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冤家初遇（一） ...
-
夤夜。
月色宛若一挽清泠濔迤的翦水，潆洄缱绻出遗落几世的缠绵。
她莲步躌躌，涉水而来，纯白的素袂翩跹出鸿雁无托的寂寥。
他望着咫尺天涯的少女，难以相信那个他日夜剖心泣血只盼相思的伊人就在他身边，他眼前。
投下心湖的石子，将那阒寂潺湲的静水，搅乱成微波瀺灂的汍澜，从此种下他逡巡生世的轮回。至此，便是哪怕轮回一世，轮回十世，轮回百世，轮回千千万万世，也永不消亡的爱恋。
“清涣……”月色下，她对他缓缓伸出凝脂般的柔荑，指尖在雪月银华之下濡染点点莹白。
踵接的杀戮，一刻不歇的迷惘。浴血永生也得不到终食之间的安宁，亹亹逡巡也只是寻得一世阙如的徨怅。
他已经很累了。累到不愿再思考自己这般无谓的追寻究竟有什么意义。
即使自己在这如此杳渺的世间消逝宛露，也必定只是孑然无依。
不会有人……记起他的名字吧？
姣美而宛转的嗓音，犹如黤黮之中一抹清泠霫霫的泪。那样睍睆，那样孈柔，仿佛要将他的身，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六识五蕴都全部融化。
他缓缓地，合上双眼。
就让这安逸将他永世包围。
崄巇之隅，迍邅之处，若能有此声依随，天下缟素他亦然无悔。
那个声音宛若浽溦一般翳然却又无比潺湲柔和，百转千回地，唤他的名。
——为何感到如此熟悉却又无可抗拒？一听到那个声音，他就再也无法自持。以一种无可抵遏的速度。
那种感觉犹然在心——他蓦然惊觉。
——他爱她，爱这个人，爱到了连他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她对他，婉嫕地笑着，“一起，走吧。”
答应，答应，答应，答应，答应，答应……几乎有万千个声音在他脑海之中呼啸而过，那是几乎令他灵魂都颤栗的狂喜，他在梦境中都觉得奢侈的夙愿，终于……终于在这永无止境的守候之下，有了答案！
在这日夜都魂牵梦萦的邀约之下，他已经狂喜欲厥地准备开口——
然而，梦中的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昂首与她对视，毫无片刻倏然之间的犹豫，带着无边的坚毅，望入她澈若浓碧的眸中，毫无迟疑地朗声道，“我不能。”
终有一日，她的离开，他并无恨嗔，他并无僝僽，他并无挽留。
他只是知道而已。
“溯漓！”实在无法想像自己为何会如此作答，更不忍她听到自己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会如何作想，他不禁大呼一声，从梦中强行使自己惊醒。
气息平甫之后，身着黑色斗篷的旅人揉了揉紧缩的眉心，风帽从下颌缓缓滑落，未被兜住的几缕墨碧色长发绺绺垂下。
美。
仅仅只是看到这个人被隐匿的侧脸时，脑海里就只这个字——如果，你还能思考的话。
这个人的美，甚至能够使星辰都沆砀陨落，日月都颤栗寒噤。
他的瞳孔，则为碧色，如同一潭深湖，使人七分如坠迷梦。也如同，有一个声音在你耳畔发出迷醉的喃声细语。他的瞳仁，则是如同落雪一般的纯白色，澄澈空灵。
你的双眼纯洁得不是世俗所有，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任何人都无法看透。
你的双眼中只能倒映出别人的影子，所以不能让别人猜透你分毫。
流岚、浮云、朔风，都能倒影在你的眼中。
或许，深藏在你眼中的，也是像流岚、浮云、朔风一般虚无的东西？
旅人身上的气质却是疏离、冷漠的，散发出使人无法接近的儆言。
只要你妄想拥有他、靠近他，他会立刻让你变为没有灵魂的躯壳，在他碧色的瞳孔中溺毙，直至沧海桑田。
同时，在他右手的尾指、无名指修长的指节上戴着两枚银色的戒指，指环上隐隐能够看出牵连着透明的引线，却不知延伸何处。
旅人拭去额边冷汗，心中疑惑更是车载斗量——
他怎可能拒绝溯漓的邀约？他又怎能拒绝？为什么梦中的他是如此不受他的控制？那个梦中的“清涣”……
