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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二十四,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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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骤然间袭来,我猛力一挣,张开眼睛,外面明亮的天光洒进眸中。
原来,是梦呵……
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间。我歪过头,发现榻边还伏着一个人,已经睡着了。微有凌乱的发丝覆在额头上,干净的眉眼,精致的面容,却略略显出几分疲惫的憔悴。是晓华。我扬起嘴角微笑,忽然心里便涌满了奇异的温柔。
这是个不大的厅子,青幕低垂,金色的阳光静静地在地上涂开,氤氲的安神香在炉里缭绕。四周静极了,似乎是天刚亮。
小丫头推门进来,见我醒了,正要叫,我作出个噤声的手势,看向晓华。小丫头会意,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出。
“受辛……”晓华低语,她猛然攥住我的手,直起身道:“不要走!”手被攥得生疼,我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晓华依旧闭着眼睛,原来是梦呓。晓华慢慢睁开眼睛,喃喃道:“受辛,你醒……你醒啦!”
我苦笑:“醒了,你要是再不松手,我可就废了。”晓华的脸微红,抽开手,哼了一声。
我笑道:“你在这里一直守到我醒来?”晓华道:“美得你!看你这样子也没事了,快起来,别装死!”呼拉揭了我的被子。我嘿嘿笑道:“我现在可是又饿又渴,一点力气都没有,起不来。”顿了顿,回过头:“咦,什么味道这么香?”
先前的小丫头已端了一碗梗米粥进来,含笑道:“殿下饿了吧。这是厨房刚热的。”晓华接过碗,递到我面前:“吃吧。”
我愁眉苦脸道:“不得了,我饿得眼前发黑,还是你喂我好了。”说着两眼一翻,就势倒向晓华。晓华忙扶住我,惊叫道:“你干什么,粥都洒了!”小丫头掩嘴笑着,悄悄地退出去。
“殿下不能动,那让奴家来喂好吗?”说话间,一个黑衣的女子已经进门,银发血瞳,美艳无双。她接过粥碗,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后背凉飕飕,悻悻道:“不劳大驾。”接了粥碗。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道:“真是可爱。”
一个青衫白裳的男子走进来,道:“殿下醒了?”他生一双丹凤眼,瞳孔红色,眉梢上尽是戏谑的笑意。竹烨跟在他身后,乖乖地不吭声,活像一只被烤熟的小鸡子。
我斜着眼睛道:“你谁啊你,少跟我装熟。”
男子忽然单膝跪下,正色道:“雾部莫于晨,叩见殿下。”
“莫于晨?”我道:“你抬起头来。”
莫于晨抬起头。我笑道:“果然有几分相象。莫飞雪是你什么人?”莫于晨道:“正是家姐。”夜筝道:“殿下,您都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心中却无端地黯然。晓华坐在榻旁,望着墙角出神。
这时,芜州侯冲进来:“殿下醒了么?”见我果然醒了,激动得脸通红,就差载歌载舞欢送我滚蛋了。我拉长脸瞪着他,竹其宣已含笑进来,依旧是月白色的衣裳,清和冲淡:“太子殿下。”我笑了笑:“其宣公子。”
一名中年医士跟在竹其宣身后,道:“小人为殿下察看脉象。”我把手伸出来,夜筝却上前,道:“慢,还是让奴家来吧。”不容分说,已伸手扣住我的脉门。
我骤然变色,想要抽回手腕。夜筝笑吟吟,纤长的十指稳如磐石,在我耳边低声道:“不用害怕,奴家没有恶意的,公、主、殿、下。”
我恨得直磨牙道:“谁害怕了!”
