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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二十一章,前世*风廖若 ...

  •   鄢京外的荒凉驿路边,伫立着一个破败的小茶寥。
      早上天寒,茶寥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虽然已经是初春,茶寥外还是一片荒芜,除了几株老树的枝杈上泛着几丝薄绿,剩下的便是一片枯败。茶寥的小二也坐在一张空桌上,裹紧了衣服,昏昏欲睡。
      “……唉,如今的世道,一天到晚捐啊缴啊,可怎么活啊……”
      尽管说话人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量,还是有几句话漏到角落的两个客人耳中。这两人一长一少,貌不惊人。从天未放亮就坐在这里,一杯茶接一杯茶地吃,不紧不慢,仿佛专程是来喝这廉价的茶水的。
      年少的那人很是好奇,忍不住东张西望,或者就没精打采得趴在桌上,被长者瞪了一眼,才乖乖地坐好。不一会儿,便故态萌生。他低声向长者道:“师傅,他该不会是……反悔了吧,就快到约定时间了,怎么现在还没影?”
      长者的脸色也是一凛。半空中吹过一阵小风,长者霍地起身,把十个铜铢放在桌上,拉着少年走茶寥。
      “他来了?”少年紧张地问道。长者不答,只疾步向茶寥外树木茂密的地方走去。走了近半个时辰,到一条小路上,方见一个白衣少年,随意地坐在路旁的石头上,清冷出尘。十六岁左右年纪,身材修长。脸上带了个面具,看不清面容。晨风吹过,少年的长发微微扬起,宛然如蝶。
      这便是他们今日要见的人:少主仪君。

      仪君见了二人,也不回头,指着路旁的另外两块大石,道:“坐吧。”长者略一犹豫,坐了下来。身旁的少年自从一见到仪君,就早把先前的散漫嚣张全收了起来,站在长者身旁,低头瞅着脚尖,踢踩路上的小石子,间或抬头看仪君一眼,又低下头去。
      仪君淡然道:“今夜的事,流先生都准备好了吗?”
      流方邵盯着仪君,缓缓道:“万事皆备。”
      仪君轻轻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丝绢:“拿去吧。”流方邵接过展开,是一幅地图。仪君道:“鄢京内的地形、各处兵力、暗道和埋伏。”
      流方邵略微看了眼绢图,起身拱手道:“谢少主。”身旁的少年蓦地一愣:“啊,这就完啦?”
      二人同时看向他,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了脸。仪君淡淡道:“记的我嘱咐的,不许伤害平民,不许伤害……护国军霁家的人。”
      流方邵道:“我们一定会遵守诺言。”
      仪君转身欲走。少年瞬间睁大眼睛,愣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尚未开口,却是身边的流方邵沉声道:“少主请留步!”
      仪君站住。流方邵道:“少主,此次事关重大,在下不得不多问一句,少主为何要与我们合作?”
      仪君回过头,道:“我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摄政王,这个理由可以吗?”流方邵摇头道:“请少主讲实话吧。”仪君轻笑起来:“好,我告诉你,因为我……厌倦了这个国家。”他的声音有些空茫,“这个王朝,无药可救。我已经,太累了……不如毁了它。其实你们不也是仙界的棋子炮灰,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流方邵心中一惊,面上仍镇定如水:“那少主,能否一示真颜?我们也将变回真身。”
      “信不过我?”仪君的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一丝波动。那少年却先急了:“没有没有,我绝对相信你。”流方邵人不皱了眉,叱道:“紫宸!”名唤紫宸的少年瘪瘪嘴,不再说话。二人默念印诀,解除了幻术。那流方邵原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儒雅稳重,一双黑瞳中隐隐神华内敛,分明是修仙中的绝顶高手。少年十七岁左右,皮肤微黑,一对清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仪君一笑,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二人只觉眼前一亮,神为之夺。仪君站在小路中,林间细碎的晨风掠过,太阳在那一刻把第一缕辉煌洒向世间。仪君站在晨风,白色衣裳宛如蝴蝶般翩翩飞扬,朝晖在他的白衣上绣一圈金线,仪云淡风清地一笑,那样绝世的容颜也是淡然温和,宛如清茶,却让人一眼看过便再难忘记。紫宸呆呆地看着,那一瞬间,他只觉林间的晨曦,树上的鸟鸣仿佛都静止了,只剩那白衣少年,浅然微笑。流方邵迅速地反映了过来,却见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正毫无顾忌地着仪君的脸看,痴痴傻笑,就差嘴边再挂上一缕口水,可真是活脱脱的白痴了。流方邵尴尬无比,干咳几声,紫宸方才清醒过来。仪君重新戴好面具,道:“也看完了,我告辞了。”
      流方邵躬身道:“不送。”忽然身旁的紫宸高声叫起来:“喂,我姓苏,我叫苏紫宸,你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流方邵顿时气得几乎昏厥。仪君回头看了紫宸一眼,紫宸乐得几乎飘起来。好半会儿,忽然觉得后脑一痛,见师尊怒冲冲看着自己,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不成材的小子。丢人丢到九幽来了!”
      苏紫宸摸着后脑勺,委屈道:“我怎么就丢人啊?”

