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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我一千次一 ...

  •   我一千次,一万次的假想,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里,是否真的有属于我的东西,
      而我所希望的只是,三年后,当我离开的时候,能够什么也不带走,再也不回来。

      一个特落后、特无聊的城市。
      这是何楚对这个她生活了将近三年的城市说的最多的一句歌颂的话。
      她对这个城市熟悉得已经到了厌烦的程度,不管是大街小巷里的什么东西,流浪狗,流浪猫,脏兮兮的乞丐,或者是狭窄喧闹的马路,生满锈迹的建筑物,满口脏话的小市民,她看到后都会感到不舒服,见一次就想发一次脾气。
      自从中考过后,她一直在为要不要回到自己的老家青海上高中犹豫不决。
      三年前由于她爸爸调工作的原因,她满心欢喜地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的小城市,开始自己的初中生涯,本以为因这一次远行会多为自己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可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发现这个城市到底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东西,她不止一次的萌生过想要回去的打算,好不容易等到升高中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因为父母的双双反对而成了泡影。
      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中午的时候她是被爸爸妈妈逼着到县立一中去报名的,无奈之下,她和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如果她觉得这里的高中生活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的话,她就立刻转学。
      真是老天开眼,今天报名时在学校遇到的第一件事就让她很不愉快,当她在新教室里见到新班主任的第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她长这么大见到过的长得最不协调的一个人,一个大男人长得胖是可以原谅的,和那么魁武的个子搭配起来就很可爱么,先不说两个脸蛋上多长了几斤红通通的大肥肉,光是那圆鼓鼓的大肚子就让人想骂一声伟大的女娲娘娘,造人造的也太对不起观众了!不过,他的名字倒起的响亮:刘振天。
      晚上坐在教室上晚自习的时候,她特别留意着周围的新同学,令她感到满意的是他们大都是一些说着难听的方言的乡巴佬,对于只会说普通话的她来说,和同学们难以正常沟通又是一个可以说服父母回心转意的强有力的理由。
      刘老师醉醺醺的来到教室后,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发完新书和军训服装,然后就哈欠连连的回到办公室去了,把时间交给同学们自由打发。
      何楚心烦意乱地把新书一本一本的翻来翻去,却不看书里的内容,哗啦啦的翻书声比周围同学们的说话声都大,直到把手翻疼的时候她才停下来,趴在课桌上歇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她就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训服装打开来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让她闭过气去。
      军训服装被她一把扔在了座位旁的过道,她正要往上面踩几脚,边上一位男生却抢先一步把衣服捡起来,放回了她的桌子上。
      “你的衣服掉了!”,他很绅士的说。
      “谢谢!”,何楚回了一句,拿起一本书又把衣服推在了地上,重重的踩了几脚才消了一点窝在心里的闷气。
      刚才看书的时候她就隐约闻到了一股臭味,她还以为是从教室外面的厕所飘过来的呢,真没想到那些臭味竟是从军训服装里散发出来的。
      当时发军装的时候,刘老师就交代过,这些军训服是前几届的学哥学姐们穿过的,每年军训结束后,他们就把军训服洗干净交回学校,留着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使用,每人每天还得交一块钱的租赁费。
      “脏死了!”,她气愤的又踩了一脚,带着哭腔气急败坏的说:“臭死了!”。
      刚才帮她捡衣服的那位男生一脸诧异的闻了闻自己的军训服。
      “不臭啊!”,他说。
      “谁说不臭,不信你闻闻!”,何楚指着地上的臭东西说。
      那位男生果真把那东西拾起来,放近鼻子,细细闻了闻。
      “这是汗臭!”,他很专业的说:“而且是男生的汗臭!”。
      见何楚一脸狰狞的盯着他,他接着说:
      “一定是某个男生在去年军训后交衣服的时候没有洗!”,说完,他把那堆脏东西放到了何楚的课桌上,“将就一下吧,明天军训必须要穿上!”。
      何楚都快气哭了,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
      “哪个死鬼这么缺德,这个城市真他妈什么人都有!”
