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清风》虾虾麻花

7、无赖 只见一个书

　　第7章

　　“麒茹吾女知悉：

　　家门之变，汝已具悉一切。吾与汝父，夫妻多年，至感厚爱。仙人已去，吾当黄泉为伴。惟此时家园破败，兄长待救，此等重担，汝一人承担，深以为歉。幸而汝已成人，心思细密玲珑，吾至为宽慰。

　　明日寅时，入土吉时，汝将吾二人合葬。赵家伯父，可与芝兰商议。此姝不若外表，颇具心机，恐他父女言有不尽。今后如何，自当小心，须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汝等先远离此地，暂避风声。一二年后，赴京城投奔舅父索绰络•荣威。念甥舅情分，请他营救芃儿。吾与父兄一别经年，弥添怀思。不想如今天人永绝，无法尽孝膝下。

　　临书仓卒，不尽欲言。情长纸短，不尽依依。善自保重，至所盼祷。

　　母字”

　　这封信，字迹模糊，想来娘写信的时候，也是泪水涟涟。闭上眼睛，把信牢牢地压在胸口，只觉得脸上湿湿冷冷的，奔流一片。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娘的低语，原来昨晚的一切不是错觉。这位深情的妻子、慈祥的母亲，带着对丈夫自杀的疑惑和对儿女的不舍，含恨而终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是这一家人对我的呵护疼爱，让我克服了恐惧和绝望。他们虽不是我亲生父母兄长，但几年下来，我早就把他们当成亲人来尊敬和孝顺了。一夜之间，这一切被打碎，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终于认识到这个现实：权力是如此的残酷，生命又是的如此的脆弱。以后的日子，我该如何面对？一种对未知生活恐惧，把我牢牢攫住。

　　第二天，我和芝兰带着家仆，把爹娘合葬在城外一处幽静的林子里。虽然娘只是和我说了寥寥数语，但我相信，他们年轻时的故事，定是美丽到极致的。从此以后，他们相依相伴，黄泉碧落，永不分离。

　　我久久的跪在坟上，心中默默地说：“爹娘，你们安息吧，我一定会救出大哥，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我会坚强的活下去，连同你们那一份。”

　　起身走向旁边另一个新起的坟冢，芝兰伏在坟堆上，纤细的身体一起一伏，看着让人心怜。我是家破人亡，她却是有家不能回。我拍拍她的肩头，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无语，乱世有乱世的动荡，盛世有盛世的黑暗。这一切，又岂是我可以解释的呢？

　　回到家里，清点银两细软，将所有家仆招到前厅。如今夏家已不能再安置他们了，给他们每人一笔安家费，这些钱足够他们做个小营生，维持生计的了。仆人们以前都受到父母的恩惠，所以也都尽心为家里做事，如今就要离去，大厅里顿时伤感一片。

　　众人离去后，婉湘却没有走，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我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好姐姐，快些到你大哥那里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小姐，婉湘虽然只是个下人，却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她慢慢扬起了头，目光坚定，说：“小姐，婉湘愿意常伴你的左右……我们，我们一起想法子救出少爷吧。”

　　我一愣，她的话在我意料之外。我们关系本就亲厚，这么分开，我也十分不舍。可是如果继续留她在我的身边，于情，这几年她的终身本就被耽误了，于理，夏家也不能在为她提供庇荫之所了。况且，我北上寻亲营救大哥，是成败不定的事情，芝兰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怎么能再添一个人？

　　打定主意，任凭她怎么说，我也不同意。婉湘见我态度坚决，忽然“扑通”跪在当场，“小姐，那就让婉湘高攀，做少爷的侍妾，随他一同发配了吧。少爷没吃过苦，得有人在身边照顾着啊……”

　　婉湘早就到了有心上人的年纪，以前她迟迟不愿意出府……看着她低垂着的通红俏脸，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一直以来，爱情都被我放在了遗忘的角落，爱情对于我是太陌生的情感。到了这里，日子更是单纯，单纯到忽略了些早就该被发现的东西。

　　可是，婉湘是个好姑娘，她应该找个好人家，过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而不是随着大哥，一同被流放边疆，等着我这希望渺茫的营救。

　　见我面色迟疑，婉湘急了“小姐，入府前，我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这些我都经得住，流放是不会更差的了。”她一顿，“你还是和芝兰小姐赶快离府，免得官府那边再出什么岔子，以后再想法子救少爷和我吧，小姐，如今你是夏家唯一的指望啊！”

　　我无奈，只好点点头，她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同意她的作法，其实还是出于私心，担心大哥承受不住这些变数。拿出了余下的大部分银子交给婉湘，她坚决不收。

　　只得劝到：“婉湘姐姐，这些银子，就算是我们家给你的聘礼。你不需要，可是你大哥家需要，他们家还指望你呢。你知道我的脾气，如果你不收下它，我也不会安心的。”

　　婉湘点点头，默默地收了银子。上前轻轻的握住她的手，黯然说道：“婉湘，我一直没有把你当做丫鬟，我好希望你能是我的姐姐，想不到，你可以成为我的嫂子。太好了，可惜……”再对视时，我们的眼睛都红了。

　　收拾了两个小包袱，和芝兰一人一个挽起，告别婉湘，最后看了一眼夏家的院子。从我穿越到父母的惨死，一幕幕记忆犹新，却不真实的仿佛一场梦。轻轻关上大门，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后的日子，我要独立面对生活的挑战了。