      仪君回到流珑殿时,已经将近正午了。媚儿坐在地上玩石头子,刘伯不住地在殿门向外张望。仪君心中一暖,暗施法诀,瞬间便移到殿内,倒把刘伯吓了一跳。
      媚儿抬起头,高兴地叫道:“哥,你回来了!”从地上爬起来,一针校风般冲进仪君怀里,仪君顺手抱起她,笑道:“我的小媚儿有没有乖乖的啊?”
      媚儿睁大眼睛道:“有哦,我一直都一个人玩,刘伯他都不理我。带糖了吗?”伸手在仪君的身上找了起来。刘伯在一旁道:“少主,你走前说的那些话,可真是吓死老奴了。”
      “呵,”仪君微笑道,“这不是没事么。”媚儿已经掏出了一小包糖果,从仪君身上下来,到门口去了。仪君看着媚儿小小的身影,有些出神。刘伯道:“少,少主?”
      “刘伯。”仪君回过头,忽然对着老人双膝跪下。刘伯顿时呆了,忙弯腰扶道:“少主,少主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仪君道:“刘伯,请您带媚儿出城,三日后我会去寻你们。若是我没有来……请您,代我好好照顾她。”
      刘伯一惊:“少主您这是什么意思。您……”
      仪君凄凉地一笑:“九幽……要亡了,我得留下来,您不要多问了,媚儿,拜托您,实在不行,便到宿川去……”
      刘伯怔怔道:“少主您这是做什么?”
      仪君摇摇头:“听我说,现在实在是无法再分出力量来保护你们了……”
      刘伯惊道:“少主你……”
      仪君道:“来不及多说了,你们现在就走,这是出城的令牌”递出一块黑色木牌。
      “哥,你们在说什么?”冷不丁的声音。仪君回过头,见媚儿站在一旁,阴影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那声音也是森冷颤抖的。仪君站起身,揽过媚儿瘦小的肩,温和笑道:“没什么,你跟着刘伯到外面去玩几天,好么?”
      媚儿猛地甩开他的手,哭道:“你还想骗我!你嫌我累赘了吗,你不想要我了吗!”
      仪君道:“媚儿?”刘伯道:“公主,你怎么能这么对少主说话!”媚儿流着眼泪,一动不动地看着仪君。仪君静默了一会儿,那么一会儿,仿佛把他的一生都可以看一遍。他笑了笑,蹲下身抱住媚儿,低声道:“乖媚儿,好好地听话……晚上睡觉时不要踢被子,吃饭不要挑食,不要再这么调皮了,要乖乖的……”
      媚儿觉得肩上微微湿润。她没来得及想明白,侯颈一阵剧痛,便失去了知觉。仪君站起身,表情冷漠。他抱起媚儿,递给刘伯,道:“走吧。”刘伯接过媚儿,半晌才道:“少主放心,老奴没什么别的本事,但是,只要老奴活着一天,一定照顾好公主。”仪君咬紧嘴唇,低下头。刘伯抱着媚儿走出去。他没有看错,那一刻……少主他哭了。

