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千山111

13、1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百转千回，甚至也没有激动和眼泪，莫微曾预想了无数遍的重逢以最平淡的方式开场，最残酷的结局收尾。所有过往被程叙阳的那句“保重”在刹那间抹杀，往事灰飞烟灭，彼此再不相关，从此萧郎是路人。
　　可是莫微却并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不相信，不相信他们会真的就此陌路，不相信程叙阳会再也不管她。他怎么可能从她的世界里彻底退出？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
　　也许很一厢情愿，也许很没有道理，可是在莫微的心底，她始终笃定，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了她，背弃了她，可是程叙阳不会，他永远都不会。
　　哪怕是在程叙阳音讯全无的那些年，莫微也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走到她面前，然后笑嘻嘻的望着她，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就算他一直不出现，也无所谓，她总会想尽办法找到他。他已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她不会，也不能再失去这最后的浮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边的梧桐树在寒风中“呜呜”作响，枯败的枝叶被狂风猛然卷起又狠狠抛下，在昏暗的路灯下空留一地凄凉。
　　莫微猛然推开窗子，狂风冷雨瞬间倾泻而入，窗帘被狂风高高鼓起肆意翻飞。
　　雨水带着寒气铺面而来，早已湿透的礼服粘腻的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寒彻入骨，可是莫微却毫不在意，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黑沉沉的天幕，凌厉的眼里窜出猛烈的火苗，瞬间亮得惊人，一直苍白僵硬的脸上竟缓缓浮起一丝诡异的冷笑。
　　这就是结局么？不，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

　　莫微和程叙阳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两人一起在W市人民医院医生家属院里长大。从八岁到十八岁，整整十年，他们吵过、闹过、哭过、笑过，却从来没有分开过。而后来，在程叙阳消失很久以后，莫微才知道，在这一生中，肯什么都不在乎默默陪她十年的人，一直只有他一个。
　　当年，家属院里的小孩很多，但莫微由于是私生子，性格桀骜不驯又容易打架滋事，走到哪儿都遭人白眼备受冷落，她是被孤立的孩子，在家属院里没有朋友。
　　而那时，安然的情况却截然相反，她是家属院里人见人爱的“公主”，任谁见了都会笑容满面的夸上几句。莫微曾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那个看起来优秀乖巧实质上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安然到底是哪里比她更讨人喜欢了？后来终于明白，也许根本原因只是因为她是院长的孙女，而自己却是个连生父都不要的私生子。
　　莫微从出生就一直和母亲外婆一起生活在家属院里，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父亲”这样的人物，而她母亲也从来不提这个话题。所以，对于生父莫微可谓一无所知，不过她自己也不在乎，小时候是没心没肺，长大了是觉得无所谓。
　　莫微的母亲叫莫萍，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文化水平不高，性格优柔寡断没主见，但是却长得极漂亮，明眸皓齿，我见犹怜。尽管未婚生子，但追求她的男人却依然趋之若鹜只多不少。
　　但可惜，莫萍却是个实打实的花瓶，空有一副出色的皮相脑子却愚钝不堪，又不会带眼识人。虽然年轻时候交往过不少男人，但最后却没有一个肯娶她，最终全都不了了之。
　　几年下来，人老了珠黄了，而昔日那些曾围着她转的男人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她什么也没留住，却落了个败坏的名声，被人明里暗里指着鼻子骂“狐狸精！”“不要脸！”。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家属院里的三姑六婆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聚在一起挖掘莫萍的“风流韵事”，然后唾弃鄙夷，义愤填膺的讨伐她败坏了家属院的风气，不要脸，道德败坏。提起她，就像提起白米粥里的那颗老鼠屎。
　　至于家属院里的小孩子，更是被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不许跟莫微接触不许跟莫微玩耍不许跟莫微说话，一个个生怕自己家里的宝贝疙瘩一不小心就染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坏毛病。
　　所以，在程叙阳来家属院以前，莫微是被孤立的。她没有伙伴，不会玩游戏，每天就跟一只名字叫大猫贪吃好睡还臭脾气的白猫大眼瞪小眼，带着猫跑到家属院的后山掏鸟蛋，漫山遍野的疯跑。
　　那时，她和同龄人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打架。虽说都不过是几岁的小孩子，可莫微却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尽管看起来瘦小文弱可打起架来她却是个死活不认输的主儿。受了伤流了血她也不哭不怕，只知道一根筋的凶猛反击，对手不认输决不罢休。
　　家属院里的那些孩子多半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平日里哪见过这阵仗，几次架打下来，几乎个个都怕了莫微，再也没有人敢主动招惹她。
　　当然，莫微也并非天生就这么狠。在五岁以前，她一直是家属院里被欺负得最惨的小孩。被打被骂被扔石子、新衣服被人用墨水弄脏、被人合伙推进水沟里……那些小孩一次次换着花样儿变本加厉的欺负她。
　　可是每一次，当她哭着跑回家，她母亲却只会一遍遍的告诉她，不要跟人打架、不要再给她惹麻烦、 凡事能忍就忍。莫微就这样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忍着，直到五岁那年，一个男孩抓了她的猫用绳子绑着猫腿吊在树上，还扬言要杀死大猫，直到那时莫微才彻底被激怒。
　　那次，莫微把她母亲的话彻底抛到了脑后，在大猫凄厉的嚎叫声中将那个七岁的男孩揍得鼻血横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虽然事后鼻青脸肿的莫微被她母亲劈头盖脑的教训了一顿，还被拎着耳朵去那男孩家里赔礼道歉，但从此，莫微的拳头就再也没有收过手，架也越打越多，而她母亲的“紧箍咒”则完全失去了效力。
　　多年以后，莫微才渐渐明白，也许她与她母亲长达十几年的代沟早在那时就已经埋下。就像当年五岁的她，并不懂得什么是非对错，却本能的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与她母亲背道而驰。

　　莫微八岁那年，程叙阳来到了家属院。
　　程叙阳的爷爷奶奶和莫微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也是整个家属院里难得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和莫家走得比较近的邻居。
　　程叙阳的奶奶和莫微的外婆是同乡，又是牌友，两个老太太经常互相串个门儿聊个天儿打个牌儿送个菜什么的，所以程叙阳来了以后莫微总算是有了童年时期的第一个伙伴。
　　但可惜，莫微对于这个伙伴却一点儿也不领情。因为日后发生的种种让她深刻的体会到，能够漫山遍野的疯跑、肆无忌惮的逃学、自由自在的爬树掏鸟蛋、偷王老头养的鱼、揍那些臭小孩，砸烂他们家的玻璃……这些曾经对她而言理所当然稀松平常的事情是多么开心，而程叙阳的出现却让她的这些乐趣全都变成了不可能、不行、不可以！
　　在程叙阳的“多管闲事”下，莫微被迫按时上学放学、认真写作业、不打架不闹事……别别扭扭的做起了“乖学生”。对这样的结果，最高兴的莫过于莫微的母亲和外婆，她们谁都管不下来的“野孩子”终于开始懂事了，果然“榜样”的力量还是很重要的。而莫微自己却咬牙切齿的觉得，程叙阳的到来简直就是她灾难人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