此刻，他却竟第一次不知自己梦中之谶乩！
是对溯漓……变心了么？
……怎么可能。
这个疑问刚浮上心底就被他想都不想地打散。
溯漓，是他从一拥有生命、一拥有心跳、一拥有呼吸的那一刻起就深爱不移至死靡他的人，他曾立誓轮回千千万万世都永不相负——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宿命。
是的——
甘愿为她败走天涯趋之不返，甘愿为她恬退隐忍繄我独无，甘愿为她饔飧不继栉风沐雨，哪怕蹈火刿身也甘之如饴。
如此永恒却又沦肌浃髓的爱恋，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
所以，方才那个只不过是时过境迁的梦呓，并不是如同往日一般的预言之梦。梦中的人，并不是他，看来只不过是应兆在他身上罢了。
旅人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望向泛着凄清迷蒙微光的蟾宫滴露之月影。
仿若手泐的云翳之中，斑驳的罅隙。如此嫕婉。
一如梦境中她虚幻得如同苍白剪纸的容颜。
那个身披烟笼素绫雪雁渡寒潭雾迤云霭披帔，外罩霜色镂花一斗珠流苏麑裘，青丝挽迤，如同白雵缅栀子一般的少女。
泫然欲泣的少女，用泪水吻了他的脸颊。
她的面容苍白如同剪纸，寡淡如同流岚。
淡薄得……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汍澜的少女，寂默的泪水，无声的对白。
那是他一生的全部梦境。
溯漓，溯漓……
他喃喃着，将手伸向天空，如此急切却又盼待，使得指尖不禁隐隐发颤。月光好似银灰色的火焰，幽静阒寂地染上他的发梢，他的颞骨，沿着他琅玕镌刻般的下颌弧度，纍贯着须臾之间恣意的倾洒在地，组成一支无言诗。将他更甚天神的容颜衬托得近乎透明。
他的表情有着令旁人也近乎窒息的哀伤，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翛然。
杳渺却又孤窅，就好像……
——那份窎远的寂寞，是不属于他的一样。
何时，才能够见到你？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千千万万年……？
只可叹，此生不可求，来生未可知。
觌伊一面，甘俟千年。即使用永恒的时间，即使超越了永恒，我也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溯漓，我真的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溯漓……
你指尖的温度，你清丽如莲的素颜，你昔日的音容笑貌……让我在这无尽轮回中的守候都仿佛犹在梦中。
突然，像是得到了召唤一般，旅人掌心中光芒大盛。金色光芒在掌心攒动、勾勒，每每在欲交织起的那一刻又迅速分支。线条流畅、工稳，仿佛复勾白描，磨香皴染。下一刻，一个精致葳蕤的纹理竟栩栩绽放于旅人掌心！
与此同时，像是得到了感应一般，旅人身体一震，双眼蓦然一睁！倏忽之间，他扯下了缠绕在左眼的黑色眼纱，而他左眼那仿佛凝霰一般毫无温度的紫瞳中竟有三绺潆洄缱绻的银色的流焰！
三缕银色光芒柔和，无声无息地旋转，流离，美得不可方物。使得他的紫眸犹如碧落一般澄澈纯透，像是囚锢着氤氲寡淡的烟岚的一盏长青灯。
这是一双多么美丽的眸子。超越了时空，超越了神祗，有着比神话还要惊心动魄的美。
那般阒寂柔和。那般白璧无瑕。甚至能够倒影出流岚，浮云，朔风。仿若瑲玉倾碎，仿若霜花絮，仿若琉璃雪，顷刻裂璺。如此旖旎绚丽，毫无踌躇地夺人心智，摄人魂魄。与此同时，他那蒹葭般苍皑得宛若白雪般透明的瞳仁也骤然紧缩成针黹。
而后，旅人的右手迅速在空中以圆周画弧平划，在滑度衔接起的一霎那，旅人立即往圆心倏地一指！瞬间，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面水镜。
其中隐隐有影影绰绰的图案，却是黯淡且珠灰无光的。银色的水纹在瞬间激荡，泛出一阵比一阵剧烈的波动，瞬间凝聚成形。
