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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澹壬阁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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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
一个个执着玉帛、笏板的大臣恭敬地长身而跪,由碧玺、玛瑙、光珠玉髓雕制而成的金碧辉煌的王座上,看起来年逾古稀,却神情矍铄的老人深深地蹙着眉,一头被绾起的长发已经颓黯得灰败,但是眸中依旧是熠熠生辉,予人一种绝对的威严却又不失仙风道骨之感。
望着此刻愠怒无比溢于言表的王者,大臣们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这个帝君向来生性残暴、阴鸷多变,何况当下藩王蠢动,预谋政变,再加上外方战事吃紧,僵持不下,粮秫辎重之事已是八百里加急,又恐外敌加扰,现在没有人能够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现在只能盼望“那个人”能够早点从潇湮海上班师回朝了……大臣们对视着,冷汗涔涔早已打湿了官服,紧握着笏板的双手也剧烈地颤抖。紫宸殿内现已如死水一般阒寂,无人敢发一言一语,生怕惊动了那个王座上的猛兽。
半晌,一个银钑花束带、金翎珥貂、白鹇补子,年约花甲的当今大鸿胪卿,首辅大臣司徒白桦第一个巍巍然跨步向前,用混沌且颤抖的嗓音谏道,“帝君,依老朽之见,应诹取善道,徒令部署,三思而行啊!”
绥靖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左手紧紧扣住王座上用碎珠琢成的斜锦云纹,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两块在熊熊烈火中炙烤、猩红得溅出炭星的烙铁,蓦地射出一丝阴毒的光。
那个人……如果那个人再不从迢迢千里之外赶来,那么……
杀了他。
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心中盘亘了太久太久,但是始终无法执行。倘若真的杀了他,那么自己,那么这个帝都,都会顷刻覆灭吧?镜水之上虎视眈眈的九黎之子,沧海之上觑觎已久的魍魉魑魅,还有隐匿在四方的各族妖灵神魔……任何一项中间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使得镜瀛湮灭成灰。
当初同他休戚与共,将他从沮洳推往云端的……
但是,但是……!那个人,只要他一天尚存,自己的心就仿佛有数万燹火在熊熊狂焚,一种莫名的恨意在胸口间翻腾汹涌,夹杂着湍急的、分岔束缠的暗流,片刻不得安息。
是的。一方面愿意给他一切,一方面又希望他灰飞烟灭。一方面希望他破军踏铁万夫莫敌,一方面却又在心中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但是,不管怎样也好。
总之,不能失去。
突然。
绥靖帝蓦地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深笑。
来了。
一行身着玄墨云纹鹤氅,紧致有序地列为两队的军人从殿外匆匆进入,竟个个都是浑身浴血。他们跪在武官之列,第二个军人回头颔首示意,其余爵职未达五品的人便恭敬地候在殿外。为首的军人容色沉稳,外披着未卸下的戎装。绣着夔龙籥影的戎装上濡染着深深的血痕,似乎还能闻到硝烟与血火的味道。他紧蹙着墨颦,双唇抿成一线,下颌线条犹如天神镌刻,刚毅无比。他款款走到紫宸殿中央,按住左肩上的九翼苍鹰军徽,微微欠身,恭敬地对帝君行了一个军礼。随后便退到武官首列,单膝跪地,声如磐石,“参见帝君。”
“爱卿。”王座上的绥靖帝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右脸,神情莫测,“颊上,沾上血迹了。”
“嗯?”听到这样一句话,男子似乎有微微的错愕,但是即刻便被很好地掩饰,犹如镜湖泛澜,风过无痕。他用左手轻轻地揩去颊边的血,淡淡笑道,“臣匆遽而来,未以修幅,帝君宽谅。”
“哪里哪里。”帝君随手揽住一个为他摇扇的宫娥,布满青筋的手掌捏住宫娥的腕骨,一反手便将她拉入怀中。唇边依旧保持着和蔼的笑容,然而凸起的枯槁指节却暗自发力,深深硌痛了手持雉羽白檀接骨玳瑁扇、仅仅约莫十五岁,并笈年华的小宫娥。只见她惶恐地紧咬樱唇,双肩微微颤抖,却又隐忍着不敢叫疼,“默涟,方才见你欲言又止,但讲无妨。”
一个年约弱冠、黑色戎装上刺绣着罴九,低首跪在男子身后的默涟面无表情地答道,神情中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屑,“末将躐等相谏:帝君应痌瘝在抱,不宜斲丧耽美,趑趄不前。”
什么?!
