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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澹壬阁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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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但他也不免为这里高雅清华的景致微微一讶。
金色胡桃木制的翘头案上,镂空雕榫出精致且繁复葳蕤的肌理,露出打磨得良好的樱色心材;青檀雕花玫瑰椅的扶手上装着券口牙条,横枨下又安短柱以及结子花。椅脚向下延伸出犹如蝶骨内髁上嵴一般优雅的弧度;纱槅两侧,或置室隅的紫心木莲制成的花几上,放着一个折枝雪红梅纹样的汝窑美人瓶,其中种着贴梗海棠,采以疏剪或短截的手法,蟠扎技艺见长,并着重氤氲泅烟,悬叶如盘虬卧龙。濡红染楙,临风傲雪。裁剪细致又为此处添逸了几分古雅;一旁还摆着黄花梨刻灰断纹月洞式芙蓉石夔龙纹博古架,十锦槅子中放着几盏青铜琉璃灯,一副画宫尖满床笏花纸。
此刻,噙泪韶梦中甚是一副萎靡景象。
一列列唱着靡靡之乐的舞姬在殿中舞蹈,衣袂翩跹,莲瓣凌波,水袖回翔。
她们个个都弃了流苏璎珞,青丝仅用一支细工翠螺钿花蝶碎珠簪绾起,银簪点着胭脂,刺破眉心,淡上铅华。
髻盘云成两道齐,珠光钗影护蝤蛴。
其中坐着个个身份显赫、气宇不凡的男子。突然,珠帘幕布被一双素骨凝冰的雪肌柔荑轻轻撩开,一个个美姬从帘后款款走出,分为两列依次向前,端着描金镶线楠木掐牙托盘,上面精心地摆着没骨手法绘制的烤瓷烙画小碟,倩笑巧兮,梨涡浅靥。
他定定坐下,一动不动,连眼睑都没有抬起,只是看着手中的剑,一言不发。
潇湮海。蔹蕿蔓野。
阒寂子夜,蟾宫千尺。
一片幽篁之中,朔风呼啸,令人寒噤。丛丛翠竹的竹叶瑟瑟颤抖,发出聆听的瑲玉倾碎之声。
一个竹屋座落在这片茂密得不见天日的竹海之中。
这是一个看似普通的蓬窗竹屋——在常人看来。但内行人不难看出,此竹屋竹节的排列十分精妙——由粗自细,由糙自润。厚理瘦骨,错落有致,疏密有谨,形之有忖。可见工匠是对竹节的根根排列、层层叠摆都经过了严密的估算,才出得此啼血之作。竹的颜色排位也有讲究——由珠玉至珠灰,翠玉流殊,光可鉴人。竹大者如象。削去其莜,刳去其节,以竹代瓦。手法及其精妙,段段竹表光滑平整,不见丝毫裂痕。可见工匠并未是将竹拦腰剖开,而是一剑便将竹劈为中空,刳去其节。由此可见筑此竹屋之人不仅匠心独具,且还有着绝世无双的剑法。
而地面则有无数菝葜、酴醿拔根至竹节蟠曲绵亘而上,郁渥满室。
屋内。
竹屋前厅挂有蘧篨,厅内放有榉木雕花镂榫小桌,上面散乱地铺着几张有“滑如春冰密如玺”之名的澄心堂纸。鸲鹆眼端砚于西角压住纸边。朔风从蓬窗股股灌入,纸被临风吹起,猎猎而舞。
蓬窗旁,一幅锦织湘绣锦屏上娟秀地绣着一句小椴。意涵隽永,镌脾琢肾。不难看出这出自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之手。锦屏右侧,几只玉卮,几个妇好觚,也可看出屋主生平有饮酒的嗜好。卮觚旁,匙箸香盒,茄楠沉案。豪拓中又不失婉约含蓄。
竹屋中心,有数根红绳从厅室正中徐徐垂落。每根红绳一头系屋顶竹节,一头系各种竹器。近看,原来是屋主将屋外之竹取其色之莹润者为簟,节疏者为萧笛。
纵观竹屋,摆设寥寥不过十余,无金经素琴,无清涟影绰,屋主极力掩饰的超凡脱俗竟不觉彰露。
——这个竹屋的主人,一定是隐逸云端的谪降仙子,却又无可奈何地沾染尘世。
雨夜。
夜船吹笛雨潇潇。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碧瓦飞甍的青石子路上,沧雪璺裂,漱玉流痕,拈叶飞花,斜指青烟。
阗白玉紫金狻猊香炉内,又被添上了以闍底苏末那花、清葭莩制成的旃檀香,黁香馥郁,清冽满室。烛影摇红,夜阑饮散。一个青衣落落的男子独坐案中,一把扯散绾笈青丝的帛縰,宛若泼墨般的长发瞬间如云霭雾鬟般倾泻而下。黛螺颦泠霰凝眸,撷一挽清霫翦水;薄暮瞑暖玉生烟,拠一捧画阁融烟。
孤檠青灯旁,已结出一寸灯花。他以指尖轻轻敲落一朵鞓红,又俯身将一个镂空雕花的精致青檀纳龛打开。里面栉比鳞次地整齐摆放着一套银针,每一枚银针上都镌刻着繁复葳蕤的花纹,需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是以菟丝子与七夜雪双生萦绕缱绻的图徽为中轴,向四方延展出精致的雪朶缠枝纹理。图徽中心有一丝阙如,在并未予人一种违和。每枚银针上都有一个雪白的坠链,上面缀着透明的流苏,赫然便是自影流疎至碧落之城时渡若氲川途中产出的疎影玉制成。疎影玉由霰雪露雨经年月慢慢凝华,若氲川上数千年才只产出一斗疎影玉,不可能有人能够将其采撷。况且疎影玉入手即化,不能够接受任何的温度,只有霜絮凝月花配以蟾宫玄冰雕成的玉盏,才能够接住。因此,若想要得到一粒渣滓,都已经是登天的难事。然而这一套七十二枚银针上都坠着疎影玉,着实是天下奇闻。
但是,比这个更能令天下人唏嘘的,是银针上的图徽。
——那是仅有历代医仙才能拥有的,药师祖始澹台仙的遗物。
青衣男子将银针一枚枚地放到灯上淬炼,再浸入阏伽中清濯。过程中他的墨颦紧蹙,神情虔诚而肃穆,像是举行着一场庄严的仪式。
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男子青衿如流云般掠过沉案,一次,又一次。
沉昭了字字的珠玑——
震颤了,那万古的风流。
他,是当今迦白天下兵马大元帅,九方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