黑礁葳蕤。水荇薮泽。黓云囤积。苍穹阴霾。
陌生的……潮汐。腥甜的海浪味卷着汹涌的汐声，随着海鸥飞旋的清唳。于迦南檀香木菱花窗格中透出罡风的呼啸，仿若身着缟素的女子在凄声诉说着未曾出口的美丽。如此安逸，如此静谧，萦绕于他日夜的梦境。可是，在无止境的痛苦之中，他又怎能看透命运的劫数与尽头？二百七十年前那句重重揕入他宿命的谶言，那句使他日日夜夜剖心泣血的谶言，将他永远钉在了轮回之上。永世……桎梏。
“那里……是么？”旅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掌心一拂，水镜霍然消散。
他轻抚自己的左眼，淡淡笑着，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诮，“是了……是该破除封印的时候了。”
然而，就在旅人正准备启程时，掌心中的光芒倏然万丈！他猛地一惊，立刻平摊手掌，方才显现金色纹理的地方突然浮现出一只纸鹤。旅人对着纸鹤轻声启唇念咒，纸鹤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地变成了一卷纸莎草书，封面上有着同旅人掌心一样的水织花纹。
旅人将蜷曲的纸页打开，指尖不经意地摩挲着纸面，一股清新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人能够嗅到彼岸之洲传来的青茸茸的芳草香味。引人注目的，还有盖在页脚的一枚猩红的熔蜡密封火漆印章，纹路精致无比，像是由人亲手刻画。但是，却隐隐传来甜腥的气息——竟是那人用鲜血流注当作印泥，从而制成的印章！
随着旅人一行一行一丝不苟的察看，随着内容的深入，他的表情先是震惊，肃然，后又转换成难以置信。他的指尖不禁狠狠地攥紧纸页，用力得指节发青，墨颦也随之越蹙越紧，越蹙越紧——还未待将内容全部看完，他只觉眼前发黑，胸弊气窒，喉头血气逆行，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过了许久，他踉踉跄跄地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仿佛被一种从遥远时空中传来的宿命的召唤蓦然击中，几乎要双膝跪地。
终究还是……来了么？旅人望向手中的纸莎草书，它已经自动层层闭合，恢复成了原始的仙鹤形状。他轻声叹息，指尖转瞬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将仙鹤燃烧殆尽。
——“清涣君，昨日堪舆星盘，天钺光微欲逝，文曲已逢逢四煞、空劫者，七杀星临疾病宫，迁移宫化禄入疾厄宫，天象乃出血罡蚀月之兆，实乃大凶。而后，我又复瞫睍命轮，只见天镜黯淡，皆泛血光！大不详……实在大不详。此乃万年前所示‘浩天之劫’复甦之征兆！如今，苍生宛若风中飐灭之黂烛，万年前血染三界六合之浩劫即将应验！《遗世录•鸿蒙之始》第三十七章记载：‘澶泠历九千八百三十七年，六合之神上琅桀阌施以酹魂歃血之术，破除自身永劫封印，落入轮回。尔后，月叇城主闻之，泪濡满城，曰：‘君何能尔？！’，即刻，襞笺昭世，与其一同落入轮回。因此，月叇城脱控，帝流浆作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三界，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至此，苍生无主，众生恚恨，群魔焰口，妖羣戕灵，燹火焚城，血流浮杵。三界六合夷为血池。’ 唯有坚守轮回流转，不得使其擅离纤毫！此刻，命诸君携袂，平复此灭天之劫，片刻莫怠！”
诸神的寂灭，天国的覆亡，轮回的流转。与那被守候、被等待的万种因缘。
千年轮回，就看今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冤家初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