夜筝凝神探了片刻,松开手。莫于晨道:“怎么样?”夜筝蹙了蹙眉:“应该……都正常。”
芜州侯松了一口气。莫于晨便看着他冷笑一声,连带竹烨也跟着他冷笑。奇怪,他们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竹其宣道:“殿下刚刚醒来,我们还是先别打搅了。”
竹亦清道:“也好,那下官先告退了。”滚把滚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夜、莫二人也道:“属下告退。”退了出去。
晓华转身走,我一把拉住她:“你去哪?”她低头道:“我去哪,你管得着吗。”我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晓华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宛如一泓幽水。时间仿佛在瞬间静止了。我怔住。晓华笑了笑,道:“你这又是何必。你很快就会彻底恢复记忆,那时候,自然就会忘了我。”
我一阵气闷,许久道:“你胡说什么,我不会忘了你的。”晓华道:“你放开我。”我道:“不放,我不放!……我喜欢你!”
晓华愣住。我也被自己吓得不轻。松开手,别过脸道:“我什么也没说……嗯,那啥,你不是要出去吗。”
晓华颤抖起来,眼圈渐渐泛红。
我顿时慌了神:“喂,我跟你开玩笑的,我,我怎么可能喜欢……”
晓华转过身,叹气道:“我心里面乱得很。你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意思是,并没有拒绝?
晓华低头走了出去。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我仰面躺下,心里说不出的愉快。
第二天,身体都已经复元得差不多了。我早早的起来,收拾好东西去跟竹老头告别。不一会儿,其他的人也都来了。
听说我要走,竹老头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竹其宣站在他爹身后。夜筝面上笑吟吟,一双眼睛却不时扫过他。莫于晨和竹烨坐在角落里说笑,旁若无人。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芜州侯假意客气道:“殿下这就回宫了吗?”我耐着性子跟他磨叽:“打扰这几天,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竹其宣忽然道:“晓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晓华一怔,跟她出去。夜筝立刻盯着他俩,发出不明意义的古怪笑声。
芜州侯看向夜筝,道:“既然殿下执意回宫,那二位……”
莫于晨道:“我在哪里都无所谓。”夜筝拨弄着耳边银发:“属下受命保护殿下,自然要寸步不离。”
“你……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乖乖,闻仲将军知道我领这么个女人回去,会活剥了我的。
夜筝道:“殿下不愿意?”我含混不清道:“我哪有那个胆子。”夜筝道:“不愿意也可以,那让莫于晨跟去好了。”
莫于晨正对着竹烨小公子,从上一任摄政王是个喜欢男人的大变态讲到秋廷幽的第n个红颜知己,只装作听不见夜筝的话。冷不防竹烨插了一句:“秋廷幽是谁?”莫于晨道:“笨蛋,秋沨昊得老爹呗。”
夜筝道:“莫于晨,你究竟去不去?”莫于晨直起身笑道:“嫂子都替我安排下了,还由得小弟意愿吗?”
我道:“哎,别打岔,你正说到秋廷幽和越姬幽会,被他夫人撞见,然后呢?”莫于晨道:“然后,回家跪搓板喽。”
我大笑起来:“后来呢?”夜筝冷冷地看着我们,不语。莫于晨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后来了。那一年春天,他和夫人出征北疆,再也没回来。”
我的笑声哽住了。秋廷幽,秋廷幽……我莫名地黯然,仿佛沉睡在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的悲伤。可,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叫秋廷幽的人啊。我骤然惊惶起来,难道,我真地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我听见自己的叹息,奇异而忧伤:“……战死了啊……”
“说什么呢?”竹其宣走进来,笑道。晓华跟在后面,道:“不是说回宫吗?”
我心慌意乱,道:“是啊,我们……这就告辞了。”急急转身。
芜州侯送我和晓华到门外。再回去时,厅里已经空了,竹烨握着一卷书,坐在椅上,道:“他们都走了。”
走在路上,回想刚才在竹府的事,脚步还有些不稳。真的……会忘记现在的自己吗?那是不是,另一种的死亡……
晓华道:“你脸色怎么怪怪的?”我强笑着掩饰道:“哪有。对了,你昨天说考虑考虑,都过一天了,考虑清楚了吗?”
可晓华怒道:“你又欠扁了是吧?”我道:“哪有,我很认真地说。喂,要不要嫁给我呀?”晓华抬起琼央剑:“你找死!”