      “关我什么事啊?”那男生一脸委屈的嘀咕道。
      “要不咱们换一下?”何楚想出了一个好点子。
      “换什么?”
      “军训服!”
      那男生像抽筋似的一把把自己的军训服揽在怀里,一脸的幸灾乐祸。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原则就是——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他像做数学题似的进行着逻辑复杂的推理。
      “不换算啦!”何楚白了他一眼,不再去管军训服的事,又抓起课本,稀里哗啦地乱翻了起来。正翻着,那个男生又把头伸了过来。
      “嗨,我是张舰,你叫什么?”
      “滚远点!别烦我!”,何楚头也不抬的吼道:“滚!”。
      整个教室霎时静了下来,同学们都把聚光灯似的目光向她投了过来,她瞬间成了万众瞩目的明星,而她也像在公众场合躲狗仔队和记者一样,埋着头奔出了教室。
      直到下了晚自习好久,她才从操场回到教室,抓起课桌上的军训服就下了楼,把它塞进单车的筐子里,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穿着潮湿的军训服来到了学校。

      清晨,淡蓝色的天空里看不到一朵白云,偶尔有几只飞鸟箭一般掠过教学楼消失不见了,东边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窥视者这个世界,洒下没有温度的光线。
      开阔的操场上,几十个身着迷彩服的方队整齐的排列在主席台下,不耐烦的听着王校长洋洋洒洒的废话。
      “我的讲话就此结束!”王校长喘了一口气,终于大声说道。
      台下的“新兵”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做好了去训练的准备。
      “接下来热烈欢迎县军区彭司令的讲话!”王校长一边激动的宣布,一边忘情地带头鼓起了掌声。
      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鼓掌。
      彭司令腆着肚子迈着标准的八字步,踏上了主席台,站在麦克风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用军人们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的吼道:
      “大家好!”
      这一声问候中的“好”字却没有从连接着麦克风的音响里传出来,因为他刚说出“大家”两个字的时候麦克风出了故障。
      他习惯性的拍了拍麦克风,没有反应,他又对着嘴大声“喂、喂、喂”了几声,还是没有反应。
      “快下去吧!别浪费时间了!”台下传来了呼声。
      “快开始训练吧!”,有人喊道。
      “太阳都快落山了!”
      ••••••
      彭司令仍旧不服输,做了个手势示意王校长过来帮他的忙,不一会儿,台上的几十位领导也忙来忙去的检查起了故障,一个多小时后故障还没有找到,王校长吩咐学校财政部的胡部长开车去重买一个麦克风,胡部长领命走了没多久,麦克风突然奇迹般的有了反应。
      彭司令痛痛快快的对着麦克风一连吼了好几声,差点没把主席台震塌了,确定麦克风恢复功能了以后,他就打开一叠厚厚的演讲稿照着朗读了起来:
      “在这个艳阳高照的早上,我们齐聚在了这个神圣的操场,开始一场华丽的盛会,让我们尽情的高歌吧!••••••”
      “今天是一个你们将会永生难忘的日子,今天是你们期待了好久终于姗姗来迟的日子,今天是我们这些共和国的军人让你们大开眼界的日子,今天是一个••••••”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吹起了风。
      台下的方队顿时骚乱了起来。
      “同学们,在风雨面前千万不要乱了阵脚,要时刻记得军人是永远都不可战胜的!”,彭司令大声喊道:“是什么也打败不了的!”
      “高尔基曾经说过,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有什么可怕的,枪林弹雨我们都不怕••••••”
      几十个方队中的一千多人满眼杀气的盯向主席台,主席台上却幸好有顶棚为领导们遮风挡雨,彭司令依旧气宇轩昂的激励着台下的落汤鸡。
      “考验你们的时候终于到了,坚持吧!胜利的阳光就在前方!••••••”
      彭司令真的可以称得上一个出色的文学家,扔下演讲稿的他在临时发挥中的遣词造句真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程度。
      “现在,我宣布,升国旗仪式现在开始,让我们一起高唱国歌吧!”
