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迦书》丝竹

8、留得冰心见故人

　　美子在医院观察一周后结束了住院生活，松仁也终于回校上课，再见到琉珈则是在下午练球前。琉珈瘦了些，穿着新买的足球鞋，在地上滚一圈，将好扑住明智的球。似是感应到松仁的视线，两人偏头看过来。

　　“队长！”明智兴奋地乱挥手，引得所有队员丢下球冲着松仁奔过来。松仁也有些兴奋地挨个问好，轮到琉珈在面前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琉珈顿时玩心大起，附身在他耳边细语，“人家想死你了。”松仁一阵哆嗦，又听对方恶心巴拉地继续：“练习结束后，更衣室，不见不散。”说完还飞快地呵一口气。

　　一股恶寒从上窜到下，松仁本能地想推开他，却想起不久前刚揍过他一拳，而且实在应该在大家面前表现的有风度一点，所以干脆自个跳开——若不起总躲得起，谁知吉良教练就站在他身后，被撞得人仰马翻，手中资料哗哗落了一地，还有几张飘在风里。
　　哄笑声四起，松仁机械地回头，就对上吉良黑里泛青的怒容。
　　几步外，琉珈笑得好像八爪鱼，一边咧嘴一边还指着更衣室说：“等你。”

　　“集合！”吉良教练哨声响起，少年们终于停止喧闹开始练习。

　　许久不上场，松仁踢得格外生猛，几个队员都有些招架不住，琉珈不等他们欺进球门，便在身后不急不慢地指挥防守，大雄和小松迎上去，松仁速度渐渐慢下来，突然觉得此刻情形很熟悉。
　　——若叶！
　　几个后卫摆出的正是几个月前若叶队惯用的伎俩，他一直认为若叶的防守队员基本功远超一般小学生水平，没想到自家队员也能做的毫不逊色。琉珈当日鼓励队员的话，原来不仅仅是哄人，反观自己当了一年队长，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新近的队员了解这些朝夕相处的队员。

　　争抢中瞥见琉珈镇静的样子，松仁又想琉珈能觉察到这些只因为他是琉珈而已，思到此，心头火热斗志大增，接连做出几个平时少用的假动作，晃过四个后卫，飞跑两步对着球门左上方大力起脚。琉珈跳起来，以拳击球，虽触到球身却止不住贯注其上的力道，一道劲风划过，看也不用看，球已入网。
　　琉珈起身，足球蹦蹦哒哒的滚到他后脚跟，定住。
　　几个后卫围过来激动地说：“没想到我们也能困住队长那么久。”琉珈笑着，眼神穿过他们，球门区边，松仁正注视着自己，眼里有示威，有兴奋，有挑战，有少年纯纯的斗志。
　　“很好！”吉良拍手，“保持这种状态！寒假集训还有和若叶队的练习赛，这次要好好表现！”

　　练习结束天已近全黑，琉珈整理好球场，回到更衣室，松仁背着包坐在长凳上晃着腿等他。
　　“你还没走？”琉珈吃惊。
　　“你不是让我等你？！”松仁怒。
　　“哦……好像是……”琉珈缩缩脑袋。
　　“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在哪里过年。”
　　“当然是在这里。”松仁想了想，“哦，不对，今年去北野。”
　　“北野？”
　　“嗯，住院时妈妈提过她在北野有一个妹妹，今年应该去拜访一下。”松仁看向窗外，“我总觉得妈妈未必真的想见这个妹妹，只是担心万一她再出什么事，我们连个监护人都没有。”
　　琉珈关上橱柜门，试探性的问：“我们今年也去北野，在落生家过年，你要不要过来玩玩？”
　　“不干。”松仁想也未想地拒绝。
　　“落生要我一定要带上你，他还欠你一个道歉。”
　　“不用，我早忘了。”
　　“半天就行，有吃有喝，还可以打包。”
　　“……我又不是狗！”
　　“付你车费！从铭河到北野全包！”
　　“免了！我们票都买好了！”
　　“无邪也会来！”琉珈祭出杀手锏。
　　松仁转头：“你怎么不早说！”
　　琉珈摸摸下颌：”唉？我没说吗？我们四家常在新年举办冬歌会，今年选在落家。既然是大聚会，无邪当然会来。”
　　松仁死瞪他：“你们有钱人真吃饱了没事干！什么冬歌会？大冬天的谁要听你们唱歌！”
　　琉珈乐道：“谁说冬歌会就一定要唱歌？只是几家聚在一起露个脸，问个安，切磋切磋而已。”
　　“切磋什么？又打架？”
　　琉珈耸耸肩：“不全是，每次花样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今年会怎样。”说着拉拉松仁，“来吧，这种聚会最多一年一次，关系不好的时候，好几年没有都可能。”
　　“你们关系不好吗？”松仁不解，“真想不到。”
　　“我也只听大哥提过一次。”琉珈不以为然，“只要有人就会有矛盾。何况我们从古斗到今，道不同，不相为谋很正常。”
　　松仁边听边露出‘此话有理’的表情。琉珈凑到他眼前趁热打铁：“既然感兴趣，为什么不亲眼来看看呢？有我和落生在，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唔……”松仁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捧住他的脸，惊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更衣室的顶灯闪烁几下陡然变暗。

