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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深杳渺谪仙临 ...

  •   创世之初,三界六合名为「镜阏」。创世神之一沧泠光披遐荒,众生芸芸。然而,神后、星叆城主初游烟为复兴魍魉一族,令沧泠以元神祭东皇钟,唤醒谪魂门,将镇于锁妖塔之中的魔神全数释出。又恐阻遏,遂窃得被封印于月叇城中,传说能毁灭三界六合的「两仪神箓」。此后,燹火以燎原之势,将过境之处全数焚尽。三界六合血流浮杵,遍地枯骨;万里仙埒夷为荒土,森罗万象凭临绝境。
      创世神沧泠因祭出元神,破除永劫之印而堕入轮回。
      早已携眷终老的创世神楼壬之与其妻,月叇城主澹台仙,为禳苍生,殆尽灵力,双双落入轮回。
      镜阏因此灭天之劫,一分为二。
      「镜瀛」,「祗阏」。
      曩年逝水,一眼千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然而——
      世间没有永久的相守,却有永恒的相望。

      ——序

      ——那是一天。轮回谶错命运,命运撰错因缘。
      ——他遇见她,天地初开,寂寞如雪。
      至此,哪怕蹀躞过时间的山山水水,趻踔过宿命的万种因缘,也不复她手执绨素薄纸伞,嫣然婉嫕一笑颜。
      ——那一场三月青色的雨,仿若还落彻在昨天;那一曲淙淙汩汩的莲中华胥,似乎依旧恻隐于心间。
      而那孈柔姣美的容颜,犹如永恒定格在那一天。

      ——那是一天。轮回谶错命运,命运撰错因缘。
      ——她睁开双眼。却陡然觉得刻入轮回一般沦肌浃髓的绝望。
      ——这个世界。
      那么苍。那么凉。仿佛一眼就能从三途川望到三生三世之外的三生石尽头。
      比那风中爇烛还要薄,一生只能照亮仅存于心中一隅的那个人。灯芯一掭,就再也没有光芒。——再也不会有光芒。

      只有灰烬。
      若她真的变成了灰烬,纷扰于空中,那一刻,是否会有人握住?还是任她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会有人,握住吗?
      会有吗。

      ——卷首

      楔子•一生花落,一瞬泯然

      一帙绨素薄纸伞,薄如蝉翼的伞面,泼墨散开出烟雨霏霏,白描勾勒出碧瓦飞甍。隐墨竹的伞骨将氤氲的雾霭泅染出一丝苍凉寡淡的碧绿。
      她闲庭信步,蹀躞而来。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飘颻姑射仙,谁识冰肌好。
      素白的衣袂。乌黑的长发。
      风鬟鬅鬙,丹青含凉。漆如泼墨。宛如幽谷中遽然零落的深深篁竹,也似随时会灰飞在烟雨霏霏之中的翠微,直直垂落至足踝。似醴泉瀑流泻于地,顷刻散出一世风华。
      素衣黑发,远远望去,宛若乍然冰冷的清丽白莲,脱俗出尘。
      然而,女子却时不时绾起笼住黑发的发簪,仿佛担心它脱离。
      一支银簪,上面用素绢挽成花钿,刻出一朵雪白的棣棠花。

      一方山门。
      软丝缎面的雪白绣鞋被细细青雨打湿,泅染出一丝璞玉的莹润。不是随处的缬贞纺中楦子做固定尺寸的绣鞋,而是针针线线、丝丝缕缕绠织出的。连鞋边都精心绣着丝丝碎碎的棣棠花,在雨的晕染下显得深深浅浅,泛出不一的纹理,细腻若女子凝脂般的雪肌。
      擢素之手,出淤之白。

