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知》雨雪霏霏

21、战争阴云

　　兰信与缇霞回到帐区，许多族人在帐前迎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缇霞含泪致意，目光突然被一名奴仆怀中的小男孩吸引，不由走到他跟前。身旁的兰信说，“缇霞，这是我们的儿子。”又对那男孩道，“逐日，她是你母亲，快叫母亲。”

　　逐日童稚的目光中满是疑惑，一双大眼骨碌碌地瞅着她。

　　“逐日，快叫人啊。你不是常常问起你的母亲吗？现在她回来了，回到我们身边来了，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兰信催促。

　　缇霞泪眼模糊，眨掉眼泪，张开双臂朝逐日伸过去，“逐日，我的孩子。”抱过他，更多泪水滑落。

　　逐日偎在缇霞怀中，一双大眼好奇地看着她，抬起小手抹掉她的泪水。

　　可是新的泪水又涌出来。缇霞紧紧地抱着他，“逐日，逐日，我的孩子。”

　　“母亲。”逐日的喊声使缇霞一震，扳过孩子的身子，母子二人静静地凝望着。

　　兰信打破静谧，“缇霞，你也累了，我们回帐吧。”示意族人散去，兰信带着缇霞与孩子进入大帐，一家人欢享天伦。

　　经过长途迁徙，历尽艰难，兰信的部落得以驻扎下来，可是这里的水草却不是特别充沛，仅能勉强维持目前部落所需，若日后部落人口、牲畜增多，此地必然负荷不了。若想发展得更快，尽早恢复实力，真是难上加难。兰信常为此忧虑不已。

　　缇霞也跟着心焦。“信，现在汉与西部诸国商路畅通，不如我们也进入商路经商，这样不仅能使部落得到所需物资，还能积累财富，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添置马匹、器具，尽早恢复实力。”

　　兰信眼睛一亮。缇霞又说，“我对经商最在行，对商路又熟，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见兰信犹有迟疑，她接着说道，“信，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可是，我们这里离商路较远，路又难行，途中不仅要经过荒僻偏远之地，还要经过其他国家，只怕不那么容易。”

　　“要成事肯定要冒险。如果万事都那么容易的话，岂不人人都有机会？机会只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有勇气的人，敢行动的人。”

　　“可是那样的话你会很辛苦，”兰信把缇霞揽入怀中，“我不舍得。”

　　“信，我什么时候惧过辛苦？这次西行，也是我带队而来，不然，我们又怎会重逢？”

　　“缇霞……”

　　“信，不要不舍得。作为你的妻子，为你分忧解劳是我份内之事，我怎能看你操劳，而自己却若无其事？”

　　兰信动容，“缇霞，此生能与你相遇相知，真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说着，紧紧抱着她，内心涌上无限深情。

　　缇霞说到做到，着手策划与相邻的安息、西域等地通商。

　　有了之前与汉通商的基础，商队很快就组建起来。缇霞了解安息、西域的出产、风俗，也了解他们所需，再加上商队成员都是族人中挑选出的骁勇聪敏之人，所以几次行走商路，都非常成功，经商之路从此打开，并越走越顺，逐渐发展成固定在安息、西域及自己的部落间流通货物，沟通有无。部落中的马匹、牛羊、粮食、生产工具等渐渐充足起来，族人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

　　商队的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经营步入正轨，缇霞不必事事亲历亲为，亦不必亲自带商队上路了，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丈夫、孩子。

　　逐日已经五岁，健康活泼，聪明伶俐，又长得虎头虎脑，颇有乃父之风，被兰信视若骄傲，常常带着他，骑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又亲自教他箭术、武功，为他日后打下好的根基。父子间的深情让缇霞的幸福又多几分。有夫如此，有子如此，此生足矣！

　　缇霞并没忘，在汉朝，在长安，有她惦记的人——沈襄。在安息、西域，缇霞碰到长安来的商队，便托他们捎信给沈襄。即使自己不亲自出行，也会托族人带信。沈襄亦常回信给她，谈国事，谈生意，谈生活琐事，并告知缇霞，他一切都好，勿念。

　　沈襄真的一切都好。缇霞带队西行，却未带队归来，只写了一封信解释，她已经得知兰信下落，要去找兰信。

　　沈襄读完信，很平静。看着一脸担忧的陈子贤、张恩胜，以及神色紧张、随时准备抢救他的潘医生，他笑了，“怎么，你们担心我发病？”

　　三人犹呆怔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时间尚不能从讶异中回复，嘴半张，只差口水滴下来。

　　“你们放心，我没事，我很好，真的。”

　　他真的很好。他一直就知道，缇霞终有一天会离开她，回到兰信身边。她能陪在他身边两年多，他已经很感恩了。现在，他已经能平静地接受她离开的事实了。有太多次的等待盼望失望，他已明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强求，只能默默祝福，守住自己的真情深情，保留着往日的美好回忆，认真过自己的人生。他最该做的，最该投注心血的，是好好经营沈家商号，使之不断壮大，不枉大家对他的关心照顾，与期待。

