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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你们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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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得我很可怜么?可怜中显而易见的悲伤。
当我眼睁睁的看着那辆沾满泥污的汽车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终于逃离出这个险恶的城市时我就知道,我的世界快要沦陷了,而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这个坏妈妈,天底下最坏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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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站门口摆满了各种小吃,杂货,水果的小摊位,被尘土和汽车尾气弥漫的狭小空
间里,小商贩们机敏地瞅着杂乱的人流,一旦有人在摊位附近停下脚步,他们就会立即献出让人欲罢不能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怂恿对方以不值一提的消费回报他们的热情,在对方转身离开的危急关头,无奈的拿出最大的优惠策略,仍不能扭转败局。
只能容纳一辆汽车进出的站门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拥堵,大大小小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站里站外,马达声突突地响着,从尾部传出愤怒的黑烟,等待中间那辆出了故障的车被交警拖走,司机师傅们还能在这个时候打个小盹,在交通疏畅后被乘客或售票员摇醒,嘀咕几句粗话,无精打采地把车开走了。
林寞站在门口附近的几个摊位附近,不停地抹着眼泪,右手里的六块五毛钱已经被攥成碎片,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突兀着,几乎要爆裂。
他早就注意到了,周围的小商贩和路人们已经把自己团团围住了,一个个都对他指指点点,脸上都是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他胆战心惊地猜测着他们的真实身份,有几个特别可疑的人已经被他猜出了十之八九,他们不是电视剧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绿林好汉,就是半路杀出来的强盗劫匪,他现在正在想一个万全之策好突围出去。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蹒跚地向他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老奶奶慈祥地说。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你”,见林寞不回答,她又问,“你看有这么多好心人关心你呢,有什么事就说啊!”说完,她又把围观的人聚拢了一下,大声笑着说:“大伙儿,你们说是不是啊!”
排山倒海的应和声压了过来,林寞顿时慌了手脚,他发疯了似的向前冲了过去,差点把老奶奶撞倒在地上,等她站稳脚跟后,林寞已经冲出人群,逃之夭夭了。
林寞一口气跑到了学校门口,气都没喘一口就径直走了进去,他绕着花园边的一条大路走到公寓楼下,爬上五楼,推开了宿舍门。
宿舍里的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林寞,又接着各干其事了,那个看起来很壮实留着寸头的人在门口右边的下铺旁整理着被褥和床单,一个矮而瘦的人正坐在林寞铺位对面的上铺翻看杂志,另一个正捧着宿舍的座机电话站在阳台的床边和话筒聊着天。
林寞坐在自己的床边,盯着地面发呆,时不时斜着眼睛瞥一眼那三个人中的其中一个,当对方斜着眼睛瞥他的时候,他又害羞地把目光收回到地面上。
“杂志“突然摘掉眼镜,从床上溜下来,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像鸡上架一样,蹦回到床上看书去了。
“电话”一边独自狂侃着,一边踱来踱去,电话线在地上盘成了一张网,把他缠在了里面。
“床单”正忙得满头大汗,他一会儿把床铺的平平展展,一会儿把箱子里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一会儿又把叠好的衣服扔进盆里,走到阳台上的洗舆池边,躲开天罗地网洗起了衣服。
“他一定是一个很讲究的人”,林寞想道。
突然,虚掩着的宿舍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了,两个大汗淋漓的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个高大威猛地的人扔下手中的篮球,一屁股就坐在了“床单”的床上,不但把平展的床单弄皱了,还差点把床压塌了。另一个又高又瘦的人走到洗舆池旁,把“床单”挤到一边,洗起了身子,大胖子也跟了过去,两个人折腾了一阵,把宿舍闹得像发生过水灾。林寞把他们叫做“篮球甲”和“篮球乙”。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不点背着压弯了脊柱的书包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喘着气,一路咳嗽着,像一片乌云向林寞压了过来,他吃力地爬到了林寞的上铺,准备永远笼罩在林寞的头顶。而林寞打算把他叫做“疾病”。
闲暇之余,林寞为还没有到的最后一个人起好了绰号——“迟到”。
也许,当林寞为每个人起着比他们真实名字更贴切形象的绰号时“地板”这个名字将会跟随林寞的一生。
快要上晚自习候,林寞跟在人群身后来到了教室,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王老师走进教室时,窗外已经夜色朦胧。
正像母亲所说,他确实是一位好老师,从走进教室说的第一句话起,就让人大跌眼镜。
“各位远道而来的同学们”,他说,“我知道现在——你们对我——一定会像对往后的新生活一样感兴趣!”
