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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年负胆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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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年纪小,过了几天琉珈就蹦蹦跳跳的上学去了,既没有被大哥骂,又没有被戳穿,除了小莲狠狠灌了他几碗苦药,生活简直美好的不像话。转眼期末考,铭河镇又飘了场大雪,去北野的日子也近了。走之前,琉珈又去松仁家想再见见美子,可惜大门紧锁,一家人已经去了北野。
如果说铭河是雪满山河,北野则真正是增冰峨峨,飞雪千里。松仁搓着手,哆哆嗦嗦走在小街上,岁末迎新,处处张灯结彩,弟妹们兴奋异常地拉着小姨东跑西逛,他却想到下午要去冬歌会,泛起愁来。
“怎么了?”美子拍拍他,“太冷就先回去吧。”
松仁摇头:“我答应琉珈今天去冬歌会,现在有点后悔。”
美子讶异:“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美子抽他:“你专拣重要的东西忘!答应了就去吧,应该没什么。”
“妈妈,我怎么总觉得你跟他们很熟似地。”松仁吐出深埋许久的疑问。
美子想了想:“熟也算不上,认识吧。”
“爸爸也是吗?”松仁猜测。
“嗯。”美子笑,“现在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不是什么坏事,以后再告诉你。”她推推松仁,“既去了,就连本带利地玩回来吧!帮我向琉珈问个好。”
——好简陋!
松仁不敢相信的站在两扇小木门前,脑中闪过琉珈和桤显家的房子,坚信自己找错了地方。
“发什么呆?!”落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没走错,这就是我家!”
松仁刚张口,突然眼前一亮。
落生身后,无邪翩然而至,如雪衣裙上纹着朵朵金丝梅,巧笑嫣然地看着两人。
“看傻啦?”落生捣捣松仁,“还不快走!”松仁才回过神跟着他进门。
“琉珈呢?”
“一会你就知道了。”落生偷笑。
进了门才发现,这个家实如世外桃源深不可测。松仁只觉弯弯绕绕,上上下下,屋里屋外地走了很久,身边始终暗香萦绕,沁人心脾。他起先以为是从无邪身上发出的,但细细闻来,并不是她常用的茉莉香。
“这是麒麟香。”无邪仿佛探知他心思,耐心解释,“靠着它等你出了这宅子,就记不起里面是怎么走的。且外人想进来,如不走正门或无人引领,闻了这香必行不出五步。”
松仁大惊:“真变态!”
落生回头狠狠瞪他:“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无邪打圆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以后还会见到更变态的。”
落生更气:“你究竟帮谁!”
“当然是松仁。”无邪嬉笑。
松仁忍不住偏头看她,只见一对玲珑水眸调皮的眨几下,透着说不出的灵气,又熟悉又可气。
“啊!!!!”松仁大叫,一把捏住面前的脸,“你又骗我!”
此言一出,落生终于如雷般地笑起来:“你也太好骗了!”
琉珈拍掉松仁的手,“痛死了!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吗?我还指着这张脸混压岁钱呢。”说着向落生伸伸手,“我赢了!”落生笑着取下发髻上一支桃木簪递给他:“小心留着,我总会赢回来。”
松仁抢过簪子收在衣间,朝琉珈做了个鬼脸,对方却无所谓笑笑,”本来就是给你的。”
松仁一听,随手把簪子扔给他:“谁稀罕!”
琉珈接过簪子插在发间,一脸‘你又上当’的表情看着松仁,落生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松仁气到胃痛,一跺脚闷头就往前跑,眼前一黑,只听一声‘啊——’
他和什么人迎头撞上,对方不吃重呼啦一下倒在地上。
松仁心叫不好,赶紧伸手,却被飞快地挥开。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碰我妹妹。”
少年冷冷站在他面前。
一只手插到他们中间。
琉珈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孩,护在松仁身前。
落生在一边幽幽回话:“他叫松仁,是一个重要的客人。”
少年哼道:“客人?男宠还差不多!”
“二殿下。”
琉珈死命按住松仁,声如寒冰。
“松仁是我朋友,我喜欢他尊敬他,很高兴他愿意来做客,不想听到任何曲解我们关系的话。”他转向身边的女孩,“盈盈公主,刚若有冒犯,我愿代他受罚。”
女孩看也未看他们,振袖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深鸿,你还不走?”
