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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战争与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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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出动骑兵十万,步兵十五万,由习惯沙漠行军熟悉地形的匈奴降将带路,越过沙漠,向漠北进军。
匈奴得报,各部均把贵重东西远远地运往北部,西部,单于率诸王及贵族领骑兵等待汉军的到来,准备与之决战。
双方在沙漠以北广泛的战线上展开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单于自己推测打不过汉朝军队,就独自带精壮的千名骑兵击溃了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逃跑。他的大军、诸王及贵族的军队见单于逃跑,无心恋战,设法跟随单于而逃,汉军追赶截击,双方又是一场混战。
匈奴军队逃的逃,降的降,汉军又取得了军事上的决定性胜利,迫一部分匈奴人西迁,另一部分匈奴人投降归汉。
汉朝把投降归顺的匈奴人都安置在北方专为他们开辟出的保留地上,并设五郡,派官员管理。自此,汉朝永远解除了北方匈奴的威胁,已远遁到西北的匈奴再也无力骚扰汉境,北部边防稳固了。
战争风云再起时,缇霞真是欲哭无泪。天啊,为什么她与兰信又要面临分离呢?难道两人所经历的磨难还不够吗?这可恶的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不过,即使战争结束了,等待她与兰信的又会是什么呢?兰信能否毫发无伤地度过战争的劫难?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族人是否安好?
缇霞为兰信和孩子担心,夜不成寐,食不下咽,老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不得舒展。
沈襄看着缇霞的消瘦、憔悴,心中难过。“缇霞,对不起,因为我,你才会离开兰信,伴我回到长安。若非如此,你们也不会天各一方。”
“襄,你不要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我回长安,虽说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放心不下你,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想念长安,想回来看看。还有,我与兰信分离,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你,你不要莫名其妙地自责好不好?我已经够烦了。”连日来缇霞的情绪无处发泄,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古脑全倒给沈襄,语气相当不善。
沈襄窒了窒,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是关心你,不忍看见你整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我知道你关心我,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又不是木头,需要你一再提醒我,你对我的好吗?难道我是不知好歹的人吗?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襄脸色一白,嗫嚅道。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自责,你对不起我,我就会好过?战争就会结束?兰信与我就会团聚?除了自责与对不起,可否请你说些别的话?可否请你做些有意义的事?”
“我……”沈襄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缇霞没注意到沈襄神色不对,继续发脾气,“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要这么关心我,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有压力,你知道吗?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我之间,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虽然没明讲,其实我们心底都默认永远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移情别恋的是我,爱上别人的是我,让你拖着病体远行,历尽艰辛痛苦的也是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缇霞,我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缇霞听了,火气更大了,“就因为你心甘情愿,就因为你不求回报,没有怨言地做这一切,我才更有负担。”
“我本意不是要增加你的负担,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沈襄焦急地说,气喘得更粗。
“襄,你可不可以不要总这样为我着想?你可不可以多想想自己,多顾及自己的身体?我好不好,你不要再这么放在心上行不行?我早已嫁人,有了自己的家庭与生活,你早该放下我,真正地放下,别总是想着我,牵挂着我。留些空间给你自己,留些空间给我,好吗?”
“我身不由己。”沈襄象是在自言自语。
缇霞没听清,自顾自在那儿滔滔不绝,“襄,你在漠北病重时,我被失去你的恐惧折磨,有些东西不及细想,有些话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对你有感情,很深厚的感情,是十几年来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我不能失去你,失去你,我会痛不欲生。但是,我与兰信也曾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考验,现在他卷入战争,生死未卜,我日夜为他担心,也更加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与对你的感情是不同的。
“我的亲人是你,我的爱人是他,我愿与之成为夫妻,共度一生的人是他。他带给我激情与力量,让我懂得相爱的人除了互相关心、挂念,还要互相扶持、爱护,除了有温馨平静,还要有热烈冲动。”
“缇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话,我懂了。”沈襄的脸更白了。
“希望你真能懂得我现在的心情。这样最好了。所以,不要对我觉得愧疚,没必要,也没用。”
“我知道了。你现在为兰信忧虑,我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没用,都不能安慰你帮助你,除非兰信平安。”
“你知道就好。所以,襄,我已经够烦恼难过了,你就不要再跟着添乱了。”
“我知道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沈襄脸色惨白,踉跄而出。把话都说明白了也好,虽然自己早已心中有数。可胸口为什么这么疼呢?他的世界为什么突然变成一片黑暗了呢?为什么四周全是冰冷的围墙,把他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发泄完了,缇霞觉得轻松了许多。不然,她快要被压垮了。还真多亏了沈襄,要是没有沈襄,她连个谈心的人都没有。
沈襄?缇霞“腾”地一下从矮几上站起来。刚才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是不是一时难过悲伤,有些口不择言,未考虑听者的感受?
