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知》雨雪霏霏

8、决定

　　沈襄的房门虚掩。缇霞停下脚步，轻轻推开门，示意仆人别说话，悄悄来到沈襄身边。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无助，心中暗自责怪自己。

　　沈襄睁开眼，看到缇霞，柔声说，“你来了？”

　　“襄，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沈襄挪了挪身子，“来陪陪我好不好？”

　　缇霞怎么会说不好？靠在床头把沈襄抱在怀里，心中满是愧疚。对于兰信与沈襄，她该怎么办？

　　“襄，怎么好好的，突然又发病了？”

　　“别担心，只是突然感到心悸胸闷。吃了药，潘医生来看过，已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累。”

　　“以后要多在意自己的身体，稍有不适就讲出来，千万别再发病了。”

　　“嗯。”沈襄迷糊应道。“明天一早你到礼部去找张敬谦大人，他今天来找你。”缇霞低头，想问个究竟，见沈襄睡着了，不由失笑。是在等她回来才没睡吧？见到她，没说两句话，就睡熟了。

　　把沈襄的头轻放在枕上，给他盖好被子，缇霞陷入沉思。对兰信，对沈襄，她是什么样的情感？又该如何决定？非要在他们两人中做选择吗？不做选择，她想贪心地要更多吗？兰信的强悍与热烈，沈襄的病弱与温柔，她该从两人中选择一个吗？不做选择，又置他们两人于何地？

　　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缇霞知道了沈襄发病的原因。

　　一早，缇霞便赶去礼部。张敬谦是沈襄的朋友，与他们常有往来。

　　张大人对缇霞说，“昨天去找你，顺便访访老友。我想问你关于匈奴的事情，毕竟你不久前去过，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没想到你不在，便与沈襄聊天。说起我找你的原因，我说匈奴单于派来了兰氏部落大人、右骨都侯兰信做使者，一心想和谈，礼部负责接待。皇帝很重视这件事，我就想找你问问他们有什么讲究、风俗习惯等等，以免怠慢了贵客。没想到沈襄突然发病，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赵缇霞心中一惊。沈襄知道兰信来到了长安？

　　张敬谦见赵缇霞神情，便问，“赵姑娘，你怎么了？”

　　赵缇霞回过神来，忙说，“张大人，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打发个人找我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我一定将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告知大人。”

　　“没什么，我也是想顺便拜访沈襄，没想到却碰到他发病。晚些时候我再去探望他。”

　　从礼部告辞出来，赵缇霞心中忐忑，便赶去见兰信。

　　看门人去通报，一会儿兰信出来了，当着缇霞的面说，“以后赵姑娘来，直接让她进来。”

　　那人点头称是。

　　缇霞说，“以后我还是少来找你为好，免得生出事端，或让人说出什么闲话。”

　　“也不过只这几日而已。以后你随我回匈奴，做我的阏氏，看谁还能说什么？”

　　兰信见缇霞未急着反驳，不由心中暗喜。见她蛾眉轻锁，问道，“缇霞，可有什么难事？”

　　“兰信，沈襄已知道你来到了长安。”

　　“那好啊，哪天我去看他。本来我们就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为什么要隐瞒呢？”

　　缇霞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再说吧。”

　　“缇霞，我不能在长安久留。把单于给皇帝的信与礼物带到，把单于想结友好盟约的诚意告知皇帝，再看皇帝是否有回信回礼，若有，我就要尽快带给单于，不能耽误。缇霞，有些事情，你要早做决断。”

　　“要不，你先回匈奴吧，我……”

　　“不行，若我就此离开，我们只会相见两茫茫。缇霞，你别把爱与同情、可怜混淆了。明明我们在一起如此契合，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难道你要守在沈襄身边一辈子？你要的自我与空间就是守着沈家，守着从来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没想过要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吗？没想过要做展翅翱翔的雄鹰吗？还是你只想做一只纸鸢，飞不高，挣不脱，线永远操纵在别人手里？你的心就这么小吗？”

　　“你别胡说，无论沈家还是沈襄，从来没有操纵过我。跟沈襄在一起，我从未感到不自由，只有平静幸福。沈襄虽然身体不好，但他头脑聪慧，经营有道，而且心地善良。”

　　“缇霞，跟我走，等待你的是更广阔、更有挑战的天地。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一起开创属于我们的一切。我知道，你内心渴求的并不是平静温和，而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你渴望找到能释放内心热情的人与事，这些，我都可以给你啊。一直以来，你压抑自己，可是在内心深处，你在寻找，你在渴望。缇霞，你一直在等待在寻找的人是我，而不是沈襄。

　　我就站在你面前，在你身边，你还要错过吗？当初你认不清自己，你逃避害怕，你离开了我，现在，你还要推开我吗？还要掩饰自己的真心，自欺欺人吗？还想躲在平静的外表下，遗憾终生吗？”兰信越说越激昂，到最后是喊出来的。