      穿过重重山水,越过千嶂深林,落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方山门。青石的七十七阶梯。碧瓦飞甍与木楹椽桷织成墨色一线,宛如融入了青色的雨。仿佛阖闾风一起,便要与细雨一同斜斜飞入流云巉嵓之中去。榉木欂栌上有一横匾额。苍劲清遒。
      ——苍嵵凉庙。
      无人修葺,承门轴的椳早已被蛀空,风化老朽得不成模样,甚至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绵软。
      然而,匾额上的那一行字,却永远定格在了时空之中,被山水映出永垂不朽的美丽。
      悬于屋檐的六角铃已然锈出铜绿,在风中不停摇坠,显得脆弱不堪。
      叮。叮。叮。
      一声一声,伶仃作响。显得如此孤独。再不复从前,泠泠珠玉的空灵。混着雨声,像是身披缟素的女子在凄然泣出无人能聆的美丽。
      这一串铃,该寂寞了多久。
      空山之中,哪怕倾尽毕生之力,令铃声响彻千重山水,只有自己听得见。
      只有自己听得见。
      那么,究竟为何而执著。
      或许,只不过为了守望。只不过为了等待。
      只为一颗心,只为一个人。
      至此,隐没深山,不得天日,不明昼夜。一遍一遍拾起破碎一地的心,一次又一次的放声高歌,哪怕声嘶力竭,喉破音哑。
      不为往渡,不为栖生。
      ——只为你能听见。
      至此,颠沛流离,孑然无依,苦寂三生。一遍一遍不顾红尘疐前跋后,一次又一次摒弃世俗纷纷扰扰,哪怕灰飞烟灭,凋零成泥。
      不为离叹,不为殇歌。
      ——只为守望你的容颜。

      望着在风中飘摇的那一副匾额,她一瞬间像是失去了魂魄,紧抿成一线的唇蓦然褪去了血色,踉跄着跪倒在山门前。
      然而。
      仅仅只是一霎。在双膝撞在青石阶的一刻后,她稳住了身形,重新站起。
      细雨霏霏,静谧无声。宛如琼琚般温润缠绵,然而落在身上却是刻骨的冷。透心的凉。紧贴肌肤,丝丝凉意缱绻,却令人在仲夏也会四肢百骸冷得窒息,冷得心都发颤。
      她的背影,在千嶂巉嵓的轮廓绵亘万里的空山之中,如此单薄。
      她像是中了蛊,近乎痴狂地仰头望着那一副匾额。指尖蓦然松开,伞滚落在一边。
      迈出一步。再迈一步。晶莹的眸子潋滟出虔诚的光。
      目不视地,因而绣鞋无法控制方向,重重地踏入一片泥泞之中,溅起半尺高的污浊,甚至溅上了她雪白的裙裾,瞬间晕染开点点深色淤水。她看都没有看一眼那颗六角铃,连眦边的一丝轻瞥也没有。所以,也就不会发现——
      那颗六角铃,在她渐渐靠近的瞬间仿佛支撑到了极限,被深深隐埋在铃铎中的裂痕此刻像是活了一般蔓延整个铃身。被黄铜熔铸在内,已绣出沧桑斑驳铜绿的铜舌已颤抖不堪,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难言的呜咽。
      然而,她丝毫没有在意,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她一步一步,都痴痴地仰着头。仿佛那副匾额,是她没有望穿的三生三世。
      然而。
      就在她已踮起脚尖,即将触到那副匾额时——
      在那一瞬,六角铃爆发出一声最凄惶尖锐的呐喊,响彻整座深山,空绝九重霄汉。
      身侧伫立千千万万个日夜的六角铃,就在这一刻,于风中,骤然碎裂。
      随后,陡然璺裂,碎成千千万万片。然而,零星的碎片还未落地,就被风带走,不留一丝灰烬。
      她触向匾额的指尖瞬间凝住,定格。
      然后,再也没有伸出。
      在铃碎裂的那一瞬,心中仿佛有什么也被风一起带走,再也回不去了。
      她原地不知伫立了多久。久得甚至能看见时光的流逝,岁月的苍老。
      倏忽。
      她猛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一颤,回首。
      在以为她会痛苦地发狂或是崩溃地嘶喊时——
      她。
      蓦然回首,嫣然一笑。
      只是,有一滴泪,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落。
      ——没有人看见。

