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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竹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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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达芜州侯府时,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本来并没有打算带可晓华来,但是她硬缠着要跟来,说这案子肯定有诈。我拗不过她,只得让她扮成侍卫跟来了。虽然这样打扮,却还是很容易让人看出是女子。
竹瞳奚的尸体放在厅内,浅青色的袍子沾着点点的污泥,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尸体是在河中发现的。芜州侯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两鬓斑白。竹夫人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昏厥。
一个蓝衫的少年低眉敛目地站在旁边,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俊秀,脸上是浅浅的一层哀伤,透不到深处。五官与瞳奚甚是相似,却少了份淡定清透的神韵,想来该是竹家的三公子,竹烨。
见到我们,竹亦冰冷地看我一眼,哑声道:“今日犬子不幸遇难,怕是不能再帮殿下的忙了。”这话说得太白,下人们登时脸色大变。竹烨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凉薄的眼神,只有冷冷的利益计算。
我默然。瞳奚之死,我难辞其咎。
竹亦清道又道:“其宣,你怎么敢和太子殿下站在一起,过来!”竹其宣转头看我一眼,脸色苍白地走到芜州侯的身后。
黄飞虎道:“竹大人,殿下并不是……”竹亦清打断他道:“自然不是有意。寒舍不洁,殿下还是请回吧。殿下若想治老朽不敬之罪,老朽也认了!”
我道:“竹大人,我知道你讨厌我。是,瞳奚是因为我而死的,所以我才不能够不管不顾。就当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他报仇……赎罪。”
竹亦清悲声笑起来,怒道:“报仇……报什么仇。莫非太子殿下知道凶手是谁!”
我身后的可晓华低低地开了口:“大人,竹夫人,还请节哀顺便……二公子在天有灵,看到二老如此伤心,恐怕也会流泪的。”
竹亦清怒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我一惊,晓华却缓缓抬起头,眼圈微红。她云淡风清地微笑道:“我是少年离家的人,离了家,才愈发知道父母的好。这些年也算是经历了些事情,最苦的时候,确实每每念及家中父母将临窗思念女儿,都要落泪。二公子,想也是决不愿看二老为自己而过于伤心。”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竹亦清默然不语。
竹夫人悲恸欲绝:“瞳儿,你怎就,怎就舍下娘亲……”
竹亦清苦笑道:“可叹我竹某活了四十余年,竟然不如一个小姑娘看的通透。
可晓华微笑道:“大人言重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上前道:“大人,时辰不早……少爷该换衣装棺了。”
竹亦清看着竹瞳奚的脸。那张脸苍白得透明,却依旧俊逸无比。他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挥挥手道:“……换衣吧。”
可晓华一愣:“装,装棺?”
我对她道:“到了吉时就要装棺,你不知道?”
几个人上前抬起竹瞳奚的尸身。可晓华忽然高声道:“慢,慢着!”
竹亦清看向何晓华,徐徐道:“姑娘,还有何见教么?”
可晓华也是一愣。估计她刚刚就是一时冲动喊出来了,但迅速地镇定下来,道:“大人,此时就装棺……您真地确定二公子是意外死亡?”
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响,诸人动容,唯有三公子竹烨依旧漠然。竹亦清最先反应过来,脸色苍白地道:“那……姑娘认为呢?”
可晓华道:“这恐怕要,恐怕要验看二公子的尸身才行……”
竹亦清迟疑。可晓华道:“小人知道这是大不敬,但是也不能让二公子含冤。”
竹亦清皱了眉头,反而冷笑道:“姑娘是不是早有准备了?”
可晓华默然片刻,抬起眼睛直视着他清晰道:“是。”
竹亦清冷笑道:“丫头好大的胆子!”我看向可晓华。她显然也是极紧张,但仍旧镇定地道:“毕竟事关重大,小人也仅仅是猜测……还请伯候大人能够理解。”竹亦清冷哼一声,不答。
我忙上前:“竹大人请不不要动怒……这丫头是我宫里的,冒犯了伯侯,我回去定会严加管教。”
竹亦清不理睬我,只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真心的丫头,不料也是攀龙附凤之辈。瞳奚已死,你究竟是还想利用他做什么文章!”
可晓华不卑不亢道:“人命关天。在小人的家乡,人死后会经过复杂的过程确认是否自然死亡,杀人者也绝逃不过律法制裁。二公子遇难的蹊跷,小人只是具实而言。”
竹亦清看着可晓华,眼里是悲伤凝结成的愤怒,可以烧毁一切。可晓华淡然地目视前方,双瞳清澈若冰雪。
竹其宣小心翼翼的插话道:“爹,孩儿看这位姑娘也是一番好意,还是……不要追究的好。”竹亦清默然。
竹烨忽然抬起头,道:“大哥,你是不是想说二哥就是我派人害死的?”竹其宣道:“三弟,你……”
竹亦清一愣,怒道:“都闭嘴!”竹烨住了嘴,依旧低眉敛目,仿佛什么也没有说过。竹亦清道:“当着外人的面就开始争,你们兄弟……我做这么多事,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反了反了,这个家完了!”