      走了,都走了。仪君看着空空的流珑殿,弯眉笑道:“都走了……呐。”他仰起头,颤抖起来:“先是母后,然后是雪川……还有谁呢,媚儿,廷幽……一定要活着啊……云锣,对不起,我真得不能连累你……”少年的君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失声痛哭。
      不知道多了多久。仪君站起身,擦干了眼泪,脸上挂着嘴温和的笑容,风华绝代,仿佛刚才的脆弱只不过是一时的错觉。他关上门窗,取下墙壁上的一幅画,念了几句口诀,结印按在墙上。墙上出现了一个暗格。打开,是一本极古旧的书。仪君取出书。封面上用弯弯曲曲的古字写着:九幽异术书。
      仪君把书摊开,一页页翻看着。这些法诀他都学会了,甚至进行了改进。唯一没敢使用的,只有最后五页:“禁忌之章。”仪君默默地把最后的法诀记在心里,然后撕下其中半页,提笔在背面写道:“廷幽,自九幽立军,相伴生死,今托雾隐全军于君,莫负我望。
      “仙界大军不日将至,子安守祁陌,切勿妄动。附禁术一页,若非万不得已勿用。切记切记。”写完,将书页卷成纸卷,装进细竹筒。
      金丝笼里的白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仪君取出一只,将竹筒绑在白雀的腿上,来到殿外,抬手放飞。白雀一声尖叫,闪电一般飞出,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仪君看着白雀飞出好久,才收回目光,点起蜡烛,把书卷放到烛焰上。细小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飞上书卷。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陛下,陛下。”仪君手一抖,瞬间熄灭火焰,将书藏好,镇定道:“是谁?”
      门外的声音道:“摄政王请陛下今晚往雾熙殿去赴宴。”仪君看看窗外,才发现天已经昏暗了下来。他道:“好,等我换件衣服。”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门外的侍女忍不住一呆。仪君穿的依旧是一件白色锦衫,袖边和领口用金线绣了图案。白色的发带束住长发,上面镶了一颗红色宝石,在昏暗夜色下璀璨流华。少年俊秀绝伦的面容隐然有种逼人的霸气。侍女只看了一眼,慌忙低下头,道:“陛下请跟奴婢来。”

      到雾熙殿时,文武百官都已齐聚。大殿内灯火辉煌如昼,四壁上粉金饰帛,一派堂皇气象。丝竹喧响,女官们身着艳丽华服,侍立在旁。见到仪君,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看着仪君,暗暗变换着脸上的神色。
      仪君也不在意,冷漠地扫了众人一眼,走过中间红色绒毯铺成的御道,来到摄政王风廖若面前,躬身行礼道:“仪君参见义父。”
      风廖若笑道:“陛下不必多礼,坐吧。”仪君抬起头,二人的视线相撞。风廖若漫不经心地微笑,修长的凤眼中深不见底。仪君平静地转过视线,在他身边坐下。
      众臣心照不宣,一番山呼后,也都回到座位上。侍女们鱼贯而出,把菜肴摆到众人身前的桌上。风廖若起身,道:“众卿不必拘束,宴会开始。”众臣起身谢恩。丝竹声如流水般泻下,盛装的歌舞姬从殿门两侧进入,个个都是绝色。随乐而舞,一时间,莺声呖呖,鬓影飘香。
      风廖若斜眼看着仪君。仪君半垂着头,目不斜视,一杯一杯地喝着酒。风廖若道:“君儿以为这歌舞如何?”
      仪君抬头微笑,道:“君儿以为很好。”风廖若道:“你喜欢便好。可惜,她们的舞姿,都及不上君儿你的万分之一。”
      仪君道:“义父过奖了。”风廖若道:“不如你下去跳一曲,让他们看看……”见仪君冷了脸色。风廖若笑了起来,道:“和你开个玩笑,还当真了。”仪君道:“义父如果想看,君儿以后单独为义父跳一曲。”
      风廖若道:“也难得你有这份心。”
      一曲完毕,歌舞伎们退下。座中群臣纷纷起身,说些“英名圣武”的颂话,风廖若哈哈大笑,频频举杯,殿中一片明朗融洽。酒至半酣,风廖若道:“今夜宴会,本是要与众卿同乐。可是,我也知道,你们中有些人,说我把持朝政,名不正言不顺!”
      一句话如同霹雳掷出,大殿中立时鸦雀无声。仪君放下酒杯,道:“义父为国事竭尽心力,忠心耿耿,哪个狂徒敢这样说呢?”
      风廖若暧昧地一笑道:“这个人与陛下有些关系。”仪君抬起眼睛,淡淡轻笑道:“噢?”风廖若转过脸,笑道:“请公主殿下上来。”
      仪君如遭电击,瞬间呆住。两个婢女已经带着一个小女孩上殿来,红衣雪颜,正是媚儿。媚儿满脸泪痕,小脸苍白,不住的颤抖着。座下的百官却浑若无视。
      仪君强笑道:“义父开什么玩笑……媚儿她不过十岁,何必与小孩子的话当真呢?”
      风廖若笑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臣岂是那般气量狭小的人。百官欢宴,岂能冷落了公主殿下。来,带公主殿下上来。”
      媚儿被两个婢女牵着,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旁边的女官忙添了一张软垫。媚儿在仪君身旁跪坐下。仪君忙握住她的小手,道:“媚儿,你,你……”媚儿的双手冷如冰雪,她惶恐地看着仪君,泪流满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廖若道:“唉,傍晚的时候,有人在鄢京外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公主殿下,那时她便已经这样了。”
      仪君强忍颤抖,梦呓般地道:“刘伯……”媚儿痛苦地点头,已经趴在他膝上,呜呜恸哭。
      风廖若干净俊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虽说是童言无忌,可保不准朝中别人也有这般想法。陛下说,该怎么办呢?”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门外的侍卫忽然全部冲了进来,挤满了整个大殿,执兵相向。
      风廖若起身离座,对仪君行了跪拜大礼,道:“只好委屈陛下,退位让贤了。”座中诸臣也一齐起身,齐声拜道:“请陛下退位让贤!”

