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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二十五,周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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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正午的时候,卿儿回来,对我道:“黄将军来了。”然后,一个人道貌岸然地走进来,径自进厅,道:“你回来也不向我说一声,真不够意思。”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黄飞虎。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白绫。黄飞虎转了一圈,在我旁边坐下。我干笑道:“飞虎,你怎么来了?”
黄飞虎奇道:“我怎么不能来?别叫这么亲热,我感觉有阴谋。两天不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害我白担心。”
我道:“其实没什么,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黄飞虎笑一声,看着前方道:“小,麻烦?”
我苦笑道:“你就不能装地笨一点,像这样我很没有面子呐。”
黄飞虎笑了起来:“你也知道要面子?”顿一顿,道:“罢了,你不愿意说。要是有需要帮助的,支应一声。”我一阵感动:“你放心,我绝对会把你拉下水。”
黄飞虎笑了。停了一会儿,忽然道:“定远将军要回朝歌了,你知道么?”我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由道:“什么定远将军?”我忽然张大了眼睛:“你,你是说……二哥?”
二哥,要回来了吗?他走的那年,我十六岁。转眼,已是快四年。四年啊……四年前的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在的吧?
黄飞虎点头,漫不经心地盯着门外的一棵老松,悠悠道:“不错,是二王子。这家伙在南疆混得好,你要……看紧他。”
我愣了愣,心中一凛。黄飞虎已然站起来,道:“我随便乱猜,你别在意。今儿来看你,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哎,今儿个天气不错,我请你喝酒吧。”
我笑道:“你今天怎么了。你自己掏钱吗?”自己掏钱吗?”黄飞虎拉我起来:“谁都像你那么小气,走吧。”
我嘱咐卿儿道:“我和黄将军去,你们不用准备我的午膳了。”
走出宫门,天有点阴,太阳发白得刺眼。黄飞虎眯眼看了看,道:“过几天要下雪了呢。”我道:“你怎么知道?”
黄飞虎一拳擂在我胸上,道:“你傻了。我在外面四年,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苦笑一下,不由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回朝歌这么久了,我们都还没有好好聊过。你去北方时候,才十四吧。这么多年了,都过得怎样呢?”
黄飞虎淡然道:“也没有什么,就是冬天冷得厉害,夜里行军,握不马缰。”我心头沉重许久,方笑道:“难怪你稳重了这么多。”黄飞虎笑笑,不语。
路过驿馆,见许多人围在馆前,议论窃笑。闹哄哄地,几乎隔断一整条街。一个少年焦急的声音家在正中:“哥,你别这样,快起来,你快起来啊!”
驿馆里住的都是各路诸侯使节。我和黄飞虎相视一眼,走近前。两个华服的贵族青年分开众人,挤将进去,一人口里道:“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两人挤到中央,看不见了,只隐隐听见“节哀”之类的字眼,似是在劝说。
过了会儿,人群分开,一个白色孝服的年轻男子被搀扶出来。他膝上一片灰迹,面无血色,眼角泛红,冷冷地紧抿着一张嘴,目若寒星。竟然是周辰端!
我心中一凛。对于周辰端,我一直敬而远之,为了竹瞳奚的事情,我算是欠他一个人情。他平素里爽朗随和,今天竟然这般失态。
先前的少年追出来,抓住周的袖子道:“哥,你快把这身衣服换了,父侯不会知道的!”他十七岁模样,身材瘦小,一身天蓝色锦衣,脸容俊秀苍白。
周辰端冷冷地看他一眼,推开搀扶的几人,大笑着蹒跚而去。几人愣了愣,急忙去追。少年却愣在了原地。
看热闹的人逐渐说笑着散去。黄飞虎上前,向那少年问道:“我们是周公子的朋友。他这是怎么了?”
少年正是气头,甩手怒道:“干你什么事!”
