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清风》虾虾麻花

6、迷雾 “我的话，

　　第6章

　　在场的人都慌了手脚，我赶忙把娘扶起来，用拇指按着她的人中。娘的佣人周婶，用一条浸了水的帕子，擦拭着娘的额头。一种从没有过的心慌和恐惧，紧紧包围着我，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心头。我轻轻的哆嗦着，觉得自己也要晕倒了。

　　这时，娘慢慢转醒，愣愣的看着我说，“孩子，你爹爹他，他……”，话还没说完，娘苍白着脸，再一次晕了过去。我和周婶还有周围的人，七手八脚的把娘抱到床上。一回头，看那个不知道和娘说了什么的人，正不安的站在我身后。

　　“你是什么人，到底和我娘说了什么？”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大声质问道。

　　那个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娘如今的反应显然是在他意料之外，他颤抖着说：“回小姐的话，我……我是城东的张春山，我的亲妹子春丽，也就是……是您府上的婉湘……”他抬头看到跑进来的婉湘一脸的惊慌，更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到底说了什么话，让我们夫人气成这样！”婉湘又是气恼，又是着急，话还没说完，眼圈已经红了。

　　“妹子，昨日你嫂子在街上遇到你，知道东家老爷出了事……就，回家就……和我说了，我这几天碰巧给衙门厨房送劈柴，就央他们厨房一个小伙计帮我打听打听。”婉湘的大哥用手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妹子。

　　“别说，那个小伙计还真给办事，居然在送饭的时候，从牢头那里打听到，老爷被治死罪了，如今……如今怕是就要行刑了……”

　　“你胡说些什么！”我一下子打断他的话，“你到底和我娘说了什么？”

　　爹爹不过是被衙门叫去而已，没有升堂审问，怎么可能被治罪。他不是官不是商，会犯什么事，这个张春山一定是听错了。我摇摇头，完全不敢相信，可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我要去衙门看看，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衙门！”拨开眼前的人，我踉踉跄跄冲了出去。“爹爹，大哥，你们一定不会有事的”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后面有两个人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我。抬头一看，是芝兰和婉湘，我迷茫的看着她们，“你们跟过来干什么，我自己去接爹爹回家……”话刚说完，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我也去迎我爹爹，我们一起去”，芝兰看着我，目光却似乎穿越了我的身体。“小姐，我不放心你，咱们还是一起去了罢”婉湘的手为什么也是这般冰凉一片？爹爹不会有事的，我哭什么！用手把泪擦掉，我小跑了起来。

　　到了衙门，我抬脚便往堂上冲，两旁的官兵上前拦住了我，“你们，干什么的，这县衙门也是你们随便能……”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你让开，我是来接我爹爹的！”

　　婉湘忙拽住了又要向前冲的我，对门口的官兵赔笑到“我们家小姐不懂事，军爷见笑了。”接着，她又把我们的身份及来意对官兵们说了一遍。

　　官兵恍然大悟，“你们几个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传一下……”边说边往里面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好像有些不忍。

　　过了一会儿，便有人带我们到了县衙的后堂，在一间光线暗暗的房间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上面有东西蒙住了整个身体。

　　我慌了神，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老仵作模样的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掀开了那个人，不，应该是那具尸体的盖布。顾不得害怕，我们冲上前一看。天啊！只觉得脑门嗡的一声，旁边却有个身体软软的滑了下来。盖布下面的人，竟然是芝兰的爹爹赵伯父！

　　虽然和赵伯父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接近死去的人，尤其还是我认识的人。丧父之痛，芝兰可怎么受得了！转头去看她，此时，芝兰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就那么呆坐在地上，眼神哀哀的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兰姐姐”，我忍不住喊了一声，芝兰却恍然未问，连动也没动。“芝兰”，又喊了一声，见她的拳头握得死劲，忍不住握了上去，只觉得她的拳头一片冰凉。“兰姐姐，不要这样……”，我用力摇着她，她慢慢的把头转向我，唰的一下，两行清泪淌了下来。

　　老仵作看我们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又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不要再声张了，快些把尸首领回家，好好安葬了吧。”

　　“这位大叔，我们家人被一起带来了三位，这是一位，那另两位呢？”我拽住刚要走的老仵作，问道。

　　“这个……”老仵作迟疑了一下，没有往下说。婉湘忙从身上掏出块碎银，塞到他的手上。“您老就帮帮忙吧，我们……我们会一直记得您的好”，婉湘央求道。

　　“还有一位老爷和一位年轻的公子，和这位老爷是一起的，他们二人此刻被关在死牢中”，老仵作回答道，边说边不安的环顾着四周。

　　”我们，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正在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一旁的芝兰突然说话了。“我们先回去寻人把我爹爹带回去，再想法子救伯父和夏大哥”，芝兰的声音哽咽，却似努力维持着镇定。

　　还没到家，远远的看见娘的身影，正站在大门口焦急的张望。我再也坚持不住，飞奔过去，扑到她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为什么，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忽然有人一声惊呼，却是芝兰一下子晕倒在地上。

　　晚上，我们都没有吃饭，杜大娘把饭热了又热，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端了下去。娘的脸色苍白，本来就不甚健康的身体，此刻似乎显得更加柔弱。