      明亮的的灯火在那一刹那间刺眼无比,士兵手中林林的刀枪泛着冰冷彻骨的寒芒。高高地殿顶被巨大的宫灯映出一片迷离,光影交错,宛如梦幻的天穹。
      仪君忍不住笑了起来,绛红色的眼瞳波光潋滟,瞬间摄去了所有人的魂魄。仪君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他仰头看着殿顶,绝望的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众人吓了一跳,风廖若警觉地皱了皱眉,使个眼色让士兵警戒。
      “好,很好,很好。”仪君笑道,“诸位……果然很有雅兴呐……”他站起身,在媚儿的眼前抚过,小小的人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仪君低声道:“媚儿,别睁眼,千万别争开眼睛。”他对风廖若嫣然一笑,道:“义父不是想看君儿跳舞吗?”
      不待风廖若回答,他已下了台阶。风廖若挥手让士兵们让开。仪君孤傲地挺直身子,走到大殿的中央。风廖若微笑道:“君儿真要跳舞?那我们真是有眼福了。”
      仪君抬起头淡然一笑。那一瞬间,无数的风在天地间呼啸而起,“砰”的撞开了窗扉。仪君白色的衣衫随风鼓舞。莫熙殿中的烛火一暗,尽数熄灭。大殿立时一片漆黑,官卿诸侯们方寸大乱,唯有那百来名士兵岿然不动,赤色的眼瞳在黑暗里闪烁着猎豹一样的冷光。
      月辉从殿门飞泻流入,在地上聚起一小片清辉。仪君静默地立在那一片月辉的中央,闭上眼睛。发似墨,颜如雪,清冷出尘。众人逐渐安静下来,连士兵们也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风廖若侧手撑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仪君。白衣素颜的少年,缓缓抬起双臂,移步起舞。

