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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二十三,前世*赵裕 ...

  •   到处都是火在燃烧。
      木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焦黑的梁柱噼啪地炸响,炎浪翻涌,滚滚的浓烟呛得人几乎窒息。
      白剑撕开火舌,一连击退数道光刃。绿纤脸上火辣辣地痛,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
      “王爷……您坚持住!”猛然挥剑,逼退最后几个修仙者,绿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风廖若疲惫地道:“小绿,你走吧,不用管我。”
      “不!”绿纤嘶吼着,摇摇晃晃站起,抬起长剑。周围修仙者也带了伤,迟疑不敢前。
      “没用的废物!”苏紫宸怒道,“本少爷今天倒要领教领教,有什么厉害。”一人道:“苏公子,这小子招术怪得很,你要当心。”苏紫宸冷哼一声,“妖人看剑!”扬手一道青光,电疾般射出。
      绿纤的眼瞳有冷光一闪:“飞……剑?”白剑虚空遥刺,剑气纵横。炽烈的火焰被剑光割裂,白芒亮处,俨然凝聚出一个奇异的咒符。
      苏紫宸手剑诀,喝道:“化!”青光立时化作雾汽,从四面八方兜头罩来。绿纤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纯白的剑阵上。霎时间,满殿的火焰都被夺去了戾气,剑招吸收了血雾,瞬间散发出妖冶的红色。绿纤森冷道:“杀!”
      刹那间血芒飞闪。众人只看见那一片红色湮灭了天地,阴冷的风声犹如从黄泉之下涌起。剑如龙,气如虹,薄薄的青雾瞬间分崩离析。苏紫宸如受重击,整个人横飞出去,“啊”的吐出鲜血。
      绿纤用剑支起身体,沾满了血的脸容狰狞无比,犹如地狱里的恶鬼修罗。他道:“滚!”几人被他的目光一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几人上前扶起苏紫宸。苏紫宸冷冷地回视着绿纤。
      这当口,一人跑向殿中,喊道:“大师兄,师尊让你快过去!”苏紫宸擦了把嘴角的血,道:“撤。”众人听令,迅速地退出,在这浓烟大火中,竟也是井然不乱。苏紫宸临回首望了眼绿纤,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绿纤的眼前一阵发黑,栽倒在地。刚才动用禁术,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吧。终于要死了……这个肮脏的自己,终于,终于要死了!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直笑到泪流满面。火焰在周围肆意燃烧着,如同千万条毒蛇纠缠。好了,死吧,都去死吧!
      风廖若虚弱地坐在旁边,即使这个时候,他也如平常一样疏离而平静。他看着被火光遮掩的殿门,微微谈了口气。原来,护国军早已经腐朽到了这么不堪的地步。这么多年,自己苦心经营的帝国,也不过是个从内部腐烂的果子罢了。从一开始就败了,败得一无所有。他淡淡一笑,说不出的意兴阑珊。
      绿纤听到叹声,止住了笑。他侧过脸,看见风廖若。修长的丹凤眼,永远看不透,看不透。
      他勉力爬起身,拉起风的手:“王爷,这儿要塌了,我们走吧。”风廖若低声笑道:“绿,你恨我吗?”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映得神采飞扬。绿纤低下头:“问这个干什么呢。”
      “轰隆”一声巨响。绿纤惊骇得抬起头,只见风廖若一跃而起,扑在了他身上。二人都摔倒在地。绿纤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来得及看到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喀喇”的骨折脆响,血溅到脸上,温温热热。
      “王爷,”绿纤看着殿穹,道:“别闹了,起来吧,我们快点出去……”可是,说到一半声音就变了形,终于哽咽起来,“王我们我们去青落崖,去极北之地……您不是一直都想去……王爷,风廖若,你起来啊!”