这样想着,人已经到了屋外,却见院子里一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是沈襄。
“襄!襄……”缇霞狂喊着沈襄的名字,跑到他跟前,扳过他的身子,只见沈襄双手无力地从胸前垂落两旁,即使昏迷着,表情仍十分痛苦。缇霞迅速抱起沈襄,急往潘医生住处奔去。
在医馆外,缇霞就喊了起来,“潘医生,潘医生,沈襄又不好了,沈襄又不好了。”
待进得里面,见潘医生与助手已严阵以待。
缇霞把沈襄轻放在床上,他已浑身瘫软如泥,手垂在床边,指甲是鲜艳的紫色,嘴唇是夺目的紫,脸色土黄,双眼紧闭,让人看着惊心。
潘医生见他这个样子,神色凝重,取来急救药丸喂他服下,可沈襄哪里还知道吞咽?见药丸只是停在嘴里,送不下去,潘医生忙取出金针,迅捷地扎上沈襄周身要穴,再将几枚烧浸过药液的金针,扎在沈襄胸口,扭头对缇霞道,“快点帮他度气,口对口度气给他。”
缇霞忙照做,以唇贴上他冰冷的泛着骇人的紫色清光的唇,恨不得把所有气力都给他。
时间过得好慢,好煎熬。终于,沈襄嘴里溢出了若有若无的呻吟。这对忙碌心焦的众人来说,无疑犹如天籁之音。缇霞抬起身子,长叹口气,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
潘医生叫助手拿来丹药,给沈襄喂服,又为沈襄诊脉,见他脉象、呼吸渐趋平稳,便吩咐助手按方去熬汤药,自己则顺序从沈襄身上取针。
沈襄此次发作最为严重,昏迷了两日才醒过来,也只是醒过来而已,身体仍是虚弱得紧,说不出话,起不了身,动一下手、脚对他来讲都是不可能的事,稍一使力便气喘吁吁,冷汗直冒。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是喝些汤汤水水,人一直憔悴苍白消瘦,看了心痛。
缇霞陪着他。他自昏迷中醒过来时,看见缇霞,一双眸子陡然亮了一下,接着又变得黯淡,然后是一阵咳嗽。潘医生喂他服了药,才又睡去。由于身子虚,他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哪儿也动不了,也没什么精神。每天只是躺在床上昏睡,清醒时也懒得睁开眼睛。
看着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的沈襄,缇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几天过去了,虽然精神委靡,但沈襄的身体还是恢复了不少。这日,缇霞边喂沈襄喝汤,边想着该对他说些什么,却很犹豫。该怎么说呢?解释的话该怎么说呢?
倒是沈襄发了话,“缇霞,是不是有心事?”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可却是一贯温文舒缓的调调。
缇霞没想到沈襄会对她说话,几日来,他一直沉默不语,也不正眼看她。为免尴尬,她也尽量避开与他视线相对的机会。这会儿听到他说话,猛地抬眼,对上了沈襄温柔平和的目光。“襄,你不是在生我气,不想理我了么?”
“我哪有生你气?你想想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从来没有过。我是在担心你生我气,所以才不敢与你讲话。”沈襄一时说话太急,不由咳了起来。
缇霞忙为他揉搓胸口,“我怎么会生你气?我自责愧疚都来不及。”
“我不但不能解你忧愁,反而发病累你照顾。你的烦恼已经够多了,我还发病给你添乱。”
缇霞脸红了,“襄,我一时气愤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可那一定不是我的真心话。”
“其实,这些天我躺在床上仔细想你说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我总是在给你添乱。”
缇霞急道,“襄,忘掉我一时失去理智说的那些话,好不好?你怎么会给我添乱呢?没有你,我的苦闷向谁说去?我的压力谁帮我缓解?”
沈襄没有吱声。
缇霞又道,“那些日子,我快被压垮了,却找不到发泄压力的出口。而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把气都撒在了你身上。人们总是容易伤害最爱她的人,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怎样,爱她的人都不会怪她。可是襄,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但你也会受伤害。对不起,襄,你别怪我,好吗?”
“嗯。”
看沈襄无怨无尤的样子,缇霞忍不住抱住他,“襄,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了!”