　　平静的时光总是流逝得快。匆匆又是两年时间过去。

　　汉朝巩固了北部边防后，四、五年间，又不断东征西讨南伐，扩展领土势力，国库日渐空虚，军队士兵已显露疲态。虽然所发动的战争最终都取得了胜利，可是损失了很多士兵，经过汉初的休养生息积累起来的财富亦消耗很大。

　　而匈奴却恰恰相反，几年来按兵不动，和平发展，力量又壮大起来，而安稳平静的生活也因此被打破，匈奴与汉朝开始了在西域的争夺，两国之间进行着拉锯战争。

　　缇霞刚生下她与兰信的第二个孩子不久，是个女儿，取名格桑。可是他们还来不及好好享受得女之喜，战争就再次来临了。虽然这次战争主要在左部，可是他们又能偏安多久？还不是要被卷入。

　　缇霞感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厌倦。

　　“信，为什么匈奴一定要采取战争与掠夺的发展方式呢？为什么不能换种方式来发展呢？为什么就不能有长久的和平呢？”

　　“缇霞，我们就是通过对外战争、政权扩张发展起来的。不然，我们怎能使草原上其他不同的部落联盟和国家臣服？怎能有大批奴隶和劳力？怎能壮大势力？”

　　“可是现在的匈奴已经不是以前兵肥马壮、人口牲畜众多的匈奴了。虽然经过几年的调整，力量有所恢复，可是，匈奴失去了广大肥沃的牧场、森林，又因为对外战争的失败，统治能力减弱，兵力并不如从前一样强盛，许多奴隶部落都在酝酿着反抗，内忧加剧，单于不思变革，怎么还在外树敌呢？”

　　兰信不语。这些问题日渐显露，他怎能不查？

　　“信，匈奴的衰落已是不可避免。单于想借对外扩张来淡化内部危机，但是匈奴不只实力大不如前，而且又引起了汉朝的警觉，不断向西增兵，西域各国也加强了防御，内忧外患只能加深。虽然汉朝连年对外作战，可是它有稳固的中央政权，有中原广袤的腹地，有稳定的农业生产做保障，我们有什么？拿什么与汉朝持久抗衡？西域诸国近年来一直寻求汉的庇佑，我们匈奴又能争到什么？”

　　兰信只是叹气。他也曾不只一次地向单于谏言，却未受重视。

　　“信，既然我们不能力挽狂澜，不如干脆一起回到汉朝，远离这些纷争，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

　　兰信猛地瞪眼看着缇霞，“你让我在危难时刻弃国家、族人于不顾，当个逃兵，独自去过安逸生活？”

　　“信，你别急嘛。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国家、部族的命运岂是你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你可以把部落的财产分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发展。你可以解放部落的奴隶，给他们自由。这样，不是比大家一起灭亡的结局来得更好吗？带着足够的财产、金钱，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谋生，重新开始。”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让兰氏部族在我手里消亡。”

　　“信……”

　　“别说了，我是绝对不会解散部族，归顺于汉的。”

　　“那现在战争又起，多方势力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又怎保无事？”

　　“无论如何，我确定，我与我们的族人都会一起面对，绝不会苟且偷安，不战而散。战争来了，我们会战至最后一刻。”

　　“信，你能否认真考虑下我的意见？”

　　“缇霞，虽然我们近年来屡遭败绩，内部矛盾加剧，外部敌人环伺，但我们不惧怕挑战，我们有勇气面对。我们匈奴人，体内奔腾的是汩汩热血，支撑我们的是铮铮铁骨。即使一时战败，但我们总会卷土重来。战斗、征服，是我们的本性。

　　“虽然单于的有些做法我不敢苟同，虽然我们面临许多危机，但如果国家需要我征战沙场，哪怕结局是失败，我也会欣然披挂上阵，为国而战，为荣誉而战。”

　　缇霞内心激荡，“信，你总是这样令人心折！”

　　“缇霞，我理解你的担心，你也是为族人为孩子考虑。放心吧，到我们骑兵去战斗的那一天，我会把你们安排好，保护好，不让你们受到丝毫伤害。如果我不幸战死沙场……”

　　“信，我不许你这样说。”缇霞捂住兰信的嘴。兰信握住缇霞的手，“到时候，你也不要难过，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把他们抚养长大，象他们的父亲一样勇敢无畏。”

　　“信，你不要这样说。”缇霞扑入兰信怀里，泪湿衣襟。

　　兰信安慰她，“人总是要死的。既然我们匈奴衰微的命运不可避免，那我们就坦然面对它。我相信，绝境之后必有转机。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信，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爱你的人们，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

　　拥紧缇霞，兰信说，“我会的，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