      风廖若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还带着淡淡的微笑。那双眼睛渐渐失去光泽,黯淡了下来。他的背上压着一根巨大的横梁。
      四周的瓦砾土石簌簌地掉落,带着灼烈的火焰,整个宫殿都开始剧烈颤抖,犹如世界的末日。轰隆隆巨响,漆黑的殿穹骤然撕裂了缝隙。闷热的空气灌下一道清凉,吹干了绿纤的眼泪。“风廖若……我不恨你。”绿纤微笑了起来,“你这个大傻瓜啊。”
      天崩地裂。漫天满地的火焰炽烈如地狱中的业火红莲。宛如史前洪荒的巨兽嘶嚎,美轮美奂的莫熙殿顷刻间坍塌。
      最后的瞬间,他看到了天河。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注视这星空。
      无数的星斗缀在纯净深邃的苍穹之上,宛如浩淼大海里的夜明珠。
      那样璀璨,那样明亮。

      晴芳苑内一切如故。满庭幽芳的绯汐花盛放得如火如荼。仪君立在庭中,白色的外套裹在媚儿身上。
      仪君道:“你不走?”
      慕瞳在阴影里沉默了许久:“我想……少主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我相信少主。”
      仪君垂下头,淡淡道:“进来吧。”慕瞳方走进庭中。怀里的小媚儿动动脑袋,有些醒了,道:“哥,这里……我们回来了?”仪君道:“嗯,回来了。”他把媚儿放下:“乖,一个人先玩。”走进殿中。慕瞳跟了进去。
      殿中不曾点灯,黑漆漆一团。仪君靠在软榻上,揉着太阳穴道:“慕瞳,我让你留在秋廷幽身边,你又私违军令。”慕瞳道:“我知道,大不了回去受罚喽。”仪君轻声道:“违军令者死。”慕瞳蓦地睁大眼睛,盯着仪君。
      仪君无声地笑了:“骗你的。”半垂的眼睑下陆出一线迷离的眼波。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忙伸手掩住了嘴。慕瞳看见他白色的袖上沾染一片暗色,犹如绯汐花在袖间幽幽绽放。
      慕瞳变了脸色:“少主!”
      仪君按住胸口:“咳咳……不要紧,习惯了。”
      慕瞳只觉手心冰凉。仪君淡然微笑,又是一阵咳嗽,之后寂静。仪君闭上眼睛小憩。慕瞳抽去了魂魄似地愣着,坐等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陌生人语,似是叫他们出去。慕瞳站起身,却被仪君叫住。仪君笑得云淡风清,他说:“待会儿起了冲突,你趁乱冲出去,不要管我。”慕瞳开口想拒绝,喉咙却哽得厉害,发不出声音。未待他回答,仪君已整了整衣襟,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漆黑,绯汐花是一团一团的荫翳。快要天亮了。
      流方邵和一个修仙者在苑中。仪君一身白衣走进,那人的眼里闪过惊艳,上下打量着仪。
      仪君优雅地微笑,道:“都办完了?”流方邵道:“我们已经控制了鄢都城,只剩……”仪君道:“那我也该走了。”
      流方邵的神情有些僵硬。他身后的修仙者猛一扬手,挥出一道剑光。仪君脚下一滑,闪身错开,道:“真人这是何意?”
      那人眉尖一挑:“有些见识。”甫落,两旁的七个修仙者突然齐抽出兵刃,猱身上前。廊下的媚儿惊叫起来,被慕瞳捂住嘴巴抱住。
      剑光激射,土石纷飞。青、黄、蓝、碧、紫,各色剑光交织。仪君白衣飘飞,闪避回旋,竟也是进退从容。
      一人喝道:“这院里有古怪!”趁几人一愣神,仪君飞身而起,跃到最高的一株绯汐花枝上。众修仙者围成圆圈,齐齐腾空,把刀剑光如虹光流泄,竟然将仪君罩在剑网中!
