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尘夕烬

15、章十五，竹其宣 “怎

　　“怎，怎么回事？”我惊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卿儿和可晓华还没有回来。他摊开双手，手心上竟然全是血，还有几道鞭痕，已经重又裂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忙道：“我这里有武夷国进贡的伤药，我去拿……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不用了！”他苦笑道：“父亲看得很紧，我是跳墙跑出来的。你知道，我不会武功。”
　　“你爹他……打你？”我吞了口吐沫。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别问了！”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又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道：“我有两件事要说，很重要。第一，那个叫卿儿的女子，我并没有调戏她。当日我不辩解是因为……因为我调戏过的女子太多，一时间记不真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诬陷我，但她绝非等闲之辈，殿下要小心她。”
　　我一惊。先前的猜想竟然成为事实，卿儿她果真有事隐瞒。
　　竹瞳奚顿了顿，才艰难地继续道：“第二，请殿下小心……小心我父亲和他身边拿扇子的年轻人。我不敢确定他们在干什么，……但，很可能是打算，打算谋反！”
　　我悚然惊起！
　　若是芜州侯真的有谋反之意，我便是他第一个要铲除的人。

　　定了定心神，我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先去给你拿伤药”。
　　竹瞳奚惶急道：“不！殿下，若非十万紧急，瞳奚也不会在此时前来，你相信我！”
　　我敷衍他道：“好好，我相信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竹瞳奚颓然道：“殿下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但是，瞳奚有个不情之请……日后，无论父亲他做错了什么，都请殿下饶他一条生路……就当看在瞳奚今日冒死前来的份上。”话到最后，竟已经带了些哭腔。
　　我道：“他若真的谋反，可是株灭九族的大罪，倒是我恐怕也……”
　　竹瞳奚忽然跪倒在地，凄厉道：“殿下！”
　　我第一次看见竹瞳奚这般正经，不由呆了呆。那对清透如水的眼瞳浸满了隐忍的忧伤。我忙伸手扶他道：“你快起来，我答应你便是。”
　　竹瞳奚舒一口气，扯动嘴角，牵出一个疲惫而释然的笑容。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脸色却有些发白，浅青色的下袍上，竟然浸出了几点斑驳的暗红。
　　他居然伤得这么重！芜洲侯怎么下得去手。
　　竹瞳奚后退一步，忽然向我欠身，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仪，微笑道：“瞳奚……代父亲谢过殿下。”声音很轻很低，仿佛刚刚的一席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最后的笑容，忧伤而决绝。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在门口碰上沏茶回来的卿儿。卿儿皱眉看着竹瞳奚，自语道：“奇怪，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道：“许是怕见了你尴尬吧。”卿儿不答，当是并不在意。

　　次日中午，我正在睡觉，忽然有人把我叫醒。我睁开眼，竟然是可晓华。我睡眼朦胧地瞪她一眼，打个呵欠，预备翻身继续睡。却听她道：“别睡了快起来。出事了，竹瞳奚失他踪了！”
　　我一惊，登时睡意全无。

　　竹瞳奚若是真的躲起来了，倒也不能够怪他。上次他被芜州侯老爹揍得不清，这次又胆敢在禁足期间私溜出府，被逮到还不得脱层皮。可是他大概没想到，事情反而越闹越大了。

　　这日，是朝歌城里少有的热闹。
　　早上事传出芜州侯家二公子离奇失踪的消息，立刻就有几家人放鞭炮庆祝。然后就是几家有名的青楼楚馆歇业，出动帮忙寻找。芜州侯竹亦清连早朝都没有去，发疯一般地满世界找他儿子，差点儿没把整个朝歌都翻过来。不少与竹家有交往的贵族也都帮忙寻找。失踪一个竹瞳奚，整个朝歌城都跟着闹腾。