“爹,你误会了。”竹其宣解释道,但竹亦清已经听不下去了。太多的变故与悲伤已经让这个素来沉稳的老人失去了定力。竹烨依旧不语。竹夫人一声哀号:“老爷,瞳奚已经去了,难道你要让他们也走么!”
我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是好。可晓华冷然道:“大人,小人没有受任何人所托。若真地说另有目的,只是不希望太子殿下蒙受不白之冤。”我太感动了,晓华——
竹亦清定定地看着可晓华。忽然,他长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劳烦姑娘了。”可晓华得脸色有些发白,毕竟一个女孩家,再聪明,也是胆小的。可晓华不晓得从哪儿变出来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各种奇怪的东西。她一边在手上套上五指分开的布套,一边道:“还请伯爷让诸人回避。”
竹亦清夫妇和可晓华进了内厅,留下我们在外面。
竹其宣刚刚气得不不轻,这会儿对我道:“让殿下看笑话了。”竹烨小公子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脸不来红气不喘。
我道:“怎么会,你爹他悲伤过度,一时激动罢了。”
竹其宣低声叹道:“我原以为爹是不喜欢瞳奚的。”我也陪着他一起叹气。竹烨轻轻地“哼”了一声,很是不屑的样子。我们两个都不搭理他。
过了小半个时辰,可晓华出来了。竹其宣忙迎上去,道:“怎……怎么样?”竹亦清夫妇脸色惨白,不答话。可晓华摇摇头,用口型道:“他,杀。”
我霍地站起。坐禅的小公子也抬起头,“咦”了一声。可晓华道:“二公子可能是……中毒而死。但是还不知道是什么毒。”
竹其宣道:“能不能让我看一看?”竹亦清被夫人扶着坐下,无力地挥挥手。竹其宣与可晓华进了内厅。不一会儿,竹其宣便出来,也是脸色煞白。连可晓华都有些抖。
竹亦清问:“你看出什么了吗?”竹其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又又看我一眼。我正心说你老是看我干什么啊,竹其宣说了两个字,我一下子就懵了。他说:“瑶玉。”
正专心玩自己手指甲的竹烨小公子猛地抬起头,仿佛被人当头浇了桶凉水一般,不说也不动。竹亦清看看我,又看看小公子,最后还是盯住了我。我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
对了,竹其宣你看我还情有可原,芜洲侯你看我干什么?莫非……黄飞虎你这个混蛋,居然是当着芜州侯的面问的“瑶玉”?!
我强笑:“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吧?”竹亦清不语。竹其宣为难道:“上次殿下为何……要托黄将军打听‘瑶玉’?”
你想听什么?听我偷偷去祭一个因我而死的人,然后遇刺了?
可晓华道:“竹公子,侯爷,不可能是太子殿下的。上次殿下遇刺,刺客用的就是这毒。”
竹亦清“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竹其宣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收回了目光。我道:“晓华说得没错,是这样。”二人无动于衷。看来现在,可晓华的话比我有分量多了。我,我……我蹲墙角去!
管家这时进来,解了我的围。他道:“老爷……时辰不早了,若是再不装棺,恐怕不好。”
竹亦清叹了口气,道:“嗯,装棺吧。”
我道:“竹大人,我……就不再打扰,先告辞了。”竹亦清皱着眉头应了声。我不跟他客套,立刻就走。
路上,我却又沉默了。刚刚乱闹了一场,什么也没有做。这时候我才开始整理思路。不能想,一想起竹瞳奚对我说“我是冒了生命危险的”,便不由心酸。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可晓华跟在我身后,默然不语。
黄昏时分,街边正是人少。昏黄的光迷了眼,世界也变得模糊。长长的路无限地延伸,看不到尽头。我忽然间感觉到莫名的恐惧。这条条岔路,哪条是对,何处到头?即使如瞳奚般清透如水的人,都不免被沾染了,到头来三尺埋骨地,茕茕孤坟。
我望着夕阳。秋风寒彻骨,无处为家。
可晓华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淡淡道。
可晓华叹口气道:“你啊,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便没了下文。我看看她,她斜着脸,不知道看向哪里,绝美的脸,一双眼睛里盛着盈盈的夕照,波光潋滟。不知道那眼睛的深处,是不是也寂寞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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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抒情,寒……原谅偶吧原谅偶吧,看在偶才十六岁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