      慕瞳握紧剑,准备冲上去,却见小女孩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满面泪痕。
      倏然一道划破天穹的剑光。
      众人急忙退开,见仪君执一把珠灰色的光剑,冲天而起。八道剑光重新围上。……,不是八道!还有一道……极浅极细极不看不分明,却远比其余八剑凌厉高超。藏在炫目的剑光中。慕瞳目眦欲裂,道:“当心!”
      珠灰色的剑划过长空。
      仿佛刺破了某种奇异的空间,所有的动作变得缓慢。剑气过处,倏然亮起金色的光芒。风声嘶叫,犹如云溟巨兽的低吼。暗香浮动的苑中骤然掀起疾风暴雨般的杀气,八道剑光一黯,全部被击飞。第九道剑光却顺势滑上。
      “铮!”两剑相击。空气似乎扭曲了,两道人影如蛟龙缠绕。丁丁当当数声,穿云裂石。
      人影一定。仪君执剑指向黑衣人,笑道:“真人受委屈了。”收回剑,黑衣人浑身颤抖,一言不发地跳下树。仪君立在花枝上,朗声道:“将军,还不肯现身吗?”
      四周一片寂静。天边已经灰蒙蒙地泛起了苍白,绯汐花树黑魆魆入一团乌云。流方邵低着头,僵立不动。媚儿哭得几乎虚脱,无力地靠在慕瞳身上。慕瞳心急如焚,警觉地观察四周动静。
      一阵风拂过。花枝摇摆。仪君如同没有重量一般,随着柔韧的枝条上下起伏,冷香幽幽沁脾。
      “呵呵……”一阵郎笑声蓦然从苑外传入,“少主雅量。”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走进来,一身戎装,腰背笔直,英气的脸容,俊朗风丰神。
      仪君拱手道:“赵裕将军,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青年随意望了眼仪君,不由怔住,片刻才笑道:“少主果然是天人之姿。如赵某这样,只能算是浊物了。”
      仪君道:“将军过谦了。御觖真人,是否也可以容在下一瞻仙容?”
      一个着浅黄布衣的男子从树后负手而出,三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刀削,身材高大,眼神十分倨傲。
      仪君笑道:“昆仑山第一战神,御觖真人龙剑烽。”龙剑烽笑一声:“嗯,有眼力见。”声音轩朗洪亮。
      迷雾森林,世为九幽所居。其间充盈以寒性为主的精气,与尚刚的昆仑仙界正是相克。修为较低的修仙者,呆上半月就会修为尽丧。这人竟然依旧是神采奕奕。慕瞳心里“咯噔”一下,想道:“是了,这些人都不是修仙者,而是已经修登仙界的昆仑羽仙!想不到,居然强悍至斯。”
      仪君道:“诸位真人,便是这样对待盟友的吗?”
      赵裕不语。龙剑烽道:“笑话,你这寡廉鲜耻的小杂种,也配叫人么?他看向仪君,略一呆,道:“唔,小模样儿倒还不错。”
      慕瞳大怒:“你嘴巴放干净点!”龙剑烽倨傲的一笑,斜眼瞥向慕瞳,隐约的杀气瞬间有若实质。慕瞳与他对视,竟不由颤抖了起来。
      仪君笑如煦风:“当初流先生与在下订约,没有昆仑山默许吗?”龙剑烽道:“有。”
      赵裕道:“少主这样的人物,若非情势所迫,我真希望能交个朋友。”仪君道:“只是外面的五万大军根本不知道盟约这一回事。你们想不到,突然偷袭,竟未能杀死我。”
      赵裕的手中现出一把镶银龙纹长弓,道:“对不住了。”已腾空而起,发动攻势。