      荻花轻红。槲叶落堩。采蘩萚兮。鸱鸮翛翛。
      天下尽白,仿若缟素。
      流景韡凩舞,云中锦书徊。是三月。
      紫薇幽幽吐出珠蕊,薄樱般的绯红将迦南沉香木菱花窗格中糊面的绨素浸染得一片妖娆。红叶小檗被丝丝缕缕的雨滴打得簌簌作响,犹如魆魆黑夜里明灭摇曳的一盏青灯,闪烁着微弱却不熄灭的光芒。
      女子手执绘着氤氲山水的隐墨竹薄纸伞。雨水打在伞面,默然敲出簏簌声响。喑哑低吟,紧密如织,丝丝缕缕挥洒不去。不知伞面上的写意是何种笔法,雨水竟未将上面的墨迹晕染开。
      然而,伞面上的雨声渐渐愈来愈急促,敲出的声线愈来愈大,骤然变沉。
      她微微扬起竹骨的伞柄,望向苍穹。
      一般如同捻挽翦水的柔桡嬛嬛随即顺着伞罅淌了进来。夐远的苍穹之上,云脚被织得很紧致、细密、丝丝缕缕。黓云蘸饱了雨汽,在空中囤积成靉靆,发出令人窒息的生涩的白光,看起来雨是不会停的了。
      柔荑一拂,伞面掀开。
      秀婉的罥烟眉微微蹙起,顿时万里巉嵓毫无颜色。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襛纤得衷,褘迤生尘。敛至天阙,倾尽阆苑。
      风华,绝代。
      空无一人的深山中,阒寂,又静谧得安逸。雨声沙沙作响,摩挲过每一片叶子,令覆盖在叶片上暮春时节凄清的白霜渐渐消散。浓稠的弥天白雾从山脚缓缓漫过山麓,浸泡着氤氲的雨汽,很快缱绻缠绵,又很快蒸腾消散。分分合合,浮浮离离。双生相依,难舍难分。
      湮没视线,垂下眼睑,望向山下,能看见的只有茫茫纯白一片。
      空气混合着木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然而,这一切都意味着危险。
      若不在雾弥漫了整座山之前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却步履悠然,宛若闲庭信步。伞下的容颜苍白得近乎看不见轮廓,雪肌宛若琉璃般易碎,却又不同于琉璃的剔透——而是几乎透明,不容得一丝的光照。
      雪白的织韈被雨水打湿,纤尘不染的雪白裙裾随着冷风蹁跹凌舞,在霏霏细雨与薄薄雾霭中有一种苍白寡淡的美丽。
      这个女子好似不属于尘寰世间,任何事物都不能留住她。她亦然不会转圜这纷扰红尘的枯荣流转。人生是逆旅,光阴是门户。她只不过是谪仙于世的旅人,冥冥之中注定错过。
      宛如流萤一般,如此杳渺却又孤窅,就好像……
      ——随时都会消散一样。
      那么,这样脆弱到极致得近乎病态的美丽,的的确确是不该属于,也不能属于尘寰之中的。

      瞬间。
      她的步伐停驻在一座古拙雄浑的山门之前。
      这座山门显然已筑许久,在雨水的润泽下那些曾经镌刻在门上生锈褪去了的字又重新显现。身侧钟灵毓秀环抱,衬着这座巨大得几乎直入云天的山门,有一种沧桑却又壮气的美丽。
      她叹息着,轻轻推开这座山门——
      眼前。只有红。
      千顷朱槿灼灼,烧红了整座山野;万里棣棠绵亘,染红了一切生灵。
      只有红。单单纯纯的红,没有一丝一毫掺入的色彩。连天空中的云朵,也被这漫山的红,灼烧透了,犹如晚霞,染透了半边天。
      红。整饬整饬的怒红,整山整山的红。这般飞扬跋扈,肆无忌惮地,染遍了整个世界。