在座的文武百官都不免惊得将手中的笏板掉了下来。
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虽然他是“那个人”的部下,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可是一头下幅裾八宝立水、身绣九龙十二章,披着帝王冠冕,蛰伏着的猛兽啊!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更加畏缩着脖颈,恨不得一个个都将头颅伸到盘领窄袖大袍里。
然而王座上的绥靖帝没有丝毫愠怒之色,反倒还合掌拍案,爽朗的笑声响彻云霄,“好,好!不愧是爱卿的部下,果然有血性,是个好男儿!”
默涟却并没有反应,只是轻蔑地兀自退回原位。
帝君没有生气,反而还十分高兴?文武百官们实在是傻了眼。
纵使是那个人再怎么得宠,再怎么是开国元勋,可是连他麾下区区一个裨将都可以当面羞辱帝君,还能够使得帝君如此喜形于色的,别说是发生在绥靖帝这种禽兽上了,就算是朝野千秋万代,都可能闻所未闻。
但是,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被帝君揽在怀中的宫娥。她的呼吸紊乱,脸颊憋得已经泛出青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近乎窒息。
——就在刚才,被绥靖帝扣住的仿佛琉璃般易碎的腕骨,轻轻地、发出了一声不为人知的“咔嚓”折中断裂声。
在众臣不知如何应答,甚至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终于,一个从开始就无声无息,跪在文官之首的中年男子笑着道,“帝君,现当下应参议军中之事,陟罚臧否,朝后再论。依臣之见,粮秫辎重应临深履薄,安步当车,可以调遣快骑或涉水轻舟,不宜过躁。”
绥靖帝仍然不满地摇摇头,嘴上说着意见,眼睛却始终望着武官之首的戎装男子的方向,“清徊,倘若依你之见,那么抵达岂非遥遥无期?”
被唤作“清徊”的中年男子佯装怏怏,实则唇边露出了意味悠久的笑容——显然清徊只是装作无知,随便谏了一言,心中却深知帝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听从任何人的意见,他只是……
“九方。”
“臣在。”虽没有更多语言,但男子已经心领神会,走至大殿中央,单膝跪地,“臣昨日已拟好擘窠书,本欲传书帝君,但蛮夷却不知为何突然撤退,臣已心中抱惑,计划先返帝都整顿稍许,又遇帝君传诏,自当入宫。依臣之见,帝君是否昨日已收到臣进贡的青墨琉璃碧沉水明丹珠?但臣实意并非令帝君裁作以缀雝容的用物,虽听闻帝君要打成簪子中凤口内衔着的那一挂流苏,准备赠予郡主做诞辰礼物。但最珍贵的母珠仍在,我叫嫱戚阁的人剖开,全数用来购置粮草麦秫,还需备辎重,驺虞御羽禁卫军打阵护送。由亘幰先沿闉阇出城,再往畿辅运送。近日战事吃紧,危如累卵。若此二者骖靳,必振军、民之心。”
朝后。
“青堰。”方才那个被称作“九方尘歌”的男子顿了顿,对着身后被称为“默湮”的少将道,“你此番虽是扮作我,但朝野之上怎能对帝君如此无礼?莫辱了我澹壬阁的脸面。”
“末将知错,谨遵先生教诲。”青堰深深跪地,恭顺地道,“请阁主责罚。”
“不必。”默湮淡淡道,“我受尘歌所托,时日受限,今当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