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纪》自我流

14、前传·云荒（二）

　　她一度认为，她只是被宿命的浊流卷入了漫长的洪荒，从此就像蜉蝣、蝼蚁一般，没有爱恨情仇，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贪嗔痴，没有渐离恨，甚至没有生老病死的权利。而是就这样，看着岁月在身上流经，然后无痕地将属于它的一切带走，留下的，只是一个虚无的皮囊。而她只是一个奉命带着皮囊跋山涉水的使者。时间到了，也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了。
　　谁会将传奇，降临在一个没有思维、没有情感，甚至没有意识的行尸上呢？
　　传奇？不。
　　她不会、也不配拥有。
　　然而。
　　青雎隐山中，苍嵵凉庙左数第十七步的荒颓西栈道边。
　　她，邂逅了一段传奇。

　　他站在一个曾经滑坠瘠薄的墕墝旁，一身青衣落落。
　　微冷却不失清新的风轻轻拂起他如星河垂泻的发，扬起他的衣袖，随风翻飞，綷縩而舞。
　　天地万物在此寂寥无声。

　　风，那么轻，那么凉。坠落到她脸颊上的一瞬间她错以为是泪。
　　他的青丝并未以帛縰绾笈，散乱地凌舞于虚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凄然的弧。薄暮渐沉，残阳如同女子樱桃初破，檀唇上遗留的血痕，暗暗地压了上来，将整个翠绿的山林都染成了血色。好似连透明的尘埃也被浸染，变成细碎的红絮在空中纷飞。
　　落日的余晖落入视野，在瞳孔中倒映成温暖的颜色。
　　那么软的尘埃，落进眼睛里一定不会疼。当时，她想。

　　他手擎一柄青色的剑，微蹙着眉。清淡的眸子仿佛皱开的一泓湖水，滟潋出一漾微波。
　　她不懂兵器，更不懂剑法。风已经停了，却看见他的长发依旧无风自舞，涣散在空中，仿佛要与苍穹连成一线。她痴痴地看着，无法移开步伐。
　　只见他握住剑脊，以剑尖点着湖水，正迅速地画着什么，竟是井井有条，并非杂乱无章。甚至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都没有消散，而是保持着被他划出的样子，停滞了流动，像是凝固的晶体。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是却在那些上古残卷中看到过，有些武学造诣高深似海的人，若是达到了武学的巅峰，便能够以意为剑，以心为剑，甚至能够用天地万物当作心法，捏出属于自己的一套剑诀。
　　他青色的衣衿仿若双飞燕抄水，那么轻巧，那么空灵地划过水面。
　　撷一挽清霫翦水，拠一捧画阁融烟。
　　她就这样看着青衣男子笔走游龙，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
　　她忍不住轻轻走过去，踮着脚尖，生怕打扰了青衣男子的一举一动，生怕惊醒了这一场她晦涩的一生里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传奇。
　　然而，他却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怎么不会认出了她华衣上绣着的籁若之印，怎么不会看见了她走下软轿，朝他走来；又怎么不会注意到护她周全的侍卫。
　　而他，只是随着真洵而来，众人皆经历了长达七天六夜的跋涉，越过了无数山山水水，此刻俱精疲力竭，再无力启程，便在山上安营扎寨，准备露宿一晚。此刻营中正执爨生火，准备将途中打来的野食烤熟，或啖粮秫，整顿辎重。而他无需进食，便出帐在外闲庭信步，途经此处觉得幽僻，因此驻留，结果却遇见了她。
　　但是却并非第一次遇见她。
　　他们的军队随着她遗留的痕迹一路南下，为的，只是拦截住她前往天阙风城的脚步，剿毁那一座风中之城，并将这一枝玉色的花，一起折落在这烟雨蒙昧的青山中。
　　然而。
　　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寂寞却泛着一丝生怯的眸子，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坐在梢头轻声数着雨滴，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深夜里，在万籁阒寂、空谷传响的山林间，坐在清潭旁，一个又一个往湖心掷着石子。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救起一只受伤的白鵺，用纤弱的手在它身上拂落。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在淅淅沥沥的青雨中沉眠于碧湖中央，青丝飘逸在整个湖中，犹如散开了一朵墨色的云。浮萍轻轻浅浅地在她的青丝、指尖、身侧流过，流萤或飘或转地萦绕在她身周，纯白的衣袂仿若流岚在湖水中涓涓流动，淡薄的青雨勾勒着她清丽如莲的素颜，有着雁字无回，尺素无托的寂寥。
　　——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竭力地伸出双手，想握住自己的衣袖，像是握住一段传奇。
　　虽然点点滴滴都像是甘霖沁入心中，但也只是为了跟随她时无意看到，却皆并不是他刻意去逐求留心的。
　　有如一个背负着行囊跋山涉水的人，在密林中不停地兜转，惘然迷途，却在欲穷其林之时忽逢桃花源，无心邂逅了一段旖旎的风光，不知归路，却识来途。
　　人的一生中该有多少山山水水能让他一一告别？纵使美丽无比，但是绝不会永恒，只会变成回忆。
　　因此，虽然感叹，虽然珍惜，但，却唯独不会停留。
　　既然这段邂逅是无心的，那么，也就注定了——
　　这段传奇，终不能就。
　　并不是她不能够。
　　是他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