少年才不情愿地挪身,离去前目光如刀扫过几人,看的松仁心里发毛。
“我们也走吧,离后院还有一小段路,比武快开始了。”落生对二人说,“管他什么王子公主,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琉珈颔首,伸手就要拉松仁,对方却避开他。琉珈秀眉一撅,但终究没说什么。
走了一会,松仁忍不住问:“你不用换衣服吗?”
琉珈笑道:“我这就是男装,刚才化着妆,梳着无邪的发髻你才没认出来,现在褪了妆,待会拆了发髻梳个马尾,就没人认错了。”松仁这才想起刚刚两人似乎也知道他不是无邪,便换了个话题:“搞了半天还是比武!”
落生解释:“也想了别的活动,只是这半天恰好是比武而已。”
“比什么?”
“四家抽签,抽中的两家各出一人挑战剩下两家任意一人,比武方式自定,要杀要剐随便。”
松仁嘟囔:“那没抽中的不是很惨。”
“差不多吧,主动权都在挑战方手中。”落生瞅着琉珈,“你自求多福吧,今天多得是想抽你的人。我看二殿下现在一定焚香祷告拼了命要抽中签教训你。”
琉珈斜眯他:“彼此彼此。”
可惜不是彼此彼此。
落府幸运地抽中一签,落舞出战桤琳。
女孩子翩若惊鸿衣阙纷飞的武姿宛若谪仙,虽也剑啸凤鸣却无丝毫戾气,剑花翻飞间两人掠过四围,雪地里留下轻巧的足印。松仁坐在回廊中,看不清当中招式,只觉飞雪连天里,两只雪雁振翅而翔,说不出的美。
目光穿过细雪,无邪坐在对面回廊中,偶尔视线相碰,笑而不语。
左手边,落生一家屏息观战,落生死扣桌面,尤为紧张,仔细一看他们人数较其他几家少很多。右侧是四大家族里最后一家——夏家,也就是冷面无礼兄妹二人组的大本营,人丁最多神情最傲,吃穿用皆异于众人,不愧为皇族,即使君临天下生杀在手的时代已过,但想捏死他这个小老百姓还是很绰绰有余。
正看着,琉珈突然凑到耳边小声说:“舞姐姐胜了。”
松仁半疑:“你怎么知道?”
琉珈晃晃手指:“天机不可泄。”
果然不多时,对面突然传出几声叹息。
桤琳半跌在雪地上,剑折了一半。
“我输了。”她笑得很坦然。
落舞落在她面前,伸手拉起她:“承让。”
琉珈见松仁一脸茫然,便好心指点:“琳姐姐以骑射为长,并不擅长近身,又不像舞姐姐那样适应北野的雪,一刻钟前就有些气息不稳了。”松仁歪头:“这个道理对你也适用吧。”琉珈想了想:“差不多,不过我近身战还凑合……”
右边突然传来嘘声,盈盈抽中了签,看向深鸿,对方飞身跃出回廊,立在庭中央,衣袖翻飞地指着琉珈。若岛威沉着脸,慢慢下了抽签台,走到琉珈面前:“你怎么得罪他了?”琉珈摇头,笑得很无辜,褪了披肩就要上场。
“我指的不是你。”深鸿倨傲一笑,目光落在松仁身上,“是你和他。”
琉珈眼神一黯:“松仁不是若岛家的人。”
深鸿挑眉:“怎么不是?带着玉铃铛就是若岛家的人,这个道理谁不知道?”
“比武本是一对一。”
“签在我手上,规矩可是由我定。”
琉珈不动声色:“你要怎么比?”
“很简单。”
深鸿袖里锋芒忽闪飞出柄绿玉箭,钉上松仁脸侧的红漆柱!他满意地看着松仁惊吒的表情,指指几步外一株百年栗树,“你站在那里做我的靶子。”又对琉珈说:“你可以试试挡我的箭阵,挡不住也没关系,尽可以逃,就是你这位朋友要受点苦罢了。”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引得四围都好奇的想看松仁。
松仁脸一阵红一阵白,正要起身,就听琉珈说:“不行!”