      慕瞳大骇。媚儿哭道:“你们,你们好不要脸!”这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来,众人都有些沉不住气。昆仑山自诩正道,其实并非夸大。昆仑羽仙全由凡人修炼而成,其路途凶险万端,只有心智坚定,品格正直的人方能修成正果。这次受命暗杀,连三军将领也亲自动手,全是不得已。昆仑与九幽乃是宿敌,纠缠数万年的恩怨,又怎能说得清。
      仪君脚步一错,珠灰色的剑芒吞吐,直射向赵裕。赵裕用弓胎挡了,竟几乎脱手。他迅速稳住身形,拉开弓弦。仪君已运剑如飞,在身前划了十数道。龙剑烽道:“这些花儿开得古怪,小杂种要出绝招了。”
      真气凝成箭镞,透明的羽箭星驰电掣般呼啸而至。仪君已画完最后一道,飘身而起,弃了光剑。箭擦着他他衣角飞过。
      一箭未落,二箭又至,带着巨大的旋风冲来。仪君的身形化作一道光影,向上一跃避过。第三支箭已经射过来。这一箭,比前两支都要快,已看不清箭形,只有尾翼拖过空气的尖啸和白烟,如同早早算计好,直接封住仪君的退路,挟着风雷之势扑面而来。
      龙剑烽冷笑一声,腾空而起。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柄如同雾汽般的珠灰色长剑,悬在苍茫夜色中,宛如楔进了某种实质,正点点陷落。剑锋处,闪烁着几点金色。
      仪君避过二人的联手攻击,滞在空中,骈指为剑,在唇贬低喝一声:“开!”
      一瞬间,连风似乎也凝固了。
      那丛丛簇簇的绯汐花,飒飒地微响,仿佛撕开了某种平和的表象。天穹染上了浅淡的墨色,空气犹如冰冷的剑锋,一个小小的晴芳苑,骤然间溢满了肃杀的鹤唳风声!
      仪君落在花枝上,重瞳殷若泣血。龙剑烽本能地感到了杀意。赵裕拉开弓弦,真气凝成羽镞,透明的箭支穿风破雾,仪君冷笑一声,骤然间跃起,咬破指尖在虚空划了几笔。箭枝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射来。仪君手掌一拂,小小的空间里蓦然起了风。风裹住箭,无声无息地化解开攻势。
      赵裕大惊失色。
      龙剑烽挑眉笑道:“有两下子,来,我陪你玩玩!”从眉心飞出一簇雪亮的银芒。顿时间,幽寒的庭中竟生出分热度。
      仪君飞身上跃。银芒犹如万攒寒星,电疾似追去。灰色的风流动开来,聚集了千年的寒气从地底骤然喷出,弥漫起灰色的雾气。大地犹如翻卷的墨菊,被划出道道深痕。
      银剑雪芒大盛,逼开一圈幽寒。仪君悬在空中,白衣鼓舞,宛如天人。他结了手印,低喝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顿时,灰雾宛如湖水沸腾起来,四面散开,包围向光剑。寒气渐盛,几乎渗入骨髓。仪君忙撑起结界。昆仑众人面似金纸,纷纷聚集在一起。赵裕强忍不适,结出屏障护卫众人。
      龙剑烽大笑道:“有趣,有趣!”心念催动,登时银光大炽,雪亮一片,直刺地天地惨白。有人惨呼一声,遮住双眼。
      然而庭院的另一边,沉沉律动的墨色,宛如最黑最黑的夜晚,耀若银河的剑光,照不进分毫。两种力量激烈地碰撞,边缘风刃四溅。
      龙剑烽结印拍向银芒,飞剑光芒大涨,竟向前推进数丈。猎猎港风刮得仪君衣袖鼓舞。仪平静地望向龙剑烽,抬手结印。
      龙剑烽纵声长啸,青紫色的真气升腾而起,化成一条巨龙,窜入墨色。昏漠的寒意陡然一轻。媚儿衰弱地伏在慕瞳怀里,喘息不定。慕瞳安置好媚儿,从结界中走出,拔出背上的青铜剑:“狗娘养的畜牲,老子跟你们拼了!”
      绯红色的剑气如江海决堤,真气凝成的蛟龙哀嘶一声,后退数丈,慕瞳的眼里是血染的红色,他拔身而起,踏到龙颈之上,剑气迎风怒斩而下:“去死吧!”