我撒腿飞奔:“喂,你这么凶以后谁敢娶你,我就委屈一点,权当帮你……救命啊——”
莫于晨立在树梢上,嚼一口手里的果子,摇头叹道:“传说爱情啊……”
宫门口站班的禁卫全都盯着我额上肿起的包,眼珠子瞪得足有鸡蛋那么大。我恶狠狠地道:“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可晓华揉着手腕走在后面,道:“有些人啊,没办法和他好好说话。”
回到了偏殿,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照下,连骨头缝里都被晒得惬意。秋深了,院子里的枫树、桐树又稀疏了不少,只有墙角的两个古松依旧蓊郁,泛出苍劲的绿色。还是老样子,却依稀已恍如隔世。
阶下摆了一张小椅,荷色衣裙的少女坐在上面,低头摆弄花草。
我叫道:“卿儿。”
卿画竹抬起头。阳光耀得人有些眼花。她愣了片刻,急忙起身,叫道:“太子殿下!”
晓华走过去,道:“这些天没有人来过吧?”卿儿摇摇头:“前日姐姐回来后,只有黄将军来过一次。”
我径自走向厅中。卿儿教导:“殿下,等等……”我已进门。厅上桌旁,一个青衫男子悠然啜口茶,抬头笑得欠贬至极:“呦,受辛。”
我惨嚎一声:“莫于晨,那是我的茶杯!”
往正中的椅上一坐,我挽起袖子道:“说吧,怎么回事!”
卿儿站在一旁,怯生生道:“他说是殿下的朋友,我拦不住他……”我一拍桌子,道:“没叫你答。莫于晨,你说!”
莫于晨坐在侧面的椅上,把玩着茶杯,抬头笑道:“至于吗,不就是个杯子,你我得了。”我道:“谁问你这个。你怎么在这儿?”
莫于晨愉快地回答道:“实在受不了某些人在路上打情骂俏,便先一步来了。”我怒:“你不是跟夜筝说不愿意来吗!”
莫于晨红瞳一眯,冷笑着慢慢道:“我莫于晨,还不至于跟一个女人计较不休。”
可晓华轻声插道:“这话说得真真好笑。”莫于晨看她一眼,大度地笑道:“你随便怎么说,我不介意。”晓华噎住。
我道:“莫于晨,你不会是打算住下来吧。这儿可没有多余的地方。”莫于晨道:“是么?没办法,那我就委屈一点,和你挤一个房间喽。”
我大怒:“你这人,怎么能比我还无耻!”莫于晨立起身,优雅地躬身行礼:“承蒙夸奖。”
我气得七窍生烟,一句话说不出来。莫于晨挥挥手,道:“骗你的啦,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他仔细环顾了四周,正色道:“护国军里面,想你死的人可不少。我睡哪里都可以,你不用管。”
我冷笑道:“好啊,那你去睡树上吧!”莫于晨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出去,道:“白痴。”我大怒:“我又怎么了!”可晓华看着我,叹气道:“雾隐军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晚上不睡觉的。”
卿儿对我道:“黄将军还不知道殿下已归,奴婢得去回一声。”我顿时愣了愣,想到白绫,不禁黯然。我道:“哦,那你去吧。”晓华从门外走进,道:“快去快回,记得正午前回来。”她刚刚沐浴完毕,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及腰长。
卿儿答应着出去,前厅里便只剩下我和晓华。我不自在起来,竟然一时找不到话说。金色的晨曦从窗格里斜透进来,泼洒一地沉静。晓华走进来,低头拨弄着桌上的茶盏,道:“你哑巴啦,怎么不说话。”
我嘿嘿干笑起来。清风从门里吹进,带着奇异的令人迷醉的味道。我侧头看了看窗外,忽然道:“等我登基以后,嫁给我吧。”晓华塄道:“你,你胡说些什么!”微红了脸颊,扭身出去。我想向着门外喊道:“我说真的,你不用考虑了,直接答应吧!”然后大笑起来,越笑越心虚,最后耳根发烫。
真是愉快的早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