　　琉珈皱眉挣脱他：“你别转移话题！去还是不去？！”
　　“去。”松仁强调大前提，“就半天。”
　　琉珈松口气，高兴地说：“那一号下午三点，我在北野火车站等你，一起去落生家。”
　　“不用了，我那位阿姨就在落家做工，我会问她地址的。”
　　琉珈想这样也好，便没再坚持，摆摆手说明天见，却被松仁一把拽住：“你有事瞒着我。”
　　“别闹了。”琉珈旋身就要走。
　　松仁生气地扳正他身体：“又要我听你的，又不好好回答我，你以为自己是地球中心吗？”

　　琉珈怔住，他从小过的顺风顺水，何曾被人这么说过？
　　可偏偏面前的人不依不挠，不肯放过他。

　　“放手。”他冷下脸，“你管我？！”
　　松仁僵了僵，推开他，抓了外衣摔门而去。
　　更衣室陡然变得很冷清。
　　琉珈立在灯下，冷眼看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以后终于咬牙冲了出去。

　　屋外，落花飞雪何茫茫。

　　松仁赌气飞快的走着，一手挡着前额，不让雪花落进眼里，心中说不出的苦涩，琉珈高高在上的冷漠深深刺痛了他，然更放不下的，是莫名的担心，就好像身边又有谁一声不响地就消失，哪怕是这样一个让他又气又恼的人。胸口有微微的窒息感，松仁停下脚步，除却一点灯光，前路黑漆漆地蜿蜒无尽头，他静默很久，死命一咬牙，回身走向学校。
　　刚转身便愣住。
　　视野尽头有一人踩着雪远远地跑来，身上笼着路灯鹅黄色温暖的光芒。
　　“琉珈！”
　　松仁不由喊出声，挥挥手向他跑去。

　　琉珈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因为跑得太急，胸腔撕裂般的痛。他撑着膝，吃力地向前看去。松仁原本立在灯下的身影竟越来越近。天地一片模糊，唯有那个人如此清晰，离自己如此近。

　　“对不起！”琉珈伸手抓住松仁的衣服，“我，我不想瞒着你什么。”他腿一软，滑落在雪地里，断断续续的说，“我这几天有事想瞒着大哥，都没怎么睡觉，所以才这样。你……你不用担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居然依着松仁闭眼睡了过去。
　　松仁听得莫名其妙，完全理不清这些话里的逻辑，低头看看他累成这样又不好意思摇醒他，只好脱下外衣把这个麻烦精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在身上，一深一浅地往家走。
　　未央夜，冬阴密雪，琉珈老实地伏在松仁背上，周身上下温暖地令他想起更小的时候那些还能够肆意哭泣的日子。

　　松仁走到家门口，就看见美子撑着伞在灯下等他，看见回来的是两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迎上来。
　　“怎么了？”美子探探两人额头。
　　“吵架了，然后……和好了。”大概吧——松仁想。
　　“真是小孩子。”美子打开门，止住迎上来的其他孩子，让松仁先进门。松平见状，赶紧拿出被褥铺在地上，小香抱着枕头递给他。几个人忙了一番才把琉珈安置好，谁知一躺进被窝，琉珈居然低低的发起烧来。美子让松仁赶紧去若岛家找人帮忙，自己为琉珈简单擦了擦背，才在铺边坐定。琉珈醒来，脸红红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美子支开几个孩子，悉心为他擦脸。

　　“上次，谢谢你救我。”
　　琉珈正要开口，美子止住他：“我会帮你保密的。”说着摸摸他细密的发丝，眼里浮上一层水汽：“你怎么这么傻？连命都不要了吗？”
　　琉珈定定的看美子，看着看着，突然流下泪来。
　　“阿姨，”他遮住眼，“你活下来，真好。”
　　美子俯下身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真傻……你们家，尽出些傻子。”
　　琉珈很想问问美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但身体越来越热，终是说不出话来。

　　门突然被撞开，若岛威现在门口，面罩寒霜。
　　美子皱眉开口问：“原少爷没来吗？”
　　若岛威径直走到她面前接过琉珈：“他还在诊所，正往家里赶。”
　　美子点头：“那就好。”
　　若岛威抱起弟弟，目光触及美子不禁放柔，“多谢。”他低声道谢，“还好有你在。”
　　语毕匆匆离开，松仁闪身让路，惊讶地看着两人。

　　在若岛原的精心诊治下，琉珈虽病得汹涌却好得也快，下半夜出了一身汗便没事了，烧退了反而毫无睡意，睁着眼傻愣愣地看着若岛原。
　　“二哥，你……你怎么来了？”
　　“笨蛋弟弟！还不是因为你。”若岛原敲他。
　　琉珈摸摸头，慢慢恢复意识，叹道：“美子阿姨好像母亲……”
　　“母亲比她漂亮多了。”若岛原幽幽地说，“谁也比不上母亲。”
　　“原来二哥恋母，哈哈。”
　　“少得意！先警告你，大哥正在气头上，要不我现在就去告诉他，说你病好了，可以挨骂了。”
　　琉珈立刻噤声乖乖闭眼。
　　若岛原推推眼镜，满意的奸笑。
　　琉珈睡了半晌又睁眼，小心翼翼地说：“我请松仁来冬歌会，他答应了。”
　　“嗯，他跟大哥说了。大哥起先不高兴，不过你病成这样，我看他心也软了八九成。”若岛原瞪他，“小祖宗，就算是为了大哥，拜托你快睡觉！”