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冤家初遇（二） ...
-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堪听，微雨过，姗藻荇，便移转胡床，湘簟方屏。
练霭鳞云旋满，声不断、檐响风铃。重开宴，瑶池雪满，山露佛头青。
独倚阑干。青莲在眸。荷蓧垂绦。流云奔壑。墨湍素潭。隐有雪鹤毰毸翙羽而来，或旋舞，或清唳，或趻踔蹀躞于碧莲之中。
芰荷之泠沥沥如雨。荷塘之中，有流萤随波复息，雪翼蝶逐花翩跹。
亭阁水榭。苍潭潆洄。
入内饰有无数麞麅石玩。流水涓淙，影映雪月银辉。水中栽植着白千叶、丹焰托珠、连城璧、绻霁华……枝枝都是千俟难逑花开一度的绝世珍品。
豆娘、锦鲤缱绻游嬉于清波之间，水蓼、萍蓬草曳曳踯躅，且听风吟。
漠漠平林中隐约有妙音鸟的脆声歌唱，飘渺婉转，犹似天籁。
雾凇与凝华像是一袭华美的凫靥裘，将此处全部覆盖，妆点成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飏翠舞蹈，四季都永不终结的雪，在此刻纷纷扰扰轻巧而落，一片纯白。甚至，身为云深之处的这里，一伸手，就能够握住流云。
眼前不断地有流云、雾霭弥漫，遮蔽了视野。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在此地憩息，生机盎然。
正中修了一座白玉桥，宽约九尺三寸，长约七丈。沿桥中置有以合抱粗的紫雨芝水缸。紫雨芝性喜轻寒，生于云族遗址碧圜之渊，无人能撷。撷其之难有如垂髫嫛婗入绝巘之巅。且不容五行，遇金则落，遇土则入，遇水则溶，遇火则焚。千年花开一度，须臾一顷荼蘼。帝王宫中紫雨芝最甚者，仅长一寸。
连当今帝王宫中最大的紫雨芝也才仅长一寸，可此却生有合抱粗的紫雨芝！
然而旅人并未流露出丝毫诧异。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在意。
旅人只是轻轻踏上白玉桥，安步当车，不缓不急，走向白玉桥尽头。
谁料这白玉桥居然折中断截，前方根本无路可走，只道是一座残垣颓壁罢了。冷风猎猎，寒冷刻骨，拂面之时，有一种被沙砾狠狠碾过肌肤的焦炙灼热，亦有如一柄孤剑悬在心口，将雪肌勒得刺痛。空中狂风大作，将旅人的长发吹得向上飘起，随风凛冽舞动，更衬得他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坠落下去的危险。然而旅人在低头轻瞥之后，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果然。水镜所示方是此处。”
可是，眼前却只有万丈深渊与幽息深潭！
此为天堑之险，可是此人却不禁丝毫不惧，甚至连眉梢都没有挑一下。
就在下一秒，旅人身形一顿，遽然之间仿佛是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不顾一切地跃了下去！
在虚空之中坠落、坠落、再坠落……永无止境。
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里，旅人因风巨大的冲击力而难以睁开眼睛。在望见眼前一汪碧绿的大海后，旅人反手将双指一按，坠了进去。
青丝挽迤，仿佛墨玉骨绥一般的长发在水中瞬间散开，摇曳。仿若一缕雪白的绨素，又似女子银簪步摇在黛螺眉妩之间刺画出的新妆已残，臙脂花雨，优雅无比。他在水中站立，稳住身形。湛蓝的海水飏菁扬翠，滟涟着旅人宛如天神镌刻的面容。使他恢复成绀碧色的眸子被倒映得流光溢彩，无比绚丽。
旅人轻盈地稳住身形，足心还擎着雪白的浮花浪蕊。紧接着，他双手交合，食拇二指相叠结印，指心也随之凸显出一连串金色的梵文。他苍白的唇轻轻翕动着，默念咒语。瞬间，深不见底的汪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幽蓝漩涡。旅人一顿，毫无犹豫地往漩涡的中心游去，身在茫茫海底竟然连一口气都不用换，无比灵巧，身轻如燕。
在没入漩涡的那一刻，身子仿佛被一种无形无质的力量吸了进去，霎时间——
眼前，却又是另一方天地。
在那样冰冷刺骨毫无生气得宛如死水的沧海下，竟蕴藏着另一个世界！天空并不是湛蓝的海水，而是清明透澈的碧落。这个水下的世界，将自己隐匿得很好。
吆喝着各类小食的店主，也有背着织篓，叫卖着竹骨风筝、拨浪鼓、线香花火、波板糖的小商贩，更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跣跗而途的人在劳碌奔波，他们或者鹑衣百结、覆穿踵决，或者被褐怀珠、逢衣浅带——这，就是神话当中，存在于水下的世界其中之一的帝都——迦白。
旅人站在云端俯瞰这座蓬勃盎然的帝国，默不作声地轻叹了一口气。
难以置信，这就是神之谶言中，国之将亡的帝都，这就是那个即将苍生覆灭的世界。
他就静静地矗立在空中，却不是应该叹惋还是哀息。
这个世界中的一切，本身就与他全然无关，更惘论这一个小小的帝都。
但是，溯漓呢？守望这里，是溯漓倾尽轮回也要达到的愿望。那么，溯漓也与他无关么？这个世间孰是孰非、孰因孰果，都不是人能够权衡的，哪怕是神。就像二百七十年前，他怎么也不会料到，终有一天他爱上了一个女子，并且愿意为她曾经所做的一切而赴汤蹈火。
她如云消散，他以身代君；她如巉嵓流岚紫玉成烟，翛然尘外，缧绁不再。他却坠入尘寰倾覆轮回，湮灭十丈软红，千丈紫陌。
替她守望着这个世界，哪怕瀚海阑冰，沧海桑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冤家初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