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夜色迷蒙中,虚掩的门吱呀一下被人缓缓推开,听得家人竭力对门外劝道,“小姐,老爷说了谁也不能...小姐,小姐...”
长平抬头望一眼门外,见冉冉颇为倔强地站着,月光静静洒在小姑娘脸上,投射出一片温柔的哀愁。他哑着声对家人道,“你们下去。”
家人应了一声,掩起门。
冉冉上前两步,走近了,瞧了他一会,道,“娘担心你,要我过来瞧你。”
长平应了一声,恍惚间只觉眼前的小姑娘跟桐琳很有几分相似,不由揉揉眼睛,“冉儿。”他低低唤了一声。
冉冉只瞧见父亲脸上老大两团黑眼圈,几日滴水未进,脸颊凹将下去,更显得眼睛突出,唇边一圈青色胡茬,看起来狼狈又邋遢,轻轻叹了一声。
“爹爹,我叫他们做点饭你吃吧。”
“不吃了,你去吧。”
“母亲担心你。”
长平叹息一声,久久不语。月光静静洒落,只见小女儿脸色苍白,像是也经历一场大变,月光下,更显得楚楚有致惹人怜爱,他伸手在女儿头上摩挲两下,问道,“孩子,你也受苦了。”
这些天,他不再上朝,门府对所有人紧闭,便是长安拜访也吃了闭门羹,家中早已乱成一团,敏福晋急得病了一场,小女儿自然也受了牵累,长平这时见女儿容色憔悴,心中一阵疼。
冉冉轻轻摇头道,“爹爹,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罢!”
这话在长平听来极不入耳,一点点怜惜之情霎时消失无踪,哼一声道,“你去罢。”
“娘病了。”
他像没听到一般,转过脸。这时候,便是天子驾崩怕也引不起他兴趣。听得女儿缓缓道,“她不过是个姑娘,爹,你醒醒吧。”
他怒道,“她是你姑姑!我不许,不许你......”一时接不下去,怒视着女儿。
在这目光的逼视下,小女儿毫不退缩,只是凄然一笑,道,“我知道,小姑姑去啦,爹你为着她好,便节哀吧。”
“不,我不能......”他语气里满是懊丧,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心中想着这是在女儿眼前,万万不能失态,眼泪却缓缓地掉下,滑过他瘦削的铁青的脸庞,有一股说不出的惊心动魄感。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英姿勃勃的父亲?小女儿轻轻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忽听父亲缓缓开口,“有件事,我常常想问你。”
男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这静夜显得格外响亮,他说得却是极缓极缓,小女孩只觉那调子哀伤欲绝,丝毫不敢怠慢,低声应道,“爹爹你问好了。”
“那一年,她跟你一块在咱们家院子里玩,我叫她带了你去,后来她居然掉进池里流掉了一个孩儿,当时你还小,我数次问你你都说不记得,这一回,你还能想起来罢?”
静默一会,冉冉缓缓答道,“爹记得错了,那一回,明明是你要女儿带了她去。那时候,女儿四岁。”她说话虽缓,一字一句却咬的无比清晰,长平只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听到她缓缓接道,“从前说忘了都是骗人,我知道皇爷爷宠爱小姑姑,只怕被罚。”
长平忽然不敢再听下去,出声打断她,“好了,你去吧。”
他数次要她离去,她并不听,淡淡一笑,道,“不说得开了,爹爹心里总有根刺,冉儿也一生难安。”
“那时你还那么小。”长平喃喃一句。
“爹你四岁时候做什么事啦?”
他将思绪拉回四岁以前,似乎三岁起就开始习字,四岁时候九哥长安已练得一手好字了,虽然还不成风骨,但已颇有古韵,常得先生夸奖。至于自己,便对武艺兴致大些,四岁时候,一套枪法已耍得熟了。低低叹一声道,“皇家孩儿,四岁时候也懂得不少了。”
“正是这样了。”
一时谁也不敢开口,良久良久,只见小女儿脸上有两道泪缓缓流下,道,“我推得她下水,噗通一下,将她推了掉下去。”
一时间,长平只觉天旋地转,抬手就要给女儿一个大耳光,冉冉并不避让,眼光哀哀地迎向他,“爹你便打罚我吧,反正这些年我心里也从不能安稳。”
最后那一巴掌却扇在自己脸上,他扶桌大哭,口中喃喃,“琳儿,琳儿,我当真对你不起!”
闹得都累了,他静下来,淡声问,“你只说一生都想不起不是好?这时又跟我说实话做甚?”
“心中难安,不如说了实话听爹爹处罚。”
“你怎么这么做?你跟她,那时并不曾见过几面。”
“也听家人议论过几次,觉得好玩,顺手就推了一下。”
“是哪些狗奴才敢私下说嘴?”
“之后都让我找了理由打发走了,之后我总怕皇爷爷罚,还病了很久,爹你不记得?”
他仰头望天,眼泪从眼角缓缓淌下,想到那时他进宫问那小小姑娘那一天是怎么了?小姑娘只淡淡一笑答他,不过是我不小心,我不想提了。她曾提出要他将简儿过继给她,他拒绝了。
琳儿,朱家当真对你不住啊!
“你去吧。”
朱冉只觉父亲的话语里满是绝望,哭泣道,“爹,你,你尽管责打我罢。娘她病了好多日,求你去看看吧。爹,小姑姑在天有灵,也不肯见你这样。”
他心中一个激灵,静默一会,道,“我不责打你,你大啦。”伸手在半空,最终却是缓缓落下,在女儿脸上摩挲。冉冉真是长大了,尽管这时容色憔悴,却是个美人胚子无疑,眉眼间甚至有几分桐琳的模样,一派楚楚可怜。他淡淡道,“你大了,这事过去后,让你母亲替你物色人家吧。”
她抽泣地说不出话。
“算啦。”他长叹一声,说不出是叹自己还是叹别人,幽幽道,“天亮以后我与你一道去看你母亲,去收拾干净自己,睡一会儿吧。”
她双膝下跪,哭泣道,“爹爹,对不起。”
“死人已死,活着的各自安生罢。”他手在小姑娘头上摩挲两下,狠一狠心,推开她,转身离开。
门外是深秋的月光,凉凉的,他抬头望一眼夜空,没有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