　　缇霞如遭雷击，内心震撼无比。是啊，自己内心一直涌动着一股潜流，一股渴望暴发渴望喷涌的潜流。它被压抑得太久，久得她自己都忘记了，却被兰信发掘了。

　　缇霞觉得体内热血在沸腾，隐藏着最深的野性喷薄而出。

　　“兰信。”她满含激情地喊着他的名字，与他紧紧抱在一起……

　　赵缇霞在沈襄房前徘徊了许久，亦不知该如何面对沈襄。反而是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仆人说，“主人请您进去。”

　　缇霞讪讪地走到沈襄跟前，在矮几上坐下。沈襄依旧半躺在那张长榻上，面容安详，看不出什么异样。

　　“襄，你知道我在外面？”

　　“嗯。早听到了你的脚步声，你却始终不肯进来，弄得人心慌。”

　　“对不起。”缇霞呐呐道。

　　沈襄笑了，“缇霞，现在脸红的可是你。以后别再笑我爱脸红了。”

　　缇霞尴尬地笑，很不自然。然后是一阵沉默。

　　“你见到他了？”沈襄突然问她。

　　“嗯。”缇霞点头。两人都知道他是谁。

　　“缇霞，我终于还是要失去你了吗？”

　　“不，襄，你永远不会失去我。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情谊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缇霞，我把你绑在身边够久了，应该放你去飞，任你去飞了。不过，别忘了，累了倦了，就回到这里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襄，你……”

　　“你跟他走吧，跟他一起去翱翔吧。只有他才能与你比翼双飞。”沈襄略带自嘲地笑了。

　　“襄，我放心不下你，不舍得你。”

　　“缇霞，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用为我担心，有这么多人帮助我，照顾我，你就放心吧。”

　　“襄，我没想到我与他还有再见的一天，没想到他会来长安找我。我曾经真心想把那段与他相关的过去埋葬的。”缇霞哭了。

　　“缇霞，别哭了，我明白，他来找你了，就别再错过了。”

　　“襄，我对你……”

　　“你对我有情有怜有惜，我永远感激。可你爱他。你为他痛苦，为他挣扎，明知阻碍重重，还是牵挂着他，心里患得患失。”

　　见缇霞满是疑惑的脸，沈襄想说，这些我都在你身上经历过，经历着，可终究没说出口，心中溢满酸楚。陪伴在身边十几年的人，爱了十几年的人，爱上了别人，就要离开他远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着想着，胸中一痛，不由吸了口长气。

　　见沈襄脸色一白，缇霞忙问，“襄，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说太多话，有些累了。”

　　“噢，我抱你到床上歇息吧。”

　　“不用了，一会儿就好。你也累了，回房休息吧。”

　　“我在这儿陪你。”缇霞不想走。

　　“不用了。明天你把兰信叫来，我们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不然，什么时候见着了，都不相识。”

　　“好，明天我带他来，你好好休息。”

　　缇霞走了，沈襄终于把闷在胸口的东西咳了出来，吐在丝帕上。把丝帕从嘴边拿开一看，上面是触目惊心的血迹，印在白色丝帕上尤其醒目。沈襄把它扔到暖炉中，慢慢看它变成灰烬。

　　第二天，兰信来了，两个爱上同一名女子的男人站在了一起，是那么不同：一个黝黑，一个苍白；一个强壮，一个瘦弱；一个粗犷，一个细致。只有一点相同，都长得很高。

　　席间，沈襄兴致很高，不住与兰信讲缇霞儿时的糗事，惹得兰信哈哈大笑，缇霞不住嗔怪，怪沈襄揭她老底，怪兰信笑得大声。

　　看缇霞脸红娇嗔的模样，兰信情不自禁地揽住她的腰，俯下头，被缇霞及时制止，并看了沈襄一眼。沈襄忙低下头吃菜，装作没看到，心却痛了一下。虽然早已心中有数，可想到与亲眼看到真的是两回事。快，深呼吸，深呼吸，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心不要再痛了。兰信与缇霞眼中只有彼此，都没注意到，沈襄脸色发白，皱着眉头，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分离的日子来了。

　　沈襄给缇霞象置办嫁妆一样置办了很多东西，再加上兰信要带回匈奴的皇帝送给单于的礼物，真是浩浩荡荡的队伍。

　　沈襄强撑病体要为缇霞送行，缇霞劝他，他坚拒不听，只得与他同车前来与兰信会合。

　　二人一路无语，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分别在即，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二人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太多，却说不清。

　　要出发了，沈襄说，“保重。”缇霞点头。

　　沈襄又说，“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缇霞再点头，泪水滴落，眼泪模糊了视线。兰信拥着缇霞，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缇霞的。有机会到我的部落来，我定当尽地主之谊。”

　　沈襄说声“多谢”。

　　兰信上马，缇霞含泪嘱他注意身体，多多保重，便上马与兰信并缰而去。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沈襄心痛如绞，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侍从们围了过来，听他在不住低喃，“不要让她知道，不要让她知道，让她走吧，让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