      望着这绯纁得双眸都朦胧的山麓,白衣女子只是轻声一叹,并未流露出分毫留恋。
      然而,却在此时听见木叶被倾辄而过的淅沥声响。女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潋滟柔光的水眸在瞬间凝起,雪衿一拂,婉转地撝出一枚流霰翮影扇。
      扣住扇柄的指尖却依旧卷舒自如,挽出一个个姣美的剑花,凛冽的剑气将身侧的深深幽篁搅得粉碎。随着流霰翮影扇的轻灵翩跹,顷刻间初春时节却赫然在虚空中凌舞出脉脉的飞霜流雪,霎时间空中流云骤然变幻,涣散而离。俄顷风定云墨色,碧蓝的苍穹宛若被猛然撕裂,弥天的饕风虐雪席卷整座空山。
      “如此卓然,不愧为澹壬阁之‘行歌翾云使’。”未待她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个悠然的嗓音,“然而不过翥凤而已,是否堪敌我派阵法?”
      这深山之中的树木如云翳空,隐天蔽日。对方若是有点内力,想要匿去自己的行踪便是轻而易举。
      她沉吟。
      ——却在心中暗自揣测片刻后,蓦地笑了,那笑容似乎如瑶池之中千顷灼灼芙蕖遽然盛开,妖娆得摄人心魄,“不知阁下,是否位于苍嵵凉庙左数第十七步的西栈道边?”
      “哼……你使了什么妖术,竟能看穿我派的心法?!”另一个声音立刻按耐不住地响起,与方才悠然自得的语调完全不同,一听便知是个青涩少年。下一秒,破空之声划破寂静,伴随着少年清脆的喊声,“师兄,我先去探探这个妖女虚实!”
      “陵越,且慢!”然而却已来不及阻止。来人似乎知道无法继续潜藏,追身前去并向后嘱咐道,“我派弟子,随我前去!”顿了顿,又道,“陵越,阵势——”
      “是,师兄!”已经显出身形的身着青黛衽袍的少年心领神会,佩剑铮然出鞘,咆哮出阵阵龙吟。
      在望见少年身着的派服后,女子微有诧异。
      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回忆不起……
      然而仅仅是在她犹疑的那一瞬,十二柄泛着凛冽寒光的剑由不同方位破空而来,随着稳住阵势的阵引,她竟被牢牢禁锢在这方圆一丈的地内!
      脚下葳蕤繁复的金色痕迹渐渐蔓延流淌,汇成了一幅应龙躆颢苍的阵图!那上古时期的神兽应龙,渐渐显现于阵图之中——棼橑骧云,双翼蔽日;潜渊之鳞,雷霆骋天!
      那一句亘古的阵式之语,如惊雷般掠过她的心底。
      这是、这是……
      若是往日,她定然不会被这阵法所伤。就连锁妖塔中的“闇神之式”她都经受过,这个门派的阵法虽不简单,但她绝不至于会落得如此。
      只因,这幅阵图,这熟悉的派服……
      她早已深知不妙。自从看见那身熟悉的派服后,脑海中便有影影绰绰的画面隐隐闪现,使得她痛彻神髓。
      是的,这些人曾……这个门派的人曾……
      明明是痛楚的记忆,却……
      为什么……竟无法忆起?!
      难道,是她堕入魔道之前,弥留于结梦梁的记忆么?
      然而,仅在她犹疑的那一瞬,流霰翮影扇舞出的仙障顿时消散,饕风虐雪倏然凝滞于空中,而后纷纷化作淅沥细雨翩然落地。泼墨般漆黑的云翳四散褪去,寂寂天穹归复碧蓝。微有箫声清朗,如沧海龙吟,磅礴之势中亦似千钧磐石;却又婉转低回,阗静阒寂,遽然如梦,令人自苦亦自拔不能。
      是那个人……么?
      终究,是被他所救……?
      她出神地望着前方重重碧嶂,眸中神色黯淡。

      看到了她明显委顿之后,为十二个少年之首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道,“缚!”
      朦胧意识之中抬眼望见悬浮于虚空之中的十二柄作为“定阵之势”的剑,将她与阵外隔绝的便是盘亘于处于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八个方位作为阵守,以及正东“生门”,西南“休门”,正北“开门”,正南“景门”为阵心汇聚而成的结界……
      而那浩瀚之中略存杳渺的剑气,宛若应龙腾云,怒动九霄。却亦是令她深觉熟悉。
      阆风派!
      心念电转,犹如破开云日见青天——
      “太灏清无剑阵?如此不堪,忝列门墙。”清淡悠然的声音响起,微有一丝倦然,却生生震得她灵台清明——是他!
      所有人都是猝然一惊。身为阆风首座执剑大弟子的陵渊,也掩饰不住眸中的惊愕,甚至忘记了发动“灭”。

      传说中,百年前使得锟铻王朝开辟,日月天地皆为之风云变色的“天烬之征”的筹划者;镜瀛最强大的秘术士;隐居于梦仞巉的澹壬阁之“擢素辰君”;神话中以天问剑法将上古之神应龙辟于剑下,两仪初分时的逆天者;清阆仙洲昆仑境沧溟剑阁主,亘白轩主——
      百里涟在!
      这个名字,早已凝定于镜瀛亘古的时光洪流之中。与岁月一起成为了永恒,成为了神话。