      仿佛是微风乍起,摇乱了一树的绯汐花枝。
      低首,扬眉,抬手,移步。极简单的几个动作,如同缓缓流过的清风,满殿浓滞的黑暗瞬间便散去了窒息般的压抑,高远若苍穹。冰蓝色的月光荡起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波动开来。少年的面容平静若天山颠的雪莲,让人难以移开视线。黑暗深处仿佛响起了击乐声,为他和节。一声,两声,隐约飘缈,细听却有如切金碎玉。九天之上流云轻舒。风渐起。
      节声渐渐急促,仪君的舞步也开始加快。白衫凌尘,举步间飘摇若碟。腰间的玉饰“叮琅琅”相撞,月华飞溅,犹若骤降的珠雨。黑漆漆的穹顶宛如静默的凶兽,獠牙森森,蓄势欲发。
      舞步愈快。干练决绝的动作,宛若裂海搏空的苍蛟,月华飞速流转,聚起滔天的巨浪。破碎的光影被高高的卷起又抛下,瞬间摔成了粉碎。仪君驭风疾舞,雪色的衣袂割裂天空!
      击节紧到了极处,一声疾过一声,穿云裂石,清越欲绝。少年的面容依旧沉静,干净的眉眼似古井不波。黑与白,动与净,极致的矛盾完美糅合,美得战栗,美得窒息。举手投足间,天地万物都仿佛随他而舞。大风四起,云动八方!
      舞,就在最激烈的地方戛然而止。
      刹那间,天地都静了。仪君正身而立,扬起头,那容颜颠倒众生。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殷红的瞳人边缘泛出一圈细细白色的外瞳,犹若水波的漪沦,睁开的瞬间,便夺去了所有月辉的精华!众人心魂一震,神为之摄。
      风廖若心魂俱醉。他蓦的心下微动,这双眼睛……是双瞳?混沌的脑中瞬间一寒,他挣扎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神志一点点地混沌起来,他最后想起了一个传说中禁术的名字:摄,魂,舞。
      仪君张开双臂,节点骤响。摄魂舞,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场。

      “摄魂之舞,以天幕为景,以冥关为台,以长空皓月为灯,以双瞳玉质为引,聚天地灵气,摄人心魂,神莫能御!” ——异术书。

      那是更类似于“武”的舞步。
      宛若风撕裂云际,宛若剑抽离玄鞘。莫熙殿外风云涌动,半轮弦月如一柄高悬的寒剑,冷冷地俯视苍生。殿内冰蓝色的月光激荡蔓延,满室尽亮。仪君足踏七星罡斗,犹如执掌生死的神明。那个一向隐忍的傀儡君主,在这一刻才真正如同拂去了尘埃的明珠。变幻的动作让人目眩神迷,满地火焰般的曼珠沙华盛放,仪君踏过梦与醒,爱与恨的边缘,在寂灭与重生的裂渊间,浴火涅磐!
      殿外风凄凄,云昏沉。

      弦月已斜西南,亮得泛蓝。鄢京内一片混乱。守卫王城的右齐军青部与修仙者的军队短兵相接,战况激烈。火舌卷住喊杀声,映红了半边天空。城中的百姓们扛着包裹箱箧,相互扶携向城外逃去。哭喊声与喝骂声乱成一片。
      亡了,亡了,这九幽真的要亡了!
      披着白色披风的少年在人群中逆流而行。周围的行人拥挤不堪,靠近少年的人,却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暗中托开。那少年行走如风,纤尘不染的披风在暗夜里扎眼无比,却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不过是这夜里的一团雾气。
      远远的火光冲天。少年抬起头,干净的面容,眉清目秀。他喃喃道:“来不及了……”迅速的伸出左手,捏了几个简单的发诀。顿时,整个人影都消失了。眨眼间,少年已出现在王宫内。许久未曾握剑的手因为紧张而浸满了汗水。
      莫熙殿……莫熙殿在哪儿呢?

      昏暗的大殿渐渐恢复了明亮。
      碗盏翻碎,杯盘狼藉。仪君点亮了殿中的四支主烛,熄灭指尖的白色冥火。殿中所有的人,都无力地瘫软在地,修为低下甚至早已昏死过去。媚儿伏在桌上,睡得正香。风廖若惊慌地看着仪君走道他面前,席地坐下。仪君斟了一杯酒,道:“义父,君儿跳得还好么?”
      风廖若不答。仪君端起酒杯,浅笑道:“义父见过着双眼睛吧。母后……也是很罕见的双瞳呢。”手一倾,杯中酒在地上撒开一条银线。“母后不是自尽的吧,那杯鸩酒,还是您亲手灌下去的。”
      “你……”原来你知道!风廖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仪君微笑道:“今天……是母后的忌日呐。”仪君又斟了一杯酒,递到风廖若唇边:“这杯酒,君儿为义父送行。”风廖若眼睁睁看着那杯酒在仪君指间变换着斑斓的颜色,一点点地递到嘴边。
      “住手!”一声惊叫。
      仪君转过头。风廖若倒抽一口凉气:“绿……”
      那少年站在殿槛外,白色的披风缩在黑暗中,微微颤抖。仪君白色瞳冷漠如冰,那下面分明翻滚着惊愕,绝望,悲伤,愤怒。他扬唇微笑,容颜俊美绝伦:“江,雪,川,你不是死了么?”
      少年的身体蓦然僵住。风廖若剧骇。江雪川,那是三年前九幽最传奇的杀手,居然……居然是小绿!