　　我赶到黄府时，竹其宣早已在那儿呆了多时了。见我来，竹其宣慌忙迎上来道：“殿下，这回您一定要帮我！”他依旧是穿了件朴素的衫子，神色间甚是疲惫，一对明眸却雪亮如霜。
　　黄飞虎道：“其宣你不要着急，我们正在想对策。受辛，你有什么办法？”
　　我撇嘴道：“我要是有，就不会来找你们了。”
　　是竹其宣道：“他若真的躲起来了，我倒是不急，还可以帮他向父亲求情。我怕的是他现在已经，已经……”
　　我一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竹其宣却并未注意到我的异样，只是急道：“瞳奚一直很反对父亲和那些江湖中人交往。。他一直怀疑……”
　　黄飞虎道：“他怀疑什么？”
　　竹其宣一惊，住了嘴。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莫非竹瞳奚对我说说“冒了生命危险”，莫非是真的？
　　竹其宣不答话。黄飞虎道：“你如果知道什么就说，现在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
　　我略一犹豫，下定决心接道：“怀疑他们心怀不轨，预备谋反。”若是竹瞳奚真的死了，我便是……间接还死他的凶手。
　　黄飞虎大惊失色。竹其宣直视着我，道：“殿下说得不错。”他的眼神忽然间凌厉起来，道：“殿下怎么会知道？您是不是，见过瞳奚？”
　　我略微惊讶。竹其宣虽然脸色还是苍白，却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慌张。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全无前几日的清和隐忍。大概只有触及到了最亲近的人，才会这样不惜拼尽全力吧。
　　我把昨日发生的事情向他们讲了一遍。竹其宣愈听愈心惊，最后脸色发白，道：“原来如此……瞳奚这回，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殿下，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父亲。父亲他醉心权势……若是知道了，可能会迁怒于你的。”我道：“我不说便是了。”
　　黄飞虎道：“我可以派一些家将帮你寻找，但受辛现在并没有自己的势力，恐怕帮不上忙。”
　　竹其宣平定下心绪，道：“恐怕只有周公子可以帮忙了。楚阳侯富可敌国，周公子的人脉又最广……也好，他本就想要拉拢我，我去求他！若是到明日还无线索，还请太子殿下禀告王上与闻仲将军，殿下……”
　　我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说周公子，是那个周辰端吗？你好像和他不合。”
　　竹其宣苦笑道：“但是现在，只有他最有实力找到瞳奚了。”
　　我道：“你先不要忙，我去试一试，或许可以。”
　　黄飞虎也道：“对，受辛好歹是太子，应该可以。”
　　竹其宣摇头道：“殿下，你不了解他的，他这个人……不说了。殿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到驿馆去。”

　　驿馆设在朝歌城西。
　　我和竹其宣走进驿馆时，周辰端正在练武。一支亮银长枪被他耍得若九龙翔天。我叫道：“周公子！”他停下手中长枪，见是我，不由失神片刻，才对我一笑道：“是太子殿下。哦，还有竹公子。”
　　我道：“想不到周公子还记得我。”周辰端道：“哪里会忘记呢。”我正色道：“周公子，这次我们实在是有事相求。”
　　竹其宣道：“周公子，想必舍弟忽然失踪的事情，您也该听说了吧。我想拜托您帮忙。他一个人，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危险？”周辰端很无谓地笑笑，“瞳奚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不过是失踪几天，没准是去会那个相好了呢。”
　　我正欲说话，竹其宣已经先我一步开口了，声音里居然听不出半分愤怒，平静得可怕：“周公子，我这次是诚心请您帮忙的，请不要出言讥讽。您若是肯相助，其宣定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周辰端怔了怔，慌忙解释道：“竹公子你误会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其实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我曾与令弟见过几面，还是很喜欢他直率的为人。我们……是朋友。”
　　竹其宣怔住。不仅是他，连我也怔住了。
　　周辰端笑道：“殿下与竹公子都是聪明人。我周琅虽然少有朋友，却也不是无情之人。”说话时，他眼神一黯，但旋即又不在意地笑起来。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
　　我不禁也笑了起来。竹其宣歉然道：“竟是其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周公子，抱歉。”周辰端道：“哪有竹公子你说得那么严重。不怕你们笑话，我长这么大……瞳奚算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他说着，露出少有的庄重之色。

　　既然有周辰端的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我们三个又分头去找了自己熟识的人帮忙寻找。待我回到宫中时，已经深夜了。竹其宣仍旧跟着仆从一起找。如果明天还找不到的话，我就只好请父王和老师帮忙了。我可得想个借口才行。
　　说我与竹其宣交好，似乎还不够分量。可如果我直接说跟瞳奚是朋友，那下一个失踪的人肯定就是我了，还是尸骨无存的那一种。嗯，要不然说竹瞳奚身上有上古神器的藏宝图？倒是个好办法。如果把神器换成是麒麟，效果说不定更好。对，就这么办了！
　　说起来都一天了，竹其宣忙里忙外的找瞳奚。听说他们家还有一个弟弟，十四岁，也是少年得志的人物，怎么没听说他帮忙？莫不是他们兄弟不合。有可能啊……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渐渐睡着了。

　　第三日，朝歌是真正的翻了天。
　　晌午时，周辰端在朝歌城郊外找到了竹瞳奚。
　　——的，尸，体。
　　听到这消息时，我正和黄飞虎，竹其宣在一起。竹其宣当场愣住，脸色惨白如雪。我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倒地上，粉身碎骨。雪白的碎瓷晶莹剔透，刹那间迸飞到满世界都是。

　　他说冒死前来，竟然当真不是唬我，当真不是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