“你还挺横。”黄飞虎顺势抓住它的手腕。少年大怒:“你放肆!”猛力一抽,竟未挣脱。黄飞虎打量着他,放开手道:“你就是周二公子闵吧,又怎么惹你大哥了?”
周闵揉揉手腕,抬起眼皮翻了下,闷闷道:“你知道我?还果然是我哥的朋友。告诉你,我家大娘昨晚上……没了,爹爹不准大哥回老家守孝,所以……”
黄飞虎顿时愣住了。我惊道:“你,你是说,楚阳夫人,……周辰端的母妃?”
周闵“嗯”了声,垂下眉眼,道:“这事爹爹做得不该,可又不是我的错,大哥凭什么这样对我呀!”
黄飞虎道:“你大哥心情不好,就弟弟的就多担待一些吧。”周闵抬起头,看着黄飞虎,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冷笑:“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哼,你又不是我,就是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拂袖转身,走向驿馆。到门边时,他忽然回过头,道:“那……你们要是见了他,就劝一劝,我怕他想不开。”
我点点头,道:“哦,你放心。”周闵进了门内。黄飞虎抱着手臂,道:“这么一折,也没兴致喝酒了。你呢?”
我愣了愣,道:“那就闲逛一会儿吧,其实时间还早。”黄飞虎敲敲手指,挑眉道:“我们到郊外的小酒馆去看看,没准能遇到周辰端。”
我道:“不会又是带兵的经验吧。”黄飞虎已经向前走了,竖着一根手指道:“还真没错。刚开始打败仗的时候,我就找没人的小酒店喝酒消愁,后来……”我跟上去,恶毒地接道:“你被你爹用鸡毛掸子结结实实狠抽一顿,就不敢了。”黄飞虎道:“没有。我听人说我爹吩咐别人,用油浸了一捆的粗柳条。然后我就再没去过。”
我和黄飞虎沿着街道向郊外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我忽然道:“那个周闵,他是不是身体不好,脸色苍白。”
黄飞虎道:“当然,楚阳侯从小宠爱他,吃喝玩乐,身体就不好了。”
我听出他话里有些语气,便道:“怎么,你不喜欢他?”黄飞虎叹了一口气:“我有些替周公子不平。”
黄飞虎道:“楚阳侯有两个儿子,周闵的母亲是府里的歌姬,和周辰端的母亲成亲后,便收了做小妾。生下周闵没两年就死了。楚阳侯,一直对世子很冷淡。周公子他,有一次离家出走到过北疆,和我熟识。后来,他爹也没有派人来找过,然后他就回去了。那年,他才十五岁。”
我道:“原来你们早认识,难怪那么好……”楚阳至北疆,何止千里。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渐渐行到了偏僻处。街旁有两家小酒馆,十分嘈杂。黄飞虎忽然站住,道:“听,好像是周辰端的声音。”
我和黄飞虎走过去,居然真的是他。周辰端坐在窗边,并未看见我们。桌上没有菜,只有一个空酒坛。他已经除了孝,穿一身蓝底白纹衣,神色呆怔,脸容苍白。店家端了一坛酒上来,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少爷,您不能再喝了。要不,点两个菜……”周辰端面无表情,轻声道:“滚。”店家被他的眼神吓住,立时离开。
我们走进门去。跑堂过来招待,我把手放在唇边,让他离开,和黄飞虎一起做到了周辰端的对面。
周辰端已有些醉了,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麻木的冷笑,便不再理会,低下头,继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黄飞虎一把夺过他的酒,道:“别喝了,辰端!”
周辰端皱了皱眉,伸手道:“把酒还我。”黄飞虎道:“你不能再喝了!”周辰端笑了起来,道:“醉死了好,何必要管我。”
黄飞虎吸了一口气,平静了神色,道:“那好,我陪你喝。一人喝酒伤身。”周辰端一愣,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兄弟,义气!”