      蛟龙断成两截,哀嚎着消散。
      慕瞳提剑站立,头上忽然一阵眩晕,仿佛虚脱。媚儿跪在地上,对着前方艰难地伸出手:“哥……救我……”
      公主!慕瞳的大脑“嗡”地炸响。耳边忽然传来细如蚊呐的声音:“进殿去,快!”
      少主!慕瞳抱起媚儿冲进殿中,关上门,泼天的剧斗便被隔在了门外。小女孩青紫的脸色渐渐平和。慕瞳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摸竟然全是眼泪。

      完成最后一个印诀,仪君抬起头,云淡风轻地浅笑。他穿过迷雾,飘向银光和墨色的交界。气浪如割,风刃激射,强烈的亮光把人影逼黑白色的轮廓。龙剑烽又惊又怒:“小子,你想死吗?”
      仪君淡然一笑。一点寒芒从他的指尖升起。
      那么璀璨的一点光,仿佛是从九天之上摘取的最明亮的星辰,灼灼银河的光都被汇聚在这一点。仪君站在两种力量的交锋地,被分成一半的明亮与阴暗。他衣发飞扬,白色的外瞳瞬间翻滚起鲜亮的金色。狂暴的能量在他周围厮杀,竟然都被那一点寒星指引,渐渐平静,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宛若水乳交融。
      众人大惊。龙剑烽再次催动飞剑,银芒一涨,墨色的雾汽随之旋转,依旧是奇异的平衡。龙瞬间面如死灰,喃喃道:“不可能……”
      仪君淡淡道:“天之道,谐也。能放不能收,小竖子耳。”龙剑烽顿时如遭累殛,一动不动了。
      仪君道:“赵将军。”他抬头仰望天空。赵裕惊恐地发现,青白色的黎明的天幕里,已然浮起了千百颗璀璨的明星。东边的天空霞光熹微,苍幕里云如泼墨。那千百颗明星犹如垂空的利刃,端的诡异无比。
      赵裕变色道:“你,这是干什么?”
      仪君道:“这是杀阵。我从一部古书里看到,花了十二年时间布置,想不到今日用上了。”赵裕道:“这阵法原是为了防着摄政王叛乱吧?密布整个鄢都城,少主真是心狠手辣啊。”
      仪君微笑着淡淡道:“小时候不懂事。现在用了,可不算是过分吧!”他神色瞬间变得冷厉。赵裕一怔,被少年震撼住了。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凌厉无匹,傲视天下,这才是真正的王者。
      他掩饰着心底的慌乱,道:“少主恐怕弄错了,昆仑五万大军,只有不足五千在都城内。若说同归于尽——”他正了神色:“赵某身为军人,岂会畏死!”
      仪君冷笑道:“何必摆出大义凛然的样子。鄢都城内分布四千精英,全是将军的部下吧。况且,不才的手里还有一支军队,虽不才,对付将军余下的一万嫡系,也是不成问题。我知道,现在的九幽根本不是昆仑的对手。可是,九幽的王权已毁,护国军也元气大伤。将军还不满意,难不成要占领这极寒之地——还是,想要屠城!”
      赵裕悚然一惊。所有的心思,都被看透了,这小子——!