深鸿得意:“哟?怕了?”
“是,怕了。”琉珈答得很爽快,“我输了。”
深鸿大笑:“没用的东西!”狭长的眼扫过落生,“听说落生还输给你,想来落家也代代败落江山不再了。你们两家称兄道弟这么多年,就折腾出这些个不像样的东西?!”
此话一出,夏家爆出一阵哄笑。若岛威和落生的父亲扣紧食指,死一般的盯着琉珈。
琉珈面色如纸地硬着脊背,倔强的回视,不肯低头。
笑声还在继续,深鸿甚至带头鼓起掌来,大声说:“什么四大家族!我看有两家早就……”
“啪!”
绿玉箭擦过他的脸。
松仁放下手挣脱琉珈,翻过漆木栏杆落在雪地里。
“落生比你强多了。”他朗声说,“从里到外,你没有一点比得上他。”
深鸿抬手就要揍他,琉珈却不知何时现在身后,死死扣住他的手,“只愿你不后悔。”
落生猛然起身,拼命对两人摇头,却无人回应。
松仁径直走到栗树前,靠在上面,琉珈缓步跟着,立在他和深鸿中间,面色如水地抽出无尘。
剑气缓缓凝聚愈发厚重,垣围上忽然掠过几只白鸥,嘶叫着飞远。松仁看着琉珈依旧瘦弱的背影,好像那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幸运也好,不幸也好,松仁自结识琉珈后就看着他或者跟着他见识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武斗,有时能全身,有时败的很惨,成王败寇不过一笑而已,而十二岁的新年和深鸿的这次比试,两人日后无论何时想起都会飞快地变脸,心有戚戚。
场外回廊间,若岛威凝神注视弟弟,其他人也静了下来。深鸿前迈半步,目光渐渐冷凌,他站着,金黄色袖袍无风自动,周身散落的雪竟都在瞬间化了去。
无邪见此,面色忽变,不由得握紧桤显的手,俱是冰凉。
深鸿伸出一只手,在琉珈面前摊开,空空如也。
众人皱眉,不懂玄机何在,却忽见他掌上冰风疾走,两人间飘零的雪花瞬间敛去了轻柔,变成锋利的冰晶,白茫茫一片中,绿玉箭忽现!
松仁着急不已,他被琉珈挡着,除了陡然变得狂暴的雪和无邪苍白的脸,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疾风忽然掠过脸颊,视野里刺出几道绿幽幽的光,又转眼消失。琉珈执着无尘上格下挡不让松仁受到伤害,一边防守一边逼近箭阵寻找深鸿的破绽。若是寻常比武,这种箭阵还难不倒他,可此次深鸿有飞雪为屏,绿玉箭已锋利无双,又有冰晶助阵,实在不好对付。他提着一口气尚可挡住所有的攻击,体力却在此天寒地冻间迅速流失,长此以往,必败无疑。
正思量着,突然一支箭划过衣袖贴着松仁左臂扎在树干上,众人倒抽一口气。深鸿的箭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多了五倍有余,琉珈原本还能立着抵挡,现在不得不半跪在地上,分毫也动不了。松仁紧张到了极致,张张口只觉口干舌燥,无法出声,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命悬一线。
全身罩在箭雨冰海中,脸上多了几道血痕,视线却渐渐清明起来,琉珈半跪在地上,斩断一排绿玉箭,趁着间隙咬下一长条衣襟,飞快在剑柄上打个结。深鸿新一轮箭袭来,他猛地扯开外袍,凭空卷起所有的箭,手腕翻转、前推。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深鸿只感到一股骇人的真气,所有武器竟冲着自己飞回来,手不停歇的抵挡时,无尘已刺向额间命门!他清啸一声,脚下生风退后几步,离开无尘的攻击范围,正要反攻,却立时僵住。
冰凉刺骨的利刃入颈三分,一丝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没进雪里。
盈盈拍桌起身,茶碗俱裂。
深鸿不可置信的看着琉珈,他明明已经离无尘很远了。目光顺着剑身向下移,琉珈执着的,不是剑柄,而是一段系在柄上的衣襟,因为灌注了强大的剑气而坚硬如铁,靠着这一小段布,无尘虽不及长枪,但伤他是绰绰有余了。琉珈沉着脸看不出悲喜,缓缓抽出剑,在深鸿胸前一划,挑落几粒盘扣,随之掉落的,还有剩下的箭,排在雪里仿佛一地绿油油盛开的花。
“还要再比吗?”