我回头高声道:“小二上酒,再炒四个拿手的菜!”黄飞虎惊异地看着我。我笑嘻嘻道:“今天我也舍命陪君子了!”说完拿过酒,自斟了一杯。周辰端冷冷望着我,道:“殿下别这样。我不配你陪。”
我仰脖喝下了酒,道:“好辣!”然后喃喃笑道:“你两岁的时候,母后就死了。”
周辰端怔住了。黄飞虎变了神色:“你说什么呢!”
我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名声不好。我也从没觉得有娘没娘怎样,我爹不喜欢我。可是我母后不在了,他们都敢欺负我了。”
我又喝了一杯酒,道:“我现在都不记得我娘的模样了。唉,应该是一个……很美丽的人吧。真他妈的,嘿嘿。”
黄飞虎道:“你喝醉了!”
我斜眼看着他。周辰端醉眼迷离,忽地抓起酒便往黄的嘴里灌,黄飞虎挣开他。周辰端道:“我们都醉了,那你也醉了吧!哈哈哈……娘,孩儿不孝……”
黄飞虎气得骂了起来:“他奶奶的,摊上你们俩狗日的瘟神。不扯淡了,干!”一举酒杯。
黄飞虎骂街居然骂得那么地道,可是我没有在意。那会儿我真地醉了,没有工夫去想。
那天,我们都很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周辰端从袖子里抽出把小刀,敲着桌子叫嚣要宰了他老爹和弟弟。
“那个老东,西……他不是不愿意,娶我娘吗,他不是,和那个贱人私奔吗……他怎么后来又不闹了!他就是为了,和,和他大哥争,才娶了我娘……背地里又跟那贱人,勾勾搭搭……我娘有什么错,有吗?!”
黄飞虎道:“没,没错!”
周辰端拎起酒坛子灌,劣质的酒把眼泪都呛得流出来。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失态,尖叫着又哭又笑。不过,我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周辰端大笑道:“老东西,他明明,明明知道我娘病重,还抛下她来朝歌……嘿嘿,这么些年了,他见着和那贱人长得像的女人,就要纳了……我娘的丧报来时,他还在窑子里楼女人!他不喜欢我,我认了。可是,我娘她哪里错了!我娘忍了他一辈子,等了他一辈子啊……”
我趴在桌上,含含糊糊道:“嘿,宰了他,本殿下支持你!”
周辰端拍着桌子叫嚣:“还有他的那些小妾,统统宰了!”我符合道:“宰了,都宰了……”眼皮渐渐沉重。周辰端兀自扬着刀子,“喝啊喝啊”的。
黄飞虎一脚踏在桌子上,抽出佩剑向上指去,豪情万丈:“将来老子要踏平犬戎国!狗日的孙子……到时候,男的全他妈活剐喽,女的也活剐……咦,剐什么来着?”喝下一大口酒,纵声狂笑。
周辰端也趴下了。黄飞虎挥舞着佩剑喋喋不休,大放厥词。店里的客人全跑光了,账房先生躲在柜台下面瑟瑟发抖。
突然有青影闪过。黄飞虎猛摔下酒坛,指剑回身:“谁!”已经醉意全消。
人影显出身来,修长身材,血瞳妖异。那人淡淡道:“在下莫于晨。将军放心,我并无恶意。”
黄飞虎冷笑道:“才怪,老子就对杀气敏感!”莫于晨笑了一笑,道:“我只是认为,一个人搬三个会很重。现在你酒醒了,我带太子回去。他在外面多耽搁,会很危险。”
黄飞虎道:“老子连自己的兄弟都照顾不了吗?”他忽而正色,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是,谁!”
莫于晨上前拖起我:“还真够沉的……我是影护卫,看不出来吗?我十三岁就上过前线了,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当心脑袋!”不动声色间,凛冽的杀气已经封住了所有可能进攻的方向。他笑了一笑,悠然离去。
黄飞虎愣了半晌,醉意复又上来,嘿嘿笑道:“叫辆马车不就行了,真是个傻瓜……小二,再上两坛酒,我要,呃……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