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千山111

12、1

　　路边的梧桐在冷雨中瑟瑟发抖，枯黄的树叶被寒风刮落一地，粘在湿漉漉的地上被来往行人车辆无情的践踏，狼狈又凄凉。
　　莫微撑着伞站在S市的十字路口，在红绿灯转换的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依然还在C市。每天走过同一条街道，穿过同一座天桥，乘着同一班地铁上班下班……一切都和在C市没有什么不同，那些夹缠不清的过去仿佛只是一个情节荒诞离奇的梦，只要醒来，一切就会恢复正常。可错觉终究只是错觉，世事无常，无从选择，她曾以为的安定，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她依旧只能独自漂泊。

　　窗外阴云密布，一场雨仿佛随时就要落下。
　　莫微静静接过宋沐递给她的一叠资料，翻开文件夹，目光却落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就再也移不开。那只是一张两寸大小的登记照，照片上的人眉目俊逸，气质温文，唇角似乎还挂着隐隐的笑意，让人见了忍不住心生好感想要去接近。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七年，八年还是九年？莫微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成年后的程叙阳是这样，早已褪去了当初少年青涩的模样，变得如此出色尔雅，无懈可击。她望进他的眼睛，却只见一片温润如玉，那样遥远，那样……陌生。
　　“程叙阳今晚会出席安氏集团董事长千金的生日宴会，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安排。”宋沐出声打断了莫微的出神。
　　莫微一愣，抬头就见宋沐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是淡淡的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莫微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心情去追问，只是看着程叙阳的照片，沉默了一瞬，最终道：“我去。”
　　“好。下班回家记得换正装，七点半我去接你。”
　　车窗外雨幕重重，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一路打进车里，光影变幻，黯淡而绵长，仿佛也渗透了夜雨的凄凉。
　　车内异常安静，宋沐沉默的开着车，雕刻般轮廓分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峻，英俊得几乎完美，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莫微望着窗外，目光落进茫茫夜幕中，深秋的夜雨，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她的神情仿佛也被夜雨浸染，隐隐透着一股莫名的哀伤。
　　宴会在S市最大的申江酒店宴会厅举行，大厅入口设有专人把守，出入人员皆需出示请柬或者证件，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宋沐出示请柬，携着莫微进了大厅。大厅里衣香鬓影，华灯璀璨，一派歌舞升平。宴会虽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聚集了不少男男女女，各界名流精英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系着领结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于宾客之间，及时供应着上等的红酒与香槟。宋沐随手取过一杯香槟，眼神略略扫视了一圈，俯首对莫微低语道：“今天的主角在那边，你要找的人应该也会在那里。”
　　莫微顺着宋沐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在大厅里侧的旋转楼梯旁边站着几对男女，彼此之间笑语不断，似乎在交流着什么。莫微只一眼就愣住了，在那群人中，那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笑得优雅得体的女人竟是她昔日的死敌——安然。
　　安然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挺拔修长的男人，那人背对大厅入口，莫微一开始并未注意到他，只是因为安然突然伸手挽住了那男人的手臂她才顺势看过去，然而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几乎在同一秒，那背影的主人突然转头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刹那间如电光火石惊起心底万千波澜。
　　他们隔着人山人海，静默遥望，世界仿佛就此静止，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可现实终究残酷，即便渴望着一个世纪的漫长，可事实上却只不过是短短的几秒。那男人眉目微敛收回了目光，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留下，仿佛只是无意中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瞥而过，只是这样而已。
