黄飞虎低头叹了一口气，说：“我还没告诉我爹。受辛，你打算怎么办呢？”我望着周辰端，道：“我问你，竹瞳奚的事情，和你有关吗？”
　　周辰端道：“是我杀的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就算别人没动他，我也容不得他活！他太聪明了，比你们都早看出我爹的用意。可他不是一样没证据！”他自暴自弃地嘶吼起来：“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惊道：“周辰端你疯了！”黄飞虎道：“周辰端你干什么！”
　　“疯了又怎样！”他大笑起来，神色渐渐狰狞：“我娘没了，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同归于尽啦！我爹不是谋反，他上面还有一个人，除了我爹，谁都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懂！这世上根本就没什么公道，也没什么朋友！”
　　黄飞虎变了脸色，两步上前，扣住周双腕按在地上。周辰端拼命挣扎，肌肉痉挛，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嘶吼。黄飞虎按了几下，竟没有按住。
　　我想都没想，一步踏前，骈指点在他后颈。指尖红光吞吐，周辰端浑身剧颤，渐渐安静下来。黄飞虎惊异的望向我。我没有解释，握住他左手腕，片刻道：“他中毒了。”

　　门外“咣郎”一声响，我吓了一跳。黄飞虎冲过去开门，见先前传话的小厮正站在门外，身子筛糠般颤抖着，脸色蜡黄，汗如雨下，已经吓呆了。手上托盘里的圆肚茶壶“咯铮铮”作响。
　　黄飞虎冷声道：“赵成，不是叫你下去吗！”周辰端慢慢抬起脸，苍白的颜色有种说不出的俊逸。他低声道：“杀了他。”
　　托盘哗啦地在地上砸碎了，赵成跪倒在地，半天“啊啊”的说不出话，只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光洁的额上碰出了血。
　　周辰端冷笑道：“不能留他。”
　　黄飞虎也有些慌了。他在边疆四年，杀伐决断，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从他回朝歌后，赵成就一直跟在身边。他拉起小厮道：“赵成，你听见什么了？”
　　赵成半张开嘴，只颤抖着说不出话。
　　黄飞虎吸了一口气，道：“赵成，你先进来。”拉赵进来，关上门。周辰端笑了起来。黄飞虎道：“你早知道有人对不对！”周辰端微笑道：“没错。你自己的修为，居然听不出多了一个呼吸，哈，真是太好笑了。”
　　黄飞虎一把抓起他的衣襟，怒道：“你疯够了没有！”周辰端醉眼迷离地笑道：“你要杀了我吗？”黄飞虎渐渐攥紧了拳头。我上前把他拖起，拉到坐上，然后对周道：“你中毒了，神志不清。”
　　周辰端道：“是吗。我早猜到了。没想到，那老畜牲这么毒。”
　　“你知道是谁？”
　　周辰端笑了起来：“还能有谁。我爹。”
　　“他知道我为我娘带孝，不打也不骂，只给我一杯茶，教我安心，千万别动怒。这个老畜牲！”他边说边笑，剧烈地喘息起来，
　　我和黄飞虎都默然。周辰端躺在地上，大笑起来，声嘶力竭，几如鬼泣。
　　黄飞虎把他从地上拖起，按在椅上。周辰端安静下来，面无血色。我到一杯茶递过去。周接过，灌了几口，渐渐恢复。他仰头靠在椅上，一言不发。赵成在旁边呆呆站着，不敢动。
　　我问：“周辰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周辰端不答。黄飞虎道：“你打算和我们合作吗？”
　　周辰端笑了一下：“不合作，还能怎样。我爹容不下我。”默然一会儿，闭上眼睛道：“让我在这儿住两天吧。我不想回去。”
　　黄飞虎道：“当然行。我叫下人收拾一间厢房。”周辰端低声说：“就在你房里睡一会儿吧。”
　　黄飞虎道：“当然……赵成，扶周公子进内间。”赵成愣了愣，不迭应声，迈开腿险些跌倒。他扶起周辰端向内间走去。
　　黄飞虎向我道：“受辛，你怎么办……”我端起茶，一口气灌了两杯，木然一笑：“我不知道。”

　　走出黄府时，已经时近黄昏了。武成王留我用了中饭。中间说了什么，也一概不记了。
　　从十五岁后，我又搬到偏殿，宫廷政治便一概不理。想来也是父王暗中安排的“影”的缘故。我早该知道，这世道没那么单纯，可是突然遇上，还是手足无措。
　　已经是冬日了。天气很冷。远处房后的枝杈，勾画在青白的天幕里，显出明晰的黑与白。晚霞蔓延出，山峦只映出朦胧的一线。归鸟如一个墨点，哀鸣着掠过天穹。路边的人很少，青石铺就的街道山洒着孤独。
　　也许，真的就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