      仪君道:“据我所知,昆仑不少长老对大人掌兵是颇有微词的。大人想借屠城,重创九幽,以提高威信?九幽还有没有软弱到任人宰割!况且,昆仑交待的任务将军也完成了,还是就到此为止,退兵吧。”
      赵裕神色一变。他使个眼神,身后的一名士兵已箭一般向外冲去。灼灼寒星亮起一根极细的线,只一错眼,那人已倒在地上,瞬间化成飞灰。众人登时骇得面无人色。
      赵裕看着仪君。仪君的眼神,淡漠、凉薄,没有丝毫的温度,却又动人无比。千枚寒星悬在他的头顶,将无数道介于“有”和“无”之间的细线串联,最后,通向少年的心脏。这样的阵势,一旦发动,便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仪君道:“我给将军半刻钟时间考虑。”
      赵裕沉思不语。龙剑烽着了魔似地呆立,也不插话。
      时间变得缓慢无比。每一阵风,每一滴水,都犹如重锤敲击。终于,赵裕抬起头,缓缓道:“少主说得没错。好,我退兵。不过——凡有王室血统的人,不能留!”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冷风从天际呼啸而过。仪君浅然微笑:“我答应。”龙剑烽骇然道:“不可——”赵裕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仪君冷笑不语。他落回地面,整个阵法的力量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吱呀”一生,厚重的殿门打开了。慕瞳木雕似地立在门里。媚儿的红衣在晨风里飞扬,宛如流云飞舞。天亮了起来,泛起鱼肚白的颜色。漫庭妖娆的绯汐花,灿烂泼洒,热烈得宛如燃烧的晚霞。
      媚儿低低叫了一声:“哥——”走到仪君身边。
      仪君道:“慕瞳,你走吧。”
      慕瞳嗓音沙哑道:“我不走。”
      仪君道:“你留下来干什么哪,看着我死吗?”
      慕瞳不语。
      赵裕道:“九幽一向看重血统。也非赵某心狠,若是留了血脉,定有人图谋不轨,妄想复国。”仪君不说话,却是龙天啸冷哼了一声。
      仪君道:“一个国家,有什么用呢。大家自由地生活不是很好。外敌入侵了,这个国家却只知横征暴敛,最后救不了百姓于倒悬。慕瞳,你还守着这个国家干什么呢?”他凄楚地微笑来,金色的眼睛里是深入骨髓的寂寞。
      慕瞳忽然发现,那个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少主,也不过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少年。纵使惊才绝艳,也不过如斯。心冷如雪,也寂寞如雪……
      他这般想着,竟一时间语塞。
      “哥,我怕……”媚儿抱着仪君,咬紧牙关哽咽。仪君弯腰为她理了理头发,又整整凌乱的衣襟,道:“不要哭,哥哥一直都会看着你。”媚儿拼命点头,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涌出。龙剑烽别过脸不再看。
      赵裕道:“少主,请上往生台吧。”慕瞳震惊地望向赵裕。往生台,是六千年前开国君稷远帝所建,只有罪大恶极的贵族才判此刑。一上往生台,形神聚散,灭似飞灰。
      龙剑烽道:“赵裕,你不用赶尽杀绝吧!”赵裕低声道:“真人,大丈夫成事,不存妇人之仁。”龙剑烽皱眉不语。赵裕道:“少主,请吧。”
      仪君冷笑一声,转身向庭外走去。赵裕及众士兵随在身后。晴芳庭里只剩下慕瞳,龙剑烽,和一直说话的流方邵。
      一抹嫣红飘落指尖。慕瞳扬起起头。那一瞬间,风从天际吹下,大朵大朵的红色从树上飘落,宛如无数只蝴蝶,铺天盖地,穿过茫茫夜色而来。红的花,白的天,朝霞绚丽,美得让人不能呼吸。
      慕瞳得眼泪就这么忽然地流了出来。
      这样的花,五年一开,美丽得惊心动魄,花期却只得一日,在最美丽的一瞬间凋零。拼却所有韶华,只争这一夕的尽情肆意,灿烂泼洒,倾国倾城。
      流方邵抬起头,道:“师尊,我们这些修仙者,真的只是,昆仑安排的炮灰吗?”龙剑烽一怔,怒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流方邵微笑一下,走了出去。

      往生台在鄢都城中心,纯白色的五角玉坛,刻满奇异的咒文,六千年的时光,战火纷飞,只有这往生台屹立不倒。
      仪君仔细地换上了王服,从容走出,长发披散。四周站满了昆仑的军队,杀气腾腾。仪君走出的瞬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那样孤傲,那样绝美,连金色的朝阳都仿佛凝固。
      仪君一步步走上玉阶,孤寂,决绝。媚儿牵着手,跟在仪君身后。
      起风了。
      仪君回过头,眺望远方。一个紫衣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来,后面追着几个人。
      流方邵大惊。少年忽然一个踉跄,已被身后的人追上。远远地仿佛在拼命挣扎。忽然,少年竟然推开了几个大汉,连滚带爬冲过来,嘶声哭喊:“你们放了他……仪君,你快跑啊!”