　　拖着一直沉默的芝兰来到城门附近，觉得忘记了什么，一转念，拽着她又折返回去。穿过一条巷子，来到古蕴坊，挑了一个靠墙角的位子坐下。

　　“芝兰，官府知道我娘殉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派人追查我的下落。再说，也不知道婉湘的情况，我不放心，我们晚两天再出城吧。”芝兰点点头，神情有些恍惚。这少女本来性子就沉静，遭此巨变，更加不愿意说话了。

　　以前到这里喝茶，从无女子装扮，是以小二见有客上门，只是照例热络的过来招呼：“小二位小姐，这边有干净位子，过来歇歇脚吧？”我点点头，随他到了靠墙角的一张桌子，低声说：“来两杯菊花茶就好。”

　　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杭菊，我和芝兰各自想着心事。娘说要我过一两年再到京城寻亲，也不知道这风声什么时候会过去，我等的及，大哥和婉湘也等不及呀。再说，爹自杀的不明不白，我是绝对不相信官府冠给他的罪名，每当想起他慈祥的笑容，心里就抑制不住的难过。

　　正想得入神，耳边传来小二不满的叫嚷声：“看不出来你这公子，居然会赖我们的茶钱，瞧您的打扮，也不像掏不出茶钱的人啊……”

　　声音似乎从隔壁桌上传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面白唇红，鼻梁高挺，衣饰华贵，只是一张脸却红得厉害。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便转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盯住了我，目光轻佻，隐隐流露探究之意。我狠狠地瞪了回去，转过头继续喝茶，不再看他。

　　不料那个书生忽然大声叫嚷起来：“小爷家里有的是钱，不会赖你的帐，只不过今天喝了些好酒，把银子一下子花光了。”小二声音更大：“我们开茶坊的，做的是小本生意，讲究银货两讫，熟客都很少赊账，何况您这路过的呢！”那书生摇摇晃晃站起来，径自背着些诗句，不理会小二在旁边的呼喝。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醉汉，年纪轻轻的，怎么喝成这样？看着周围客人开始向这边指指点点，心中有些烦躁，我和芝兰，两个年轻姑娘在这喝茶，终归是不妥。

　　“这位爷，若是您实在没钱，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先押这儿，等您拿来了茶钱，再赎回吧。”小二说着便要去夺书生手中的扇子，那扇子上系着一个玉坠儿，看起来值些钱。

　　“你好大的胆子！”书生一下子扬起扇子，敲在小二手背上，冷哼道。

　　“诸位瞧瞧，这赖账的反倒有理了，我们去见官，让你挨几板子醒醒酒！”小二气哼哼地说对这周围的客人说着。

　　那书生的举止虽然惹人厌，可是想到他这细皮嫩肉上挨几板子，心里也有点不忍。如果再引来了官兵，我们坐在这里，遇到认识我们的，怕是也麻烦呢。看向芝兰，她也皱起了眉头。只得硬着头皮，低头冲小二招招手，心里暗暗叫着晦气。

　　“小二哥，看那位客人面生得很，怕不是本地人，真有难处也说不一定。他的茶钱，我们一起付了吧。你休要再大声呼喊，打扰了旁人喝茶的兴致，对你们生意也不好。”我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颗碎银，“我们两桌的茶钱，够了吧。”

　　“姑娘有所不知啊，那个书生点的是本店最贵的‘武夷大红袍’，您这些银子怕是不够呢……”小二陪笑道。我郁闷了，这个醉鬼倒很会享受，喝霸王茶也要低调点嘛。

　　付清了茶钱，心里更是厌恶那个年轻书生，我花了那么多银子，连那大红袍的边儿也没沾上。这边小二接过钱，到那个醉酒书生身边，说：“这位公子，那边有位小姐替您清了茶钱，您自个儿慢慢喝着吧。”

　　那书生闻言，眼神又飘了过来。哼，看什么看，我花钱买清静不行啊。见我表情冷淡，他居然走了过来，冲我一拱手“多谢这位姑娘！”

　　只觉得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忍不住皱了下眉。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在搜罗着对付醉鬼的遥远记忆。见我不知所措，那人冲我扬眉一笑，那一瞬，只觉得他眼神晶亮清明，仿佛清醒得很。

　　可就在下一瞬，他又开始含含糊糊的说着：“在下……在下记住……在下还为娶亲”芝兰见那书生说话颠三倒四，脸色一沉。抓起包袱作势先走，我忙抓过包袱跟了过去。

　　走出几步，芝兰见我一脸懊恼，忍不住说：“以后不要再管旁人的事了，我们自顾不暇呢。”我应了一声，与芝兰商量道：“我们先找个小店住下，看看官府的动静再说。”芝兰点点头，当下寻了间偏僻的客栈住下。俩个人在房间内相对无言，再次陷入了无限的悲伤迷茫中。

　　夜晚，芝兰似乎已经睡了，我心中思绪混乱，就起身来到到房间外面的走廊。月色温柔，星光点点，这样的夜色下，不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轻叹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树下。

　　呆望着那影影绰绰的树影，想着故去的爹娘，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可以保佑我早点救出大哥。离开周庄，我下一步要去哪里呢？我北上寻亲，先要找个安稳的地方安顿好芝兰。

　　想到这里，心中的烦躁少了些，这才觉得身上有些冷。转身准备回屋，冷不防后面懒懒得立着个人，一个收脚不及，撞了上去。

　　这大晚上的，站在别人身后，也不说话，不是要吓死人么。站稳脚步，刚要抱怨，却对上一张吟着笑意的轻狂面孔，正是白天里见到的赖账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