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前传·云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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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风城，位于苍葭谷与云族遗址碧圜之渊边境的澜生之原临界点。
先穿越青雎隐山的鬼车巈，后由凝霰镜湖涉水兰舟，再于艾林沁格荒原上轺辔而行，便可以抵达。
她曾经掐指算了算，需要半年。
半年，可以做什么？
可以遭遇一段事，可以埋葬一段伤，可以忘记一个人。可以为了畴昔僝僽伤怀，可以沐于春台，嫠于镜奁，甚至可以就在锦屏闺阁之外，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云淡风轻地用柔荑轻抚髧垂鬇鬡的鬓发，等待一朵残红离枝，凋零成落红之泪。
——甚至，可以邂逅一段传奇。
她撩开辋幰。细碎斑驳的光，深深浅浅地撒在青黛软缎珠帘幕纱上，将她冰肌若昀隰抹霜雪般的柔荑，也濡染成了韶华女子黛螺眉妩之间的翠微。
窗外，茂密得雄古苍奇的参天巨木，将整个山涧涣涣流动的单薄寡淡的烟岚都染成了绿色，犹如擎天的华盖，没有丝毫罅隙。无比静谧，无比阒寂。微微的寒蝉鸣泣，候鸟啭噤。宛若只有雁渡寒潭之时，毰毸翙翎过后轻袅而坠的一支白羽，都能够在这一片如此静籁的古拙葱茏翠绿之中，刻画出一道伤痕。苍白的曦光轻轻地、缓缓地移动，渐渐照耀在这一棵棵青树上，投影在散乱于浅浅墨湍素潭中灰白的石墩上，像是稳坐于香簟绣榻，手执麈尾清谈的孺子，将那麈尾上缀着的阗白玉撒了下来。
明庶风从遥远的啻罗释渊上吹来。流动得很慢，很慢……
她似乎能够听到那清泠和煦的风，抚过山中旅人以蒯草织就的袯襫，拂过青松照影的素湍，挽过泊沄急流的厬泉，摩挲过每一片狭小的叶子，发出仿若笼罩在烟云雾霭的幽壑之中的，细雨蒙昧的淅沥声。呜呜咽咽，像是一个身披缟素的女子，在耳畔凄声诉说着未曾出口的美丽。
一阵清新的木叶气息灌入咽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仿佛不忍将肺叶中的那抹凉吐出似的。
沧茫的云深之处，霞氤雾氲，蒸腾出浓郁的，散不掉，化不开，泅不没的白色雾气，仿佛泼墨山水画屏中，一抹刻意的留白。
像是烟雨渐笼，缓缓的，弥漫了整座青雎隐山。
仿佛一朵青云从绝巘山涧刚出岫，杳渺飘忽，潆洄流转。在她眼前聚拢、涣散，聚拢，再涣散……浮浮合合，离合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
她睁大了眼睛，就这样看着那浓浓的白色雾气，渐渐地，从山脚、山麓、山腰、山坡袭来，掠过嵸巃的陡崖，掠过崭崱的天堑，掠过莽莽的荒草，掠过墋黩的石堩……
如此温柔地，无声地打湿了她襦衿的衣襟，她雪白的素袂，她翩跹的裙裾。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
看着这漫天的大雾。
一抹纯白从她黓墨的眸子中泅散开来，倾泻在地，将她繁复葳蕤的华衣上刻下烙印，将她斜绾一支苍雪含雾簪的风鬟上散下鬞鬤。
——将她原本苍白恍无一物的世界，从此染上了轮回生生世世，都永不湮灭、永不消散的颜色。
曩年逝水。多少年以后，当她再回忆起这一幕，不管是沧海遗珠，瀚海阑冰，还是沧海桑田，萧然天涯。她都能够，看到曾经以为杳渺无垠的岁月，曾经以为孤窅窎远的红尘，都在此刻，凄然凋零，倏然苍老……
纷飞落尽。
她生于朔望郡。
在垂髫将满的那一年里就被族中的巫女断定将来必定成为能够堪舆星盘的女祭司，可以忤天悖命，拥有梦中之谶，其之所言必验，但是也必须终生青灯照缁衣，佛前誓苦修，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神。
从小，她就只能被禁锢在藏书阁中，束之高阁。族人将她的手腕与足踝锁上三指粗的镣铐，缚住她的行动，将她桎梏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中。从此，她便只能从窗棂看每一日斑驳陆离的阳光，看窗外穿花的蛱蝶，看窗外霜絮的飘繇，看倾落于檐下的细雨，看永成不变的阳光与亘古不灭的月凉。看朝夕暮沉，看流云奔壑……
有时还会拿着蘸饱了墨的衣纹石獾毫，去撬一些淤积于窗槛中未化的残雪，拿着修眉小刀去挑破填在窗槅中纸糊的绨素，敲落一节又一节的灯花，掭灭一蹿又一蹿的烛火。甚至有时心中的寂寞与彷徨实在是凝聚到了一个顶点的时候，她也只能用指尖在榉木书柜上刻出一道道深深的印痕，用镣铐在石壁上敲出一个又一个空洞的盲音。
永远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永远无法与任何人倾诉，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看着窗外缘起缘灭，花谢飘零。看蓬勃盎然、嶷嶷向荣的翩翩生灵，在昶日昼夜中邂逅属于自己的传奇。
那些传奇里，没有她的存在。
她也曾经无数次反抗过，忤逆过，怫奋过。尽力地想以自己的搐搦绵力，去甩脱命运的枷锁，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传奇。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却也证明了——属于她的传奇，仅仅只是坐在窗前，漠然地看着尘寰潮起潮落，万种因缘纷扰簏簌。而她只能就这样坐着，静静地坐着，浪掷年华，虚度光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垂髫黄发，转为韶龄青丝，化作皓首霜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都只能够握着丹青，描着尺素，拜着神龛，在一摞摞泛出苍黄的上古残卷中竭力苦读。《游平广记》、《泥古陵》、《遗世录》、《枢兰藏经》、《镜瀛残卷》……各种章节，包含了神生、孽诞、魔泯的详载以及各种妖灵的种类，各种术法的铭文……
曾有几次被这些浩瀚的书卷淹没的瞬间，她的脑海里甚至在想，会不会所有的雕梁画栋上都书满了太乙神名，然后便有一群群的赤心虔子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历经万难、兆载永劫，却仅仅只是为了将上面镌刻的字拓摹抄读。
她就这样幻想着，一边将一生只有一次的少女时代攥在掌中，亲手捻碎。
她也不是没有梦。
——希望能有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命里，一同看霫烟凝翠，看荷蓧垂绦，看旖棠墨殊，看霜浥微红。无论凄滂暴雨中，只要有他的一个微笑就什么也不用害怕；哪怕饕风虐雪中，只要有他的一次回眸就能够临风峙雨，傲立向前。
一个平凡阒寂的冬日，在绣褥小雪中寒高卧侣，在蓬窗小屋中相拥而笑，看整个世界的雪簌簌飘落。
从此告别所有寂寞，单纯地等待每天日升夕落。
而不是，在逐渐荼蘼灰白的岁月中，换取她独身一人的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前传·云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