      似是震惊得无法发声,陵渊手中的青冥剑铮然落地,往后踉跄了数步。身后的弟子们亦是忙不迭稽首跪伏,将头深深埋下,不敢仰首哪怕一瞬。
      然而,在瞥见了那个人的一瞬,她只是轻轻舒了口气。
      不是他。
      早该知道的。若是他,这方才奏响的《郁轮袍》,不止是破了她的仙障,而是取了他们整座山上人的性命。
      况且,自从两仪初分之后,就再没有人能够令他祭出玄天昶旻箫。
      当然,沧溟剑更不。
      指法优雅从容,以一个本位指震音婉转而过,若琅玕璺裂,珠玉碎却,却在此刻戛然而止,令人魂牵梦萦,却又微有阙如,心生怅惘。
      她侧耳聆听,微笑。
      不过是百里涟在的华胥之境罢了。
      一身白衣,飘然而立的男子,在氤氲的烟雾中看不清面容。

      然而,阆风派一行人早已无暇顾及其他,对着虚空之中某一处颤栗道,“百里先生仙莅至此,贱童不知,还望先生海涵!贱童奉凌鹤师尊之命,前来擒拿澹壬阁兰涯若!”
      来人却微微蹙眉,然而只是一瞬,唇角边勾起了一抹弧度。
      “凌鹤小童?倒是百年未见了。虽是师承我昆仑境弟子,却也这般不争气。百年之后,竟未飞升?”百里涟在先是蹙眉,后噙着莫测的笑意,道,“将武林大会的请帖予以兰姑娘。”
      “是、是……” 陵渊颔首衲衲,转头对一边喊道,“陵息,还不快去?”
      一个名为陵息的小弟子丝毫不敢怠慢,立刻低声念了一句咒,食指于空中平划四笔,一本金灿灿的册子便浮现于空中,掉了下来。
      她抚平裙裾上的褶皱,从善如流地接过,“就此别过。”
      神话中的人物一时翩然至此,竟如阆风派中最具珲璞之质的继任掌门陵渊也不禁期期艾艾,“先、先生……”
      “退下吧。”百里涟在淡淡道,“我随后便去。”
      “是!”陵渊俯首,便带领其余弟子凌空而起,“静候先生尊驾!”

      待阆风派一行人的影子隐没在山林深处后,方才堪堪而立的兰涯若与百里涟在,竟然凭空消失了,只是方才于一旁的芙蕖池中,一朵雪白的菡萏幽幽吐出纯白珠蕊,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竟从白莲之中走出!
      而她的容颜,与“兰涯若”,并无二致。
      兰涯若的莲瓣轻点着碧波微澜的水面,眸子移向一朵脚边此刻正悄然绽放的鹅黄菡萏,轻笑道,“时间到了。”
      一语未毕,隐匿于山林间的雪鹞纷纷展翅而起,聚拢于虚空中的某一处,湛碧的苍穹顿时风雨变幻,浅灰色的云朵不断离合,涣散得几乎湮灭。芊绵的参天古树蓦然蓁蓁晃动,林间狂风大作。
      霎时间,天际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伫立于云端,竟是踏着白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那个人的身侧萦绕着清阆仙洲的仙灵白鵺,月白的光华竟盖过炙盛日光。灏漠如雪的一袭白衣翩然若云中谪仙,令森罗万象遽然入梦,不知云深何处。
      她仰首,天际的一道光芒刺得她微微阖眼,却在眼底漾出丝丝笑意。
      一曲低回悠扬的箫声淅沥作响于天地之间,恻隐于悱悱心中。
      “怎么,为取得请帖,竟不惜以施以华胥千景?”一个清淡却隐含笑意的嗓音响起,却又不失寡淡悠然,“百年未见了,涯若。”