深鸿捂着脖子刚要说话,却听盈盈说:“不比了。”
琉珈闻声才缓了脸色,准备收剑,松仁也如释重负地摸摸脖颈——还好,头还在!
若岛家众人正要松口气,却惊见深鸿袖袍微动,若岛威冲到围栏前。
“小心!”
琉珈奇怪地看向大哥,尚未有反应,左手兀地一凉,无尘竟被深鸿的剑气吸走。
掌间火辣辣地痛。
“你……!”
话未出舌就见深鸿轻抛剑身,握住剑柄大力掷出,无尘划出一道银光直刺向松仁!
琉珈阻挡不及,顿时面如死灰。
松仁见势就躲,谁知上半身被深鸿的剑气制得死死的,他拼了全力也只能地蹬蹬双腿,眼前脑中一片空白。
绝望中忽然有人喊他。
“松仁!接球!”
脚前有物突现,他抬脚就踢,黑影应声而出,扎在无尘刃上,碎成粉末。无尘缓了剑势,歪歪斜斜将要坠地,琉珈却跳起来一个旋身掌住剑柄,足尖点树,倒刺向深鸿!
深鸿以剑气回击,琉珈却全然不顾,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地方——深鸿的心脏!
“不要!”盈盈惨然,几欲昏厥。
深鸿完全无法动弹,琉珈攻得太快太直接,甚至不在乎他自己是否会受伤。
“刺啦”一声划破长空。
深鸿仰面倒在雪地里,胸口血流不止。
琉珈走到他面前,一剑抵在他伤处,恫吓正冲出来的夏家众人:“滚开!不然我下一剑刺穿你们主子!”盈盈冷脸对家仆喝道:“退下!”又看向琉珈,“你要怎样?”
琉珈冷笑:“不怎样,只想你们也知道什么叫心痛。”
他说这句话时,死死盯着深鸿。
——那是怎样冷绝的一双眸!
爱到极致,恨到极致,绝望到极致,却又坚强到死。
“你……”
深鸿忍不住想问问琉珈——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对方却抢先开口。
“深鸿,你给我听好:第一,落生会败,是因为我利用了他的弱点,我和他从小交手到现在,他没有哪次不让着我。第二,松仁说的没错,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比得过落生。第三,你若再伤我朋友分毫,我要你身上每一滴血都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他收起无尘头也不回的离开。
松仁冲上去,在转角处拦住他:“别走,你身上有伤。”
琉珈伸手就要推他,松仁却抓住他的手,“怎么?又想做地球中心啦?!”
这话一出,琉珈满肚子火消了一半,不禁笑起来,“放手!你想捏死我吗?”
松仁才感到不对劲,手上怎么湿漉漉的?再看下去,自己正死死捏着琉珈的伤口,赶紧甩手,“好恶心!”
琉珈又气又笑,若岛原走到他跟前,“你还笑?嫌命太长是吧?我看大哥大嫂已经磨刀霍霍等着拿你做下酒菜了!”
松仁冲口而出:“是我不好!我冲撞了公主,琉珈是为了我才和他们结下梁子的。”
若岛原平和一笑:“你不用自责,我们既请你来,就当护你周全。该道歉的是我们,把你卷进这是是非非里。”他说后半句话时,意味深长地看着琉珈。
松仁脸红:“我……可以和无邪道个谢吗?刚刚多亏她扔了个绣球,不然真要死无全尸了。”
若岛原犹豫:“你若有机会见她,偷偷道个谢就算了。她身在桤家,实在不该帮你,既冒险出手,想来是极为重视你。”几句话说的松仁心神荡漾,不由咧嘴傻笑。
琉珈敲他脑袋:“我和二哥去去就来,你或者去找落生,或者和三哥他们聊会天,等我回来,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松仁心情正愉快,爽快应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