见讲台下一片唏嘘声,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他接着说,“除了今年刚刚把一个毕业班的学生全部送进国内形形色色的大学校园以外,我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说出口的成绩”。
见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他意料中的掌声,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很不幸,就在昨天,我被省教育局的领导们评为了‘全省十大杰出青年教师’的称号”。
讲台下依旧没有掌声,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你们知道,这不是什么荣誉,对我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说到这,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但是,身为我的学生的你们,应该珍惜这份荣誉,今后无论走到天涯还是海角,你们都可以自豪的对普天下的人说,你们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我——是最优秀的老师!”
如果是在大街上的话,同学们早把书包和砖头之类的东西向他扔过去了。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有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在中华名族悠久的史册上留下了光辉的一笔……”
“作为新时代的娇子,你们应该继承和发展古人的优良品德,不怕吃苦,不怕牺牲,为共产主义的光荣事业奋斗终生……”
看得出来,古人就是他的偶像,在历史的激流中潜水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紧接着,他从三皇五帝游到先秦后汉,从三国鼎立游到大唐盛世,从两宋风云游到大明王朝,从大清帝国游到太平天国,从中华民国游天下共和,整整两节课上的狂轰滥炸是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同学们还没有喘足气,王老师趁热打铁,有评论起了世界名人,最后又跳到有关人生追求的话题,继而谈到考大学,然后谈到高三,再聊到高二,最后总算牵扯到了在座的各位,正侃得起劲,他又把话题跳到遥远的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把同学们的口味调得好像明天就要高考了似的,都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王老师的满腹才华就这样石沉大海了,他纳闷地左思右想,寻找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败得如此狼狈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他们就是第一批90后的缘故吧”。
没辙的王老师只好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他义正言辞地向讲台下的一群上帝们宣布:
“从明天开始一周的军训!”
教室一下子闹翻了天,砸桌子摔板凳的声音响彻云霄,王老师只带迟早会有这么一劫,溜出教室回避了几分钟,然后走进来声嘶力竭地宣布接下来发新书和领军训服装。
下了晚自习,林寞抱着新书和军训服装回到宿舍后不久,其余人也都陆续回来了。
“篮球乙“率先打破了沉默。
“伙计们,自我介绍一下,”他客气的说,“我叫王世英,兄弟们今后多多关照啊,你们谁有钱借给我一些啊?”
接下来的沉默证明谁都没钱,都是穷光蛋。
“啊——这样啊,”王世英郁闷的说。
“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们儿,朱小乐”,他指了指正在试穿军训服装的“篮球甲”说。
“这身军装太小了吧!”大约有二百斤重的朱小乐抱怨道,“你们看,这裤子还没我胳膊粗呢!加我怎么穿啊?”
“将就一下吧”,王世英说,“晚上领衣服的时候,王君不是说过么,这是最大号了!”
朱小乐仍然不服气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别把衣服撑破了!”“床单”笑着说:“兄弟们好,我叫杨聪。”
“什嘛?洋葱?”“杂志”扑哧一声笑了,“我家种了十几亩洋葱呢!”
“那你叫什么?说出来听听,也让大家乐乐”,“床单”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
“时进!”“杂志”得意洋洋的说,“与时俱进的意思”
“好名字!”在一旁喝药的“疾病”突然喊了一句,“在下姚小强,自小体弱多病,故取要强之意,能与尔等共处一室,幸会幸会……”姚小强文邹邹地说了一大堆八股文,见没有人听得懂,就悻悻的飘回到林寞头上去了。
“电话”还在与话筒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在王世英的一再追问下,他才不耐烦地报出了自己的大名:赵唯枭。
林寞没有主动推销自己,一直到宿舍熄灯,他也没有等到某个人来追问自己姓甚名谁。
“迟到”推门进来的时候,只有林寞还没有睡着,他取下背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袋苹果,在每个人的床头各放了一颗,然后一声不响的躺进了被窝。
林寞突然意识到自己睡不着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因为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黑暗中他摸到那颗大苹果,偷偷的吃完后,看了一眼仍然与话筒周旋“电话”,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回想着这一天漫长的时光,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像一部感人的电影,让他想要流泪。阿黄可怜的呼唤声,父母疲倦的背影,家乡的田园美景,这个城市的陌生与憧憬,无一不让他在瞬间长大。
想着前方的世界一片光明,林寞甜甜的睡着了。
睡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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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长大。就这样长大了,就这样在突如其来的酸甜苦辣中被逼着长大了。
你会看见,自从今天早上,我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就要发生不可挽回的变化了。
望着窗外阳光灿烂,枝繁叶茂的世界,我坚信那不是幻觉,我比什么时候都理智,都清醒的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包容我可怜我的。
直到告别了爸爸,告别了阿黄,又在这个险恶的城市里告别了妈妈,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要相信上帝的仁慈,要珍惜他们给我的爱,不枉他们对我的期待。
上帝保佑离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