　　但此时，安然已然看到了莫微，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睛瞪得像见到了鬼，可在下一秒却又迅速恢复了得体的笑容，附耳对程叙阳说了些什么，然后挽着他的手臂笑容满面的走向了莫微。
　　莫微静静的站在原地，仿若一尊冰冷的雕像，纹丝不动。只是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目光讥诮的盯着安然。安然被盯得恼羞成怒，脸色变了几变，但最终还是维持着风度笑容款款而来。
　　“宋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前来捧场，这真是我的荣幸！刚刚有失远迎，实在是不好意思。”安然越过莫微，向莫微身后的宋沐伸手表示热烈的欢迎。
　　“不客气。安小姐，生日快乐！”宋沐伸手微笑道。
　　“谢谢！宋先生，不知这位是？”安然笑着看向莫微。
　　宋沐看了眼程叙阳，眉目微凝，淡淡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莫微。”
　　安然却突然捂住嘴，一副极为吃惊的样子道：“莫微！你是莫微？”
　　莫微挑挑眉，不置可否，只是嘴角的笑容愈发显得讥诮。
　　“没想到能在S市见到你，更没想到你会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这一切真是太巧了！”安然状若惊喜道。
　　“是啊，真巧！”莫微突然扬唇一笑，瞬间如百花绽放美得令人侧目，前一刻冰冷刺骨的讥诮仿佛只是他人的错觉，她语气轻柔道：“可是，也说不定，我，是专程来找你们的了呢？”
　　安然不动声色，依然微笑着伸手道：“不管怎样，能在这里见到昔日的老朋友，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莫微握住安然伸过来的手，身体略略前倾，盯着安然的眼睛意味不明的笑道：“是吗？那么，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开心！”
　　安然盯着莫微诡异莫辩的眼神只觉背后生寒，她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程叙阳，见他依旧眉目微敛神色如常，心里这才稍稍安稳了点。于是转头语气矜持的对莫微笑道：“谢谢你的祝福，我想我会的，我会一直这么开心，这么幸福。也希望你能在这里玩得开心。”
　　莫微淡淡一笑，并未理睬安然眼中的得意，而是转向了程叙阳。她抬起头，直直望进程叙阳的眼睛里，半晌，才低声道：“程叙阳，好久不见！”
　　程叙阳眉目微动，嘴角轻轻牵起一丝柔和的弧度，抬手轻轻握住莫微伸出的手，亦低声道：“莫微，好久不见！”他的眼神温润如初，可是却深不见底，莫微发现，她再也不能看清他在想什么。
　　她的手蓦然收紧，死死抓住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找回他。他的神情似乎在一点一点龟裂，眼睛里慢慢透出浓重的哀伤，可是一转眼他的脸上却依旧只是温润的微笑，眼神不动如山，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她心中大恸，却依然不肯死心，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走？”
　　程叙阳的眼神瞬间亮得吓人，眼里仿佛有水光闪过，可一切依旧转瞬即逝。他慢慢的抽回手，望着莫微轻轻道：“莫微，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莫微收回手，后退一步，静静看着并肩而立的安然和程叙阳。安然的脸上绽放了今晚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眼睛里是满满的嘲讽与得意。莫微打量了片刻，一言未发，然后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雨一刻不停的下着，幕天席地，带着深秋的寒气向行人铺面而来。
　　莫微走出电梯，穿过酒店大堂径直向外走，她没有看到那漫天的冷雨与黑沉沉的夜幕，也没有发现自已经走出了酒店，她只是茫然的向前走，觉得哪里不对，觉得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可是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毫无头绪……她闭上眼想要理清思绪，可是下一秒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臂。莫微被吓一跳，回过头却发现是宋沐。
　　宋沐静静望着她，一手递过西装外套，淡淡道：“雨太大，我送你回家。”
　　莫微望着黑沉沉的夜幕，愣了半晌才突然回过神似地发现她和宋沐竟站在凄冷的雨幕中，她的礼服早已被雨淋透，轻薄的布料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宋沐将西装外套披上莫微的肩头，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酒店，又回头道：“走罢，车就在那边。”
　　莫微捂紧西装外套，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冷，她望着前面仅着白衬衣的挺拔背影，低声道：“谢谢你。”
　　宋沐的脚步似乎顿了顿，语气却依旧淡然道：“快走罢，别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