      国歌声渐渐升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学生代表吃力的拉着旗杆上的钢丝,被雨水湿透的的五星红旗冉冉升了起来。
      方队里响起了义士们誓死如归、有气无力的的歌声。
      人群中的何楚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倒不是她有多么不喜欢这场妙不可言的阵雨,只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暖干的衣服又被打回了原形。
      雨停了以后,太阳紧接着出现在了头顶,军训也终于正式开始了。
      伴着音响里激动人心的运动员进行曲,各个湿淋淋的方队在各自教官的带领下,垂头丧气的开赴到了各自的训练区域。
      林寞所在的第十九方队的教官是一个矮小黝黑的解放军战士,当同学们都在为他的名字吴将军议论纷纷时,他已经笔直地站在方队右侧,喊着“一二一“的号子,向篮球场西北角踏去了,还没走出几步,方队就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女生溜出队伍在花圃里摘起了花,男生们吹着口哨互相推搡着,做着不嫌害臊的游戏。
      走到目的地,吴教官费了好大劲才把方队重新整理好,他像保姆似的娴熟地依次为新兵蛋子们扣上纽扣,拉上拉链,把有些人竖起来的衣领折下去,把挽起的袖子和裤腿抹下去,蹲下身子为有的人系好踩在另一只脚下的鞋带,把一些人头上的军帽的帽舌从后脑勺旋转到额头上方。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就开始了立正、稍息、转身等一些基本要领的训练。
      下午的时候,篮球场西南角的第二方队已经率先结束了枯燥乏味的基本训练,开始了另一项更无趣的基本训练。
      他们一边永不停歇地反复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一边“嗵嗵哒哒”地原地踏步,震得整个操场都在发颤,格外引人瞩目。
      方队里每个人都在孟教官的监督下卖力地喊着、踏着,谁要是偷懒,谁的屁股上就会印上一连串孟教官的脚印。
      何楚却很喜欢这样的运动,她正愁着满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呢。
      每一次呐喊、每一次跺脚,在自己的嗓音冲破云霄、脚板与地面撞击的那一刹那,她的全身都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如果脚下再躺一个人的话效果就会更好了,再多的怨气也会像电流一样在一落脚之间被传输到大地深处。
      就这样不停歇的原地踏了两个多小时后,她的脚突然发麻了,不一会儿,两条腿竟然失去了控制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了,嗓子也哑得喊不出声来,她偷偷看了一眼孟教官,他正在一边和第三方队的周教官嘻嘻哈哈的聊着天,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的屁股还没碰地,孟教官的骂声就劈头盖脸地向她砸了过来:
      “那个谁!怎么那么没出息!”孟教官指着她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何楚一声不吭的站起来,又踏起了步子。虽然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可是在这些连死都不怕的解放军面前,她还是有些畏惧的,只好忍气吞声地任由他们摆布。
      趁孟教官不注意的时候,她渐渐降低了喊口号的声音,减小了跺脚的力度,而表面上却装出一种最卖力的模样,这种偷懒的技巧一直被她利用到了军训结束,不但没被孟教官发现,反而被他当众表扬了几十次,让其他人都向她学习。
      十九方队的林寞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周围人的嘲笑和吴教官的折磨,连死的心都有了。在向右看齐的时候他总是处于他那一列的转折点上,而且总是对不准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踏完步立定的时候他总是慢大家一个节拍,所有的人都立定之后,他才在一片安静中跺下有力的一脚。在训练转身的时候他总是无一例外的转到与大家相反的方向,被吴教官骂为这世上最不听话的学生。
      “你还是回家去吧!”,吴教官不止一次地当着众人劝他道:“我教不了你!”