      “方才华胥幻境中的我,是否脓包了些?”涯若问着身侧漫不经心的男子,笑着揶揄道,“不过无所谓,我虽不致于如此无能,倒是令你屈尊迂贵,同这些凡夫俗子虚于委蛇一番了。”
      “既然和他们不咬弦,又何必多费唇舌?”百里涟在淡淡道,“不过此次尘歌究竟何事?我已百年未下山了,此番他又叫我必须封印了锁灵墟,凡间的事他实在不多过问,这回又是谁碍了真洵的路?”
      兰涯若却摇摇头,“这次的事估计非同凡响,先生连你都未告知,更不必问我。但是——”
      她信手拈来一朵未□□的青色菡萏,掷于湖中。碧色的湖水潺潺流动,不过多久便在湖心浮现出了一幅影像。
      这,便是高深秘术之一,“水镜”。
      等待镜湖中的波纹渐渐平息,湖心中的景象也愈来愈清晰,直至定格。
      是一个身着黑袍,碧发碧眸的男子。
      ——却有着令日月都为之窒息的美丽。
      意外的是,这个男子竟然出奇的年轻,一定未及弱冠之年,充其量也只是一个青年。
      然而,两人看着水镜中的青年,都在一瞬间愕然。并不是为他的容貌抑或年纪惊叹,而是为青年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碧眸。
      那是千帆过尽、沧海桑田之后,对于一切的绝望与孤独。
      就像是……在轮回的尽头,静默地,无声伫立了千千万万年,只为等待一个人。
      那样凝定且无波的碧蓝,比苍穹的湛蓝更为令人寒噤。
      简直令人如坠迷梦。
      好一会儿,兰涯若才能正常发声,“你可堪舆得出来么?”
      三界六合,七海八荒,无论是人、魔、神、仙、灵、妖,都有自己的“命星”,在自己的星轨运行着,到了命数的尽头,便是陨落。
      而通过堪舆星盘,便可看到此人的前世今生,以及今生的一切轨迹,与最终的命运。
      ——瞫睍命轮,亦是如此。
      每个人的命运之轮都有其转动的方向。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无休无止地转动着,不可转圜,更不可停止。若是违背了戒律的其中之一,即是逆天悖命。
      堪舆星盘与瞫睍命轮之人,能够通过此二法,判出他人一生的兴衰——除了自己。
      这种能够融贯天地,万象归心的书法,被世人称作“衠凝之术”。
      得以衠凝者,三界六合、七海八荒也不过十几人。
      而百里涟在的衠凝之术,早已在无数年前入无人之境。天上天下,除了澹壬阁主九方尘歌与身为同僚的澹壬阁「征天寂君」默湮,和他自己,似乎已无人的命数能不在他的反掌之中。
      “他姓甚名谁?”兰涯若见百里涟在久未回应,开口问道。
      然而,百里涟在阖眼许久,却淡淡摇头,轻声地说出了禁忌的三个字:“逆天者。”
      “逆天者?”兰涯若少见地吃惊,但也是历经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又平复惊愕,镇定道,“怎么会……先生这次的任务就是让我们接近他。”
      一般衠凝之术所必须的,便是所探之人的姓名。唯有得知了此人的名帖,才能够以此按图索骥,推算出他的星盘与命轮。更有甚者能够通过这个人的姓名,施以易魂血誓,使得其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或者说,对于衠凝者而言,若想取一人的命,便得知晓他的姓名,或者以“讆瞳之术”推算出他的姓名。
      因而,对于所有人而言,特别是对于修真之人而言,若是与另一个人交换了姓名,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因为,那就意味着,你愿与他托付生死,甚至……不惜灵魂。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百里涟在都无法看透分毫的人?
      她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看了许久,那双毫无情感的碧眸宛若霰雪凝霜,美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半晌,她轻声道,“不过我诧异得很……世上居然有人看起来比你还要清心寡欲。”
      百里涟在静静地看着水镜中的人静,眸中神色复杂,“不……。那是因为欲望太深。”
      “正是因为某一个欲望太深,故此双目再不能纳入世间纷扰。”

      兰涯若一愣,“什么?”
      百里涟在很快恢复笑意,“没什么,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兰涯若这才如梦初醒,指尖平平一拂,镜面上又是一幅景象。
      这回是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男孩子,黑发高高笈起,正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如琅玕美玉般的白肤吹弹可破,眉目间不乏淘气。
      “龙啸天。”
      “他叫龙啸天?”兰涯若笑着打量着水镜中一派天真、丝毫未染人世的孩子,蔼声:“这倒是个朝气蓬勃的名字。不过,就蒜苗高的一个小娃娃,难道也与先生的大计有关?”
      “似乎是名门望族……云璲主都戤桑城龙家的小公子呢。”百里涟在轻声笑道,“虽是涉世未深的孩童,但必定也有所名目吧。”
      “罢了。听说在武林大会上会与他们相遇,可是真?”兰涯若侧头问道,语毕还蹙了蹙眉,“我当真不想见到那一群自命不凡的凡人。”
      “是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深杳渺谪仙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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