      少年踏进大殿。温暖的光晕瞬间包裹住了他。仪君的目光;凉薄而淡漠,待着遥远的熟悉。他凄凉地一笑,心冷得几乎冰成一团。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咬紧牙关,霍然间拔剑出鞘!那一个声音四平八稳地道:“少主,请放过王爷。”
      仪君默然,道:“江雪川,你要和我动手?”
      绿纤低下头:“属下不敢。但是……我决不会让少主伤害王爷。”仪君道:“你失踪三年,别告诉我,你是被困住了回不来。”
      绿纤心中一痛。雪白的剑身上映着烛焰迷离的光晕。三年前呵……他都应经快要不记得了。那一年他受命去刺杀摄政王,受了重伤。风廖若却没有认出他,反将他收在了府里。那时候,他修为尽废,生不如死。后来呢?伤养好后,却忽然想要就这么留下来。他本是恨风廖若的,却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他。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是疯了吧。
      仪君的声音清晰传来,纯白的身影依旧入神明般寂寞。绿纤听到他说:“江雪川,你爱上他了?”
      绿纤的心脏骤然间紧缩。风廖若错愕地看着他。绿纤莫名地就平静了下来。他把剑竖在身前,轻声地、一字一顿地道:“是,我爱他。”下一秒,剑光如练,满室烛火俱暗,绿纤足尖一点,飞身上前。仪君斜退半步,绿纤已稳住身形,正挡在风廖若的前面。这一剑声势虽大,其实并无杀机。绿纤把剑收在身侧,轻声道:“少主,放过王爷吧。”
      仪君道:“可是,现在是他想要害我。”绿纤道:“少主!……既然如此,就请少主先杀了我吧。”他放下剑,明珠般的眼睛直视着仪君。
      风廖若望着身前的少年,心乱如麻。摄魂舞的咒术已逐渐退去,思绪也清明了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什么霁成的人马还没有到?
      仪君轻笑道:“你杀了我好了。我现在法力耗损,根本敌不过你。”他向前一步,对准了绿纤的剑尖。绿纤慌乱起来,执剑的手剧烈颤抖。
      “你不敢?”
      绿纤道:“少主!”
      仪君转头望向天边,橘色的光焰在夜空里起伏。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雪川。”绿纤怔住。仪君低声道:“自从你决定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是雾隐军的人了。所以,不必内疚呵……”绿纤道:“少主……”
      风廖若又惊又怒。雾隐——他早该想到,那是由王室直接掌管的暗杀组织,只有十二人。联想到祁,宿的失守,他业已想到,仪君竟然把它改组成了军队!攻占这二处的,就是这支“雾隐军”!
      忽地一点紫芒斜刺里飞出。那群昏倒的士兵里站起一个人,怒道:“江雪川,你这个叛徒!”那人是十八九岁的青年,骈指为剑,怒视着绿纤。绿纤一阵,白剑几乎脱手坠地。那紫芒正中肩头,立时间血流如注。仪君微变了脸色:“慕瞳?我不是命你去祁水吗?”
      “慕瞳……”绿纤无力地笑了笑:“要杀了我吗?”慕瞳道:“忘恩负义,活该去死!”仪君淡淡道:“都闭嘴。反正……都已经活不久了。”他悲伤地微笑,抱起媚儿向殿外走去。外边,无数的火光正渐渐汇成一条长龙。
      慕瞳道:“少主,您这是什么意思?”仪君不语。霎时间,上百名的士兵涌进了大殿,陌生的气息让人极不舒服。绿、慕二人同声惊呼:“修仙者!”
      “走吧,慕瞳。”仪君轻声道。慕瞳道:“少主,这是怎么回事?”仪君没有回头,直接走出莫熙殿。外面月已落,漫天的繁星低压。
      不光是修仙者啊……还有仙界的五万军队,那才是真正的军队啊。这些修仙者,也不过是昆仑山的炮灰。护国军这半年来,连战连败。等到仙界真正来时……我们还有什么筹码。
      这样孤注一掷,我赢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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