      在周围同学们的笑声中,他默默承受着他们施加给他的巨大压力,在别人都在追求完美的同时,尽量让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趋于准确,以此来减少被笑、被骂的次数。
      军训是在第八天下午结束的,场面浩大的闭幕式中,林寞由于表现太差的原因被取消了跟随同学们在大街上和操场上接受上级检阅的资格,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观众。
      闭幕式结束后,他回到宿舍,身上像着了火似的匆匆扒下了军装,因为它让他有一种羞于见人的自卑感,它是他一切缺点的佐证。

      何楚和她初中时的好朋友袁宇骑着单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宽大陈旧的军训服装在她们身上穿出了别人穿不出的一种美感,喧闹的大街上,她们是唯一一道亮丽的风景。
      “军训好好玩喔!”何楚意犹未尽的回味着几天来短暂的军训,说道:“还真舍不得脱下这身军装呢!”
      “是啊,我也觉得啊!”袁宇点头应和道。
      “你们班教官人长得好酷喔,名字也好酷!”何楚说道:“我们那死教官太凶啦,不过歌唱的挺好,舞跳得也不错!”
      “他再凶哪比得过你呀!”袁宇开玩笑的说。
      “不相上下!”何楚笑着说:“不过他哪有我聪明啊!”一想到自己偷懒反而被表扬,她又大笑了起来。
      袁宇也突然来了兴致,大笑着说:
      “我给你说啊,我们班有一个姓林的同学,名字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人长得有模有样的,却是一个十足的笨蛋,每天都会被我们吴教官骂几十次才会舒服,把吴教官折磨的整天求我们班主任把他送回家里去呢!••••••”袁宇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捂着肚子大笑着说:“哎呦,笑得我肚子好痛!”
      “有那么好笑吗?”何楚不以为然的说,她只是觉得正捂着肚子笑的袁同学笑得很搞笑,“我还被我们教官骂过呢!”。
      “骑好你的车,别撞树上啦!”她提醒了她一句。
      袁宇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突然又憋出了一句话:
      “挺帅气的一个人,没想到竟是一个脑瘫!”

      在文化路上她们互相说了一声“再见”后,就把车头转到各自回家的方向。
      何楚向西骑了一会儿就到了东环三路,穿过公路,顺着西边的人行道一直向南骑去了。
      路两旁的梧桐树茂密的叶子挡住了头顶的天空,西边山岭里的霞光仍像昨天一样柔和。小城四周的远山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何楚仍像往常一样把单车停在雕塑广场边上,取下耳朵上mp3的耳机,在广场离散起了步。
      在石雕南边的场子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和白发苍苍的老人,两年多来,她总能在每天的这个时候看见她们的身影,虽然她很想走过去和那个叫小诺的小女孩一起玩,可是一想到她在老人的叮嘱下不敢和陌生人说话,所以就一直远远地看着她独自一个人玩耍,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等到日暮时分,老人和小诺离开小广场,她才骑着车子回到小广场附近的家。
      晚饭后,洗完澡的何楚洗掉了一周来的怨气和疲惫,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镜子前,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理着湿湿的长头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寻找着这一段时间来自己的变化。
      “好像晒黑了!”
      “呜——也好像瘦了呢!”,她侧着脸对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还让人怎么活啊!”。
      “不过班里的新同学都好可爱喔!”,她想道:“特别是那个张舰,训练走正步的时候一摇一摆的像只鸭子,还有那个徐什么荆轲同学,看上去倒像个猛男,被孟教官往屁股上狂踢了几脚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还嘿嘿的一直笑,还有那个贾木同学,真是个书呆子,连站军姿的时候也要揣一本小人书或者连环画,还有••••••”
      她一边想着,突然把脸凑近了镜子,瞪大了眼睛,盯着里面的自己,问道:
      “到底要不要转学呢?”
      “到底要不要?”
      “要还是不要呢?”
      “那就——那就再看他们的表现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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