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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那些 ...


  •   那些人,请等我回来,带给你们一种叫做幸福的成绩

      林寞轻轻推开库房的门,屋子顿时豁亮了起来,潮湿的霉味也随之扑鼻而来,一张张形态各异的蛛网悬挂在空中,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大大小小的蜘蛛们懒洋洋地趴在网中央,像一个个贫穷的国王。
      阿黄卧在一堆破麻袋和杂乱的麦秸上面,眯着眼睛仰望着门口那个类似佛祖的神灵,他背后发散着炫目的佛光。
      林寞走近阿黄,蹲下身子,搂着它的脖子,把它揽进了怀里,尽管它想挣脱出来,可还是在无力的反抗中不由自主地把身子紧贴在林寞的胸口,脑袋在他的胳膊上蹭来蹭去,把虱子和灰尘慷慨地传递到了林寞的身上。
      它能感觉到林寞对自己已没有了恶意,就算有,它也决定心甘情愿的接受着主人的打骂,做一只人见人怜的小绵羊,它相信它现在的模样一定会赢得他的怜惜之心,他一定不忍心再伤害自己。
      它佯装的更加羸弱了,好像没有林寞的搂抱就会站不住而倒下去似的,他尽量把全身的重量施加在林寞身上,将信将疑的汲取着六天来生不如死的幻觉。
      林寞轻柔地抚摸着阿黄身上已经痊愈的伤痕,他真想猛踹自己一脚,却担心会吓着阿黄而迟迟没有那麽做,他尽量把流淌下来的眼泪一颗一颗的滴在它的脑袋上,让泪水融进它的思维,让它直到他的忏悔是发自内心的,是任何谎言都替代不了的。
      阿黄又获得了自由。
      那根曾让它萌生过死亡念头的铁链将永远留在库房里某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里了,即使刚刚隐藏了那根铁链的林寞也记不起把它放在哪里了。
      “谁也别想再找到它!”林寞信心十足地自言自语道。
      林寞和阿黄决定从这一刻起和好如初,并且加深彼此的感情,他们迅速得到了彼此的信任和可以打破一切僵局的爱。
      林寞开始反复记忆着离家之前这段可以和阿黄重温旧梦的短暂时光,阿黄也天真的以为自己将永远远离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岁月,贪婪地吮吸着供过于求的爱,各自在善意的谎言和馋人的期待中为即将来临的新生活做着充分的思想准备。
      匆匆吃完早饭,林寞在父母亲的催促下,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新书包,换上了平日里很少穿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然后他站在院子中间,像一个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似的,庄严的凝望着那些从未被自己珍视过的房子和院落里的琐碎事物,陷入了无法自拔的伤感。
      院子四周北京四合院式的低矮平房,像磁铁似的使林寞周围的磁场发生了变化,当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向他袭来之后,随即变化成了一种无可逃遁的负罪感。
      两个月假期就这样从荒唐的武侠剧场中流过去了,他却没有为父母干过一次农活和家务,如今却要去遥远而神圣的县城里开始过一种未知的生活,追求高人一等的优异成绩,享受高于父母的优厚待遇,这些都让他感到惭愧万分。
      “快走吧,错过了报名时间该咋办?”父亲嘀咕道。
      阿黄似乎意识到林寞要出远门,积极地做着跟随他去玩耍的准备。它时而跑到院子东南角的鸡笼旁和小鸡们道一声别,时而蹦蹦跳跳地钻进屋里,对着镜子舔一舔卷曲的毛发,又迅速窜出来,在水井边喝几口水,最后蹦回到林寞脚边等待出发。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只有阿黄被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父亲扛着锄头又到桔子园里去了。
      林寞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偷偷关上院子的大铁门时,阿黄正蹲在院子中间幻想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童话般的生活,它相信要不了多久,林寞就会回来,悄无声息的把大铁门打开一道缺口,然后它就轻手轻脚地从那个缺口钻出去,跟在林寞的身后去另一个世界过另一种生活,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主人都是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的绅士,所有的动物都是他们家中雍容华贵的王子和公主,它们都平等相处。
      阿黄总是愿意去信任那些曾经不止一次地伤害过它,欺骗过它的人们,它心里所能承受伤痛的最大极限就是如果有一天它再也见不着他们了,它就会不再感到丝毫的快乐,就会在孤独中生不如死的活着。
      那天当林寞故意避开阿黄的视线,离开院子的那一刻,阿黄依然坚信它梦想中的生活并没有因此终结,它明明知道他早晚会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的永远离自己而去,,但是,它并没有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他的腿求他把自己也带走,而是在他寻找时机摆脱自己的时候,故意转过头去,给他一个选择的空间。如同它坚信头顶的乌云会尽快散去,阳光会彻彻底地洒下来一样,可是那一天却偏偏烈日当头,一片乌云也没有,它正好蹲在一颗白杨树投进院子里的一片树荫里。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无论你如何坚信自己的观点是多么的正确,可是当你此生唯一信赖唯一爱着的人一步一步远离自己的时候,在上帝的眼里,你永远都是荒唐的,可笑的,就算你用野性的獠牙咬断上帝的脖子也不会改变事实。
      谁会知道呢?那天,当林寞迟疑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铁门时,也关闭了阿黄梦想中的天空,把阿黄逼入了绝境,从此它的世界一片漆黑。
      是这种感觉么?漆黑的夜里被上帝没收了所有的光源,正当你为仅剩下的一支蜡烛庆幸时,最后一根火柴却被一阵风吹灭了。
      从此,你就只有等死,或者,自己去找死。

