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纪》自我流

15、前传·云荒（三）

　　望见她被雾打湿的、染着春色的倩影投映在青澜之中，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文、无比轻柔的笑意。
　　在她莲瓣已经跨上了滑坠的石坎，即将走向碧清潭上的时候，他衣袖一舞，消失在茫茫的山林与暮色之中。

　　他们决定今夜在苍嵵凉庙留宿一夜。破败的古庙，虽然谫陋，但是总比颠沛在外要好得多。夜晚的青雎隐山，不仅冷风刻骨，还露浓深重。这是本身体质极其孱弱，不可罹凝寒的她决计是无法承受的，况且有窫窳、风狸出没，甚至还偶有彘、鬼车、鬿誉等猛兽，无论是她或是侍卫们遭遇都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生还的可能。
　　但是，夜深时她总会执拗地跑出来，或者沉睡在碧湖中央，或者坐在参天巨木的树梢上；或者寻觅着一片隐匿的花海，然后和流萤花蝶一起，在这空寂清冷的暮暮月色中聆听风的声音。
　　一次次不顾一切地冒着生命危险，都只是为了邂逅一段传奇。
　　她要在最好的时间，最好的方隅，最好的年华，用燃尽一生、哪怕是沧海桑田也永不回头的炙热，与她的传奇相遇。
　　然而却未曾料到，她所做的一切早已被她的传奇发现，而她所历尽万难也没有回音的传奇，却在这么一个不经意的时间，不经意的方隅，以不经意的姿态，就这么倏然降临了。
　　如此突然地骤降，毫无预兆，毫无谶告，甚至没有落下的声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整个生命，都染成了只属于他的那抹青色。
　　虽然之前所做的那么艰辛的一切都成了徒劳，但是她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邂逅了传奇。
　　不免有些微怨。
　　但是，谁说传奇需要漫长呢？一瞬之间就足矣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甜蜜地笑了起来。

　　但是，她却忘了一件事。
　　她将这次的邂逅当作一生。而她的传奇，只是将这个邂逅当作邂逅而已。
　　若是走进了，触动了，心生妄念了，那么传奇也就死了，也就结束了。和尘寰中纷飞流离，颠沛辗转，无枝可依的尘芥一样，如同灰败沉寂的死水。那么多年之后或许被人当作以资殷鉴、以儆效尤的张本，来训诫自家的闺女，或许被当作一日的谈资与消遣，在说起的时候或鄙夷、或负隅、或唏嘘。又有谁会在意她那颗被附骨之蛆侵蚀得千疮百孔、不堪入目的心，什么都没有遗留，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风洞，被血液和泪水日夜灌溉，早已化为灰烬，连连翩翩的红尘都容不下。妍亦可，媸亦可，那都只是她而已。
　　——那么恣意，那么轻而易举地被践踏、被碾碎、被撕毁，甚至没有资格飘飞在日光里。
　　浪骸之子一生能够拥有那么多那么多以至于指数不清的传奇，然而仳离的女子注定只能有一段，并且至此空锁楼中燕，在那泛黄的薄绢上与残乱的红妆中被尘封于镜台嫁奁，是要在余生中守着回忆度过一辈子的。
　　传奇，那么单薄孱弱，甚至不堪于一页薄纸，被夹入画册。就如千年前的六合之神沧泠与海国公主戚萧潇一般。唯是沧烟一落空留碧，却亦敻窎天地怅永离。一份时空中的思念，一段被风蚀了的相思，一曲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歌。
　　那传奇的最终，他相忘于江湖，她却缢缳于尘寰。
　　相忘……你能，我也能。
　　——可是，如果不能呢？
　　如果我不能，你能，那么我该怎么办？我又该去哪里？哪里，才容得下一个连相忘都没有勇气的人？
　　十丈软红，千丈紫陌，纵然是万劫不复也终无看破。你不是尾生，我不是无名，你不会为了等我梁桥一夜，而抱柱溺亡；而我也不是不屈迫訄的莘瑶，我只能在命运的洪流之中做一缕浮萍，只为守望着一个个凄美的传奇。
　　与那被守候的千种相思，与那被错过的万种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