　　次日，还没等我们给衙门送去银子，就有官差来报，爹爹昨夜在狱中，畏罪服毒自尽了。我一把扯住官差，喊道：“我爹犯了什么罪，我不信，我不信……”官差把我推倒在地，几个人扬长而去。

　　一直以为我只是借着“夏麒茹”的身体，与这家人生活在一起。生活平静富裕，我想我可以替她做个好女儿，直到终老。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我和他们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我早就把他们当成了我的亲生父母兄弟。在这里，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亲人啊！

　　我趴在地上，眼泪不住地流着。我不相信，我实在不能相信，一夜之间，好好的家怎么就这样了呢。旁边似乎有几个人想要拼命把我拽起来，我用力的挣脱着，只想坐在地上好好的哭一场。

　　“小姐，你不能这样啊，还有少爷，少爷还在牢里呢”，婉湘一边哭着，一边劝着我，“夫人刚才背了气，已经被扶进房了，家里现在就指望小姐拿主意了。”

　　对了，大哥呢，他是不是也……不敢想下去，忙吩咐管家拿出好些银两，让他想法子疏通一下，看看爹和赵伯父到底犯了什么罪。

　　唉，不知娘现在怎么样了。在去娘的房间时，半路看见芝兰，默默的靠在墙上。看见我来，芝兰突然跪下了。我一惊，忙把芝兰扶起来，细问缘由。芝兰咬着下唇，过了许久，才幽幽的说道“都是我们家连累了你们……”

　　原来这件祸事，果然是由钱名世一案而起。这起案子牵连到不少浙江的文人，由于赵家和钱名世素有交情，因此被殃及。赵家花了不少银两，终于免了祸事，不想京城派来专审此案的京官，居然看上了芝兰的美貌。于是借着对大清的忠心，将赵家判与功臣为奴。于是，他们父女连夜逃了出来，投奔我们，不想还是被人发现。

　　我爹爹这只算是犯了窝藏之罪，何以被关至死牢呢？况且这不明不白的牢狱之灾，爹爹是断不会在狱中自杀的。芝兰还是自责不已，可是一个又一个疑团浮了上来。

　　这时，管家高伯回来了。还没等我说话，高伯递过来一张告示，“小姐，快看看这个，大事不好了！”

　　告示上面写着爹与大哥，与盐商勾结，暗里低价私囤粮食和盐，造成市场混乱，藏粮食和盐的所在已经被官府发现，并没收。官府又查出爹窝藏浙江要犯，念爹已畏罪自尽，判大哥流放青海，其余家人不予追究，家产全部充公。

　　夜深人静，娘还是滴米未进。我到厨房端了一碗粥，放到娘的面前，轻轻劝她：“娘，好歹吃些东西吧，爹的在天之灵，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鼻子酸酸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娘静静地看着我，忽然说了句不搭边的话：“孩子，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是有祖父、外祖父，而你们却只有爹娘么？”我一愣，不知道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茹儿，你和你大哥，并不是真正的汉人，娘其实是满人。”

　　这可让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江南和京城不同，汉人满人的交际圈划分的很清楚，爹爹的那些朋友都是汉人，恐怕没有人知道我们是满人吧。

　　“娘是满人，可你爹是汉人，我和你爹是逃婚到的这里……”娘的脸上带着笑容，似乎陷入了久远而甜蜜的回忆中，将当年和爹从相识到相爱，又如何逃婚私奔至此，低低的讲给我听。

　　原来，娘本姓索绰络，这个姓是满族八大姓氏之一。外祖父在朝中官至三品，只有一儿一女。娘是满族出名的美女，当时也已经许了人家，对方在朝廷极有势力，可是娘并不喜欢这个婚约。机缘巧合，娘与到京城访友的爹爹一见钟情，可是外祖父并不想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姻亲。竟然派人去取爹的性命，这个计划被娘的大哥，也就是我的舅父无意中听到。他虽然不希望妹妹嫁给一个汉人，却也不希望妹妹的恋人白白送命。

　　在一个很黑很静的夜里，娘带着值钱的首饰，与爹赶在杀手之前逃出了京城，一路南下到了苏州。外祖父又惊又怒，无奈家丑不可外扬，只好谎称女儿得急病暴毙。暗中派人查访了几年，没有一点消息，也就不再寻找，只当没有了这个女儿。后来爹娘就到周庄定居，不久大哥和我就相继出生了。

　　“在我们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你爹爹问我后不后悔放弃了那样一门好婚姻，我说，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他，不离不弃……”娘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的话，现在还作数”烛光下，娘的脸色苍白得惊人，也美得惊人。

　　“茹儿，你今天就在娘这屋睡了吧，明天一早，我们要赶吉时，给你爹下葬”娘平静地对我说。在娘轻轻的拍打中，我睡着了，迷糊中，似乎听到娘的声音在说：“孩子，一定要救出你大哥……”

　　天蒙蒙亮，我睁开眼，发现娘并不在身边。坐起来一看，顿时觉得整个魂魄都被抽出了身体。我那温婉美丽的娘亲，竟然吊死在她和爹爹的屋子里。我尖叫一声，整个人傻在了当场。婉湘听到声音跑过来，也惊呆了，赶忙跑出去喊来了旁人。等到大家七手八脚把娘解下来，才发现，娘的身体已经凉了，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芝兰发现梳妆台上压着一封书信，打开一看，是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