      在村口的公路边,林寞和母亲很轻松就挤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厢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空气灼热的几乎让人窒息,,一路上林寞由于缺氧一直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
      走出汽车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情况依然让人心神不定。
      林立的高楼把他们团团围住,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汽车尖叫着四处乱窜,人行道上半死不活的常青树在地上投下断断续续的阴影。
      他们盲目地走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站到了县立一中的校门口。
      他们是在县城最北端的一条公路中段找到学校的,虽然学校的大门实在寒酸了一点,与想象中的有天壤之别,但是在确定没有找错地方后,他们还是激动万分地认为,如果不破败,怎能体现出它悠久的光荣历史呢,母亲率先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林寞却站在校门口踟蹰不前,他觉得面对眼前这个来之不易的奋斗成果,不能轻率的跨过这道门,草率地了结了三年来的一丝不苟。
      经过简单的自我激励,林寞觉得已经到了上阵杀敌的火候,深吸一口气,提着两大包行李,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穿过黑洞洞的校门,映入眼帘的是横贯校园南北的大过道,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常青树。
      一个两米见方的的被大理石装饰过的高台坐落在过道过道中央,高台上屹立着一尊白色的石膏像,那是一位楚楚动人,风华正茂的女子,她左手把一本厚书抱在胸前,右手把一枚钥匙高高举起,雪白的长裙随风飘向一侧。
      过道左边是一片民房,石膏像右侧是一个绿树成荫的大花园,花园右侧是两栋五层高的学生公寓楼。
      石膏像背后是五层高的教学楼,正对过道的教学楼底部有一个通道,通道口上方镶嵌着八个金灿灿的大字:勤奋,严谨,求实,创新。教学楼顶部一长排五颜六色的大彩旗正迎风飘扬,呼啦啦地响着。
      在教学楼底部,林寞赶上了步伐矫健的母亲,他们穿过了通道,透过一片梧桐树林,另一座教学楼像一座大坝似的横在了他们眼前,用瓷砖和蓝色玻璃装点过的外墙,华丽的像皇宫一般,楼左侧是一排一排的院落,楼下是是一个百花争艳的花圃,右侧是一块空地,空地右边是一家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学生超市。
      穿过二号教学楼底部的通道,挡在眼前的是另一栋更加气宏伟的图书实验大楼,大楼右边就是一片开阔的操场,椭圆形的跑道内是绿油油的足球场,绕到大楼背后,是人声鼎沸的篮球场和乒乓球场。
      母子俩精神百倍地参观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棵树,每一栋楼,以及一群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新生家长,在他们眼里都是上帝的杰作,当他们无意间几分钟前刚刚走过的林荫小道时,竟然都不可动摇地坚信,那条路他们此前从未走过。
      “该去报名啦!”母亲停下脚步,突然大喊道,“太阳快落山了”。
      他们在一号教学楼右侧的一面墙壁上找到了分班公布栏,在密密麻麻的人名里,母亲一眼就看到了林寞的名字,班级:高一(19)班,班主任:王军,教室:二号教学楼501教室。
      在教室门口,林寞见到了比他想象中更加抽象的王老师。
      他端正地坐在讲台上,小眼睛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一眼走进来的林寞,他锐利的目光顿时让林寞吃了一惊,看得出来他同样具有所有以教师为职业的人所具有的特异功能:一种一眼就能辨认出好学生与坏学生的能力,从王老师失望的眼神里,林寞感到了一丝失落。
      在母亲和王老师交谈的同时,林寞拿着收费单,别扭地跟在一群活蹦乱跳的男女生后面,到图书实验楼一楼的缴费窗□□学费去了。返回的时候他在教学楼下面的通道里碰到了正向自己微笑着走来的母亲。
      接下来只剩找宿舍一件事了。
      他们在公寓楼下的宿舍管理处做了登记,便提着几大包行李推开了503宿舍的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铺位却都被占完了,只有最里边靠右手的下铺还是空荡荡的,母亲从行李包里拿出被子和床单,铺好后,他们才坐下来开始一整天来的第一次休息。
      在随后和母亲推心置腹的交谈中,她说的最多的就是有自己丰富的人生阅历向林寞证明外面的世界是多么险恶,告诫他从此之后不要再踏出校门半步,当林寞说以后周末放假还让他会不回家时,她随口说这是个例外。
      这次母子俩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谈话持续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被母亲打断了。
      “我该走了!”母亲说,她望了望窗外,“天快黑啦!”
      “早着哩!再坐会嘛!”林寞说。
      “我得去赶最后一路班车!”说着,母亲站了起来。
      走下宿舍楼,阳光依然灿烂,校园里的人明显增加了好几倍,闹嚷嚷的一片,让林寞又想起了初中时的快乐生活。
      在林寞的一再要求下,母亲才无奈地答应了让他去汽车站送她的请求。
      他们按着原来的路返回了汽车站,在站里恰好有一辆开往堰水村的汽车。
      “在学校一定要听王老师的话!”母亲站在车门口叮嘱道。“他是个好老师!”。
      林寞只是一声不吭地点着头,看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坏家伙钻进了汽车的驾驶室,启动了发动机,汽车顿时突突地震动了起来。
      他坦然的接受了母亲的离开,在母亲上车的那一刻他也强忍着没有说出一句想要挽留她的话,只是在她上车后又匆匆跳下车,翻遍了所有的衣服口袋,把仅剩下的六块五毛钱塞进他的怀里,他才痛彻心扉地感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和无助。
      当母亲被泼辣的售票员拽着单薄的衣服拉进车门,来不及再说一句“小寞,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时,望着那辆沾满泥污的汽车不可挽回的驶出了站门,想到母亲将要回到遥远的乡下,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可爱地方,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险恶的城市,过一种惶恐的未知生活,林寞终于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失声痛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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