汉朝与匈奴间的战争以汉朝取得胜利,扩充大片领土,匈奴失败,一部分远遁,一部分投降告终。
战事终于平息,缇霞立即派随她来长安的两名随从北上,到安置匈奴降众的北方诸郡打探兰氏部族的下落。自己一边在长安等待消息,一边照顾沈襄。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调养,沈襄恢复了精神,可是身子却大不如发作前了。本来他身体就不康健,如此一来,更加虚弱。
沈襄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坐着,稍微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都做不了。从床上起身,勉强能下地走几步,却已经让他气喘不已,直冒虚汗,再想多走已是不能。
时令已进入秋天,窗外落叶片片飘落,积满小径庭院,显得萧索。因为体弱不能受寒,沈襄自发病后,便从未踏出过房门,顶多由缇霞半扶半抱,到窗前的长榻上坐坐。
由于沈襄身体不适,房中很少人来打扰,只有陈子贤、张恩胜及张敬谦常来,聊些生意上的事,聊些国事。沈襄兴味盎然,不觉疲惫,可当房中又剩他一人时,寂寞来袭,就觉很累。他也常因此沮丧,自己这多愁多病身。
缇霞看出他的不快,便常陪他说话解闷,念书给他听。有时候,两人什么也不做,只是互相依偎,看窗外叶落,听风儿吹过,闻鸟儿啾啾。
这日天气晴朗,傍晚时分,夕阳余辉咨意挥洒,天地间一片橙黄。
沈襄望着窗外,一脸向往欣喜,“缇霞,这么好的天,带我到栖霞亭去看看,好不好?”
“不行,那里风大。”
“我多穿件衣裳,再叫仆人搬着长榻,拿着被子。”
“襄,等你身体好些再去吧。”
“缇霞,我已经好了,虽然体力不足,但身子很壮健。难得今天这样好的天气,带我去吧。”
“好吧。不过,只能去一会儿。”
沈襄笑成了一朵花,“好,好。”
缇霞吩咐仆人先去准备,稍后,为沈襄穿戴好,抱起他,走过小径,穿过假山,来到栖霞亭。抱着轻了许多的沈襄,缇霞难抑心中难过。他又瘦了。
把沈襄轻轻放在榻上,在他背后垫上枕头,为他盖上被子,让他舒服地半躺半坐。
沈襄无限欢喜,“缇霞,你看,多美的彩霞啊。好久没看到这么美的彩霞了。”
霞光照耀着他们,两人一起沐浴在霞光中,身上散发着光芒。
“缇霞,记得吗?上次我们一起看彩霞。真不敢相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之后,发生了很多变故,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只有彩霞还是那么美,就象你一样,你还是象彩霞一样美。”
“彩霞还是一样的彩霞,人却再也不是一样的人了。就象你说的,许多事情都变了。”缇霞也感慨。
沈襄握着她的手,轻声但深情地说,“有一样东西没变,不会变,就是我对你的情。”
听着他醉人的声音,看着他清秀的脸,缇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无忧单纯的年少时光。
沈襄的手抚上缇霞的脸,“缇霞,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缇霞未动。沈襄叹口气,轻吻她的额,她的眉,她的脸,她的唇。“缇霞,缇霞……”
她猛然回神,推开了他。“襄,天晚了,我们回去吧。”说完,抱起沈襄离开亭子。两人一路无语,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许多东西,放在心里慢慢回味吧。说出来,就变味了。
虽然不说话,缇霞心中却百转千回。我对沈襄不是只有亲情吗?不是把他当成亲人吗?为什么还是会为他心动,为他失神?难道爱情中也包含着亲情吗?不对,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人产生爱情呢?我爱的是兰信,他现在音讯全无,不知是否平安,我怎么可以为别人心烦意乱?信,你在哪里?你和孩子在哪里?你们一定要安然无恙啊!
沈襄心中亦是一片混乱。刚才我怎么可以那么做呢?虽然是情之所至,难以控制,可是缇霞对我照顾倍至,我怎么可以那样对她呢?她早已明白地告诉过我,只把我当做亲人,她已经结婚生子,要我放下了,我怎么还是放不下呢?可是,心中已经认定了十多年的感情,我怎么才能放下呢?我要怎么做呢?唉,天意弄人啊!
被缇霞派去寻找兰信下落的随从回来了,告诉缇霞,他们在北郡多方打听,已确定兰氏部族并没有投降,而是否随着单于向西北迁移。他们曾试着往西北方向寻找,可是走了很久,仍见不到人烟,越走越荒凉,除了荒山戈壁,就是沙漠,他们只能回来了。
缇霞听后,没说什么,只嘱他们下去后好好休息,心中却充满了绝望。信,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