      流方邵上前拦住他:“紫宸,住口!”苏紫宸挣脱不开,他满身是血,哭喊道:“放开我,师尊,你们不能这样对仪君!”
      苏紫宸……仪君记起了这个名字。他遥望去,淡淡地微笑,然后转身,一步步上到玉台。那边的嘈杂声渐渐大了。几个昆仑的士兵过去,少年却又一次冲了出来。
      仪君在坛上坐下,道:“将军,可以开始了。”
      “不!”少年凄厉地呼喊,又冲开阻拦,“仪君,不要,不要啊!”流方邵左臂受了伤,惊道:“快拦住他,拦住他!”
      青色的光芒凉起,随即又湮灭,少年声嘶力竭地哭喊,传到这里,也只是隐隐约约。赵裕挥手,士兵带上来一个九幽的俘虏。俘虏到台下启动了机关。
      一束白光冲天而起。玉坛的五角,分别亮起五盏火焰,蓝橘红紫黛。仪君摊开手,掌心是束发的帛带。忽然胸前气血翻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吐出。
      呵……这个身体,早就已经残破不堪了,这样死去,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他笑了笑,牵起媚儿手。白光渐盛,几乎淹没整个玉台。媚儿忽觉指尖一痛,一滴血流出,滴在暗红色的宝石上。霎时间,暗淡的宝石泛起了荧光,那些血迹慢慢被吸收。仪君低声吟唱起了咒语,奇异的音符,宛如远古的风穿过森林。
      六千年,战乱频迭,这座往生台最初的意义,早已失去。那不是刑台,而是祭坛。遗失了两千年的圣物,便是这祭坛的钥匙。献上你的生命与轮回,让另一个人,得以生存。那么反复的咒语,最后却是一句话:“吾以己身为祭,形魂皆上,得以幼妹往生。”
      白光骤炽,五角上的火焰飞速旋转起来,渐渐浑成一片。白光穿过红色宝石,直射向天际。
      媚儿呆住了。她瞬间明白,惨叫道:“不——”仪君温柔的笑了,他在媚儿的额上亲了亲,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滑下。

      哥哥也不准死哦!
      嗯,我们都不死。
      哥,我怕。
      不要哭,哥哥一直都会看着你。

      那一瞬间,白光淹没了天地。

      光芒散尽。玉坛上已经空无一物。赵裕微微皱眉,道:“没出岔子吧。”那个俘虏已经呆住了,眼里交织了绝望的喜悦。他道:“没问题……一切都正常。”
      赵裕转过身,身后的士兵已经架住那俘虏,把他拖了出去。

      流方邵紧紧抓住苏紫宸,忽然觉得怀里的挣扎一松。他放开手,苏紫宸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流方邵道:“紫宸?”
      面前的少年忽然笑出了声。流方邵心慌道:“紫宸,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苏紫宸轻轻道。摇摇晃晃向前走几步,突然栽倒在地,浑身颤抖起来。流方邵心里一阵难受,他突然发现苏紫宸的的眼里流出了红色的液体,顿时惊道:“紫宸,你……”
      “为什么,师尊?”苏紫宸的声音轻得宛如一片羽毛。
      东边的晴芳庭,绯汐花犹如云盖透出,这时,已经全部凋谢了。
      落红如